《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53、第 53 章

　　喻昭苏以筷子虚戳：
　　“不学好！”

　　“清汤大人明鉴啊——”
　　MIld将上下口袋都翻得朝外，艰难站直，在逼仄卡腿的座位里一转。
　　“坐出租车染的，我真不抽！”

　　纸巾随托马斯全旋哗哗外溢，遭临近桌子的空调一吹，一翻一翻落向一锅的红油。
　　喻昭苏眼疾手快一捞，桌下的脚搭配着一伸，精准绊中他：
　　“你，给我坐着！”

　　“咚！”
　　MIld摔到外套上，似是后知后觉方才的行为多幼稚，蚌埠住笑了。
　　“满二十六减二十啊？”
　　喻昭苏将卡通氢气球拍过去，“MIld小盆友。”

　　“昭苏姐姐~”辅助抬手将气球拍得原路折返，“准备什么时候走呢？”
　　“怎么？”
　　闻言，喻昭苏将玩闹的“拍击”改为胳膊一抡，掀动一幽小风，“才见面就盼着送客？”

　　MIld清楚，小上单专程跑来一趟，是因为他撒泼打滚讨要的特产。瞧见消息时，他人在出租里，惊喜感仿佛车窗外的树，连绵灌入心脏。
　　待抵达酒店，理智迟一拍现身，扒着喉咙告诉他：你没准备回礼！
　　于是MIld临时抱佛脚，又牵了只雀跃的玩具逗一逗她，谁成想气球爆改兵乓球，她俩还傻气地SOLO开了。
　　MIld抱住飞到脸前的氢气球，郑重地说：
　　“不是。”

　　“嗯？”
　　愣了三两秒，喻昭苏才明白MIld应的是她“送客”的调侃，“那是有事？”
　　他拨弄着手机，找出张票推给她：
　　“要你不着急走的话，改日跟我一块去观赛吧！”

　　MSI在即，喻昭苏下意识认为，他要追出国了却之前的约定。
　　结果垂眼一瞧，出乎意料的赛事名称触动神经。

　　“公益赛？”
　　该赛事她了解不多，只依稀记得参赛者似乎都……退役了。
　　所以，MIld休赛期没回家，是因为那修旧利废的比赛？

　　思及他在SG的出场率，喻昭苏当即明了MIld的意图。
　　不过，口舌先于思绪活泛着：
　　“为什么？”
　　“赛场……我还没待够，”MIld提了提嘴角，眼睛却纹丝不动，“但SG希望我转教练岗。”

　　难怪将他按去了饮水机位。
　　此话一出，空调“嗡”一声，制出的风愈加凉了。
　　辛辣雾气滚烫，时浓时薄地糊上喻昭苏，叫她瞧不清前辅助的表情。

　　出于不可知，她调高了调门。
　　“当教练也上赛场。”
　　MIld反驳：“不一样，我不愿意当首当其冲的背后灵。”

　　大环境使然，教练的挨骂优先级远高于选手。
　　赢时喷BP，败时喷BP加战术安排，哪怕选手玩成一万经济优势遭翻盘，粉丝仍会不讲理地揪着教练过一趟油锅。

　　“不是，那你就愿意退役啦？”
　　明明有理有据，喻昭苏却一阵烦躁。
　　“没试试转会么？十多家战队，总应该有缺辅助的吧！”

　　MIld拨开呛眼泪的雾，挟着卡通气球做鬼脸。
　　“昭苏，”灿烂的角色在桌上一蹦一跳，“你不希望我退役？”
　　“……是。”

　　为什么呢？
　　喻昭苏扪心自问。
　　但她脑海里并没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而是缓缓浮现一幕陈旧的720P画面。

　　暮春，训练室，叶如是……以及平均年龄24岁的队友——那是喻昭苏上LPL的第一年，初露锋芒即闯入春决。
　　赛前一日，叶如是特意留出一小时，与老油条选手们一道，朝她忐忑的小心脏里垫棉花被。

　　说的话她如今复述不了了，只记得所有人望她的眼神，似明媚日光照拂一株幼嫩的苗，期盼且纵容。
　　于是，小喻昭苏难得展现出恃宠而骄，拿沙拉酱抹“油条”们，又无所顾忌地探听她们鲜为人知的过往。

　　那一幕犹如永恒，之后种种变故压缩为秒针的一颤。
　　叶如是离世、AD手伤退役、打野被Abuse挤掉、中单辗转流离……
　　唯留Esperanto和MIld促膝，凝滞于4K的此刻。

　　席间，她俩都没继续说话。

　　吃过饭回酒店时，喻昭苏踢着一粒小石子，定定道：
　　“我不陪你去公益赛。”
　　不支持你退役。

　　“那改日再约饭，”MIld从善如流，“到处逛一逛。”
　　喻昭苏不置可否，只将行李箱塞给他。

　　“礼尚往来。”
　　MIld把气球绳绕她拉链上，一端飘飘乎，另一端却沉甸甸一坠，是一只礼物盒。
　　“那……有时间一起看MSI，行不行？”

　　听出他的妥协，喻昭苏才严肃地一点头，应允了约饭。
　　同一时，她手指一挑，轻轻掀开盒盖——一块银白的手表显露。

　　“谢谢。”
　　“哎，生分了啊！”
　　喻昭苏又赏他一拳：“不识抬举。”

　　她一玩游戏的，一天栽在电脑里十多个小时，压根用不着手表这种装饰品。
　　一周后喻昭苏回家，将表原封不动放入衣柜深处，跟粉丝送的礼物和信件摆在一起。

　　“从外卡收的？”
　　喻青虹女士忽然出现，好奇地探头探脑。
　　“不是，朋友送的。”衣柜门滑上，“找我什么事？”

　　“没事！”喻青虹伸手把她长发撇去耳后，“热不热啊披散头发——跟你爸饭后散步，你去不去？”
　　喻昭苏一仰躺倒，将头发攒的热转移给了床。
　　“不去，我直播。你们找我的话发消息，别敲门。”
　　“行行行~怎么放假还直播？”

　　时长没凑够啊啊啊！
　　前半月联谊赛玩得太疯，全然将那一档子事抛诸脑后了。

　　思及Deadline，喻昭苏一招鲤鱼打挺，蹦跶到电脑跟前。
　　干活！
　　“Hello呀，RANK放一放，我们先沉浸式收看MSI——”

　　*

　　MSI半决赛第二日，Dream对战欧洲战队。

　　陈决明手端相机，亦步亦趋为鹿韶跟拍VLOG。
　　“哦吼，Dream二比一啦！”鹿韶抹平裙子的压褶，“抓紧补个妆，我们该……”

　　“笃笃！”
　　敲门的动静截断她的话音，但工作人员没推门，匆匆传话，“陈白茶在吗？候场区山奇找你。”
　　没等回应，脚步声就拖着长腔远了。

　　“继续吧。”
　　陈决明没理方才的传话，“鹿韶？”
　　“山奇need你呢，陈军师不去？”
　　他一口回绝：“不！”

　　山奇给陈决明散播过Abuse的黑料，就将他划入了“自己人”范围，外加姐夫叫小舅子偷师的命令，那之后，山奇经常黏上他。
　　陈决明上采访，山奇站台侧给捧场；山奇上采访，必然挽着陈决明过目一遍提问，不合适的任他修改——今儿估计也是。

　　小组赛结束，解说姐夫邀请他俩聚餐。
　　听说本地烈酒出名，山奇缠着姐夫要了一瓶，酒过三巡，醉得滚去桌下的山奇紧抱姐夫的大腿：
　　“我现在……采访超厉害哦，茶、茶叶只是会韩语，姐夫……I want to host the final aslo、一二四之一决赛都要！”

　　陈决明当时也晕晕乎乎，只当他说的醉话。
　　然而半决赛前，官方突然知会陈决明，半决赛主持调换一下，他的主舞台主持降级成为媒体采访，而山奇得以上高地般荣登比赛舞台。

　　“茶、茶叶”顿觉遭背刺。
　　什么醉话，心里话而已！

　　不是超厉害么？
　　怎么事到临头了，又喊他去做枪手，一茶还三喝呗！

　　陈决明心里骂骂咧咧，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继续继续！”
　　瞄准镜般的镜头近在咫尺，鹿韶一耸肩拾过化妆品：
　　“ACTION！说哪了……抓紧补个妆，我们该……”

　　可惜，她的妆白补了。
　　Dream不知是轻视零S冠欧洲队伍，还是练阵容的瘾犯了，悬崖边的对手乱拳击碎Dream只执行过一次的运营，揭穿其秀而不实的本质。
　　欧洲队连追两把，强势扭转败局。
　　“……LPL唯一的种子，倒在了半决赛！”

　　记录胜利的VLOG没得拍了，主舞台采访也不翼而飞了，候场的主持们齐聚败者采访。
　　陈决明拍拍山奇，善解人意地将前排让给急于出风头的小舅子。
　　他朝后一缩，悠哉游哉点开Esper的“沉浸式MSI陪读”。

　　屏幕上挂着回放，喻昭苏却在与弹幕闲聊。
　　“‘你觉得谁会夺冠’，不知道，总之不是我，不是DTG。”

　　Esper选手声音轻如跳跳糖，于他眼角眉梢欢快地蹿蹦，赶跑了郁结多日的恼火。
　　呀，他不会病入膏肓了吧——缺Esper症！

　　心潮还没落下，陈决明又听她念：
　　“‘啥时候回外卡’，后天的飞机，马上夏季赛了。”

　　后天？！
　　狂风大作，在陈决明心里刮出水龙卷。
　　Dream止步四强，他们的MSI旅程随之告一段落，开启各回各家进程。
　　快的话，赶明儿就可以离开。

　　陈决明偷偷摸摸掏出手机。
　　“后天上午走？”
　　许是为了回避弹幕里激增的#Dream#，Esper选手头一低，公然摸鱼。
　　[喻昭苏]：“嗯哼，么啦？”

　　*

　　[喻昭苏]：我下地铁了，正朝机场方向去。

　　DTG即将收假，喻昭苏没法把机票往后改；MSI那边后续工作要收尾，陈决明没法买太早的航班——她俩能挤出的清闲短之又短，来不及找家咖啡店就着轻缓的纯音乐赠“定制”，只得在途中交锋般一碰。
　　流星割破天际的刹那也不过如此。

　　[陈决明]：[飞奔]
　　[陈决明]：我朝地铁站跑着呢，你走的哪边？

　　喻昭苏仰头，指示牌没瞧见，忙碌的高铁安检取而代之。
　　“呃……我大概也许八成迷路了。”

　　同是路痴，聊天框另一侧当即端出解决方案。
　　[陈决明]：[共享实时位置]
　　[喻昭苏]：Legendary！

　　实时位置显示，喻昭苏和陈决明只隔一折拐角。
　　仿佛触手可及。
　　她揽紧“定制”，拎着累赘的行李箱，快步朝前奔。

　　地砖光滑，奔跑如滑雪。
　　定位里的小绿点一秒一刷新，闪现着缩短彼此的距离。

　　行李箱先于喻昭苏，贴地一旋。
　　“砰——！”
　　万向轮撞上另一只风尘仆仆的行李箱，而她连忙一刹，堪堪止步于一双裹着MSI夹克的胳膊。

　　“哎，不好意思啊，白茶主持。”
　　“没事，Esper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