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49、第 49 章

　　“感谢Bear选手，公益赛采访到此告一段落，拜拜！”

　　褪掉了一本正经的赛场限定皮，Bear一蹦一砸地着撵上陈决明。
　　“踩风火轮啦？着急去哪，我还说叫你去吃烤肉呢。”

　　陈决明快要钻手机里了，简短应：
　　“外卡春决。”

　　遥忆数月前那次决赛……不不，还是别忆了，落花流水的“3:0”太过惨烈，场外的一卡车破事也不堪回首。
　　Esperanto降维打击般的实力是客观事实，外卡整体强度更下十层楼是主观认知，外加冬决的内测结论，“请讲世界语”群里纷纷叫嚣：该加班的加班，该浪的浪，睡醒终场开香槟即可。

　　话虽如此，今儿清晨开始，他不论什么时候扫消息，群聊都是“99+”，此刻更是飙上四位数，刷出了残影。
　　无它，本赛季的春决仅此一次，错过了只能补没味儿的回放，品不着一分一秒烹熬的苦辣酸甜。

　　何况一群子赛博夜游神，谁堪漫漫长夜。
　　选手的荣誉簿，粉丝的对线资本——Esper选手捧杯的后一刻，她们即能气势汹汹一掀棋桌，狠狠踩头黑名单里的黑子、串子以及营销号们。

　　刨去嘚瑟这一因素，春决还是陈决明明了心迹后，历经的最为举足轻重的比赛，与“金色的雨”、“MSI见”以及……“见者有份”如影随形。
　　虽然他挑了特产，那些玩意也都见过使过，可憧憬仍如夏日里一杯冰凉的水，漫沁了身心。

　　所以他心急火燎地找寻比分：
　　DTG 1-1 VSG。
　　她还需要再VICTORY两把，他紧赶慢赶，还足够再见证两把。

　　陈决明一边钻直播间，一边强硬地拒绝了Bear饭局邀请，并友情赞助了张优惠券。

　　“你们吃饱喝足，”他拎了早收拾过的包，“我打的车到了，先走一步哈。”
　　“瞧你急的，”熊瞎子直直一拳，助他快跑数步，“以后别买车了，搞架私人飞机才不会误了你赶场。”

　　陈决明比了个飞行员手势，眨眼消失于楼梯间。
　　瓷砖光可鉴人，冲太猛能干脆从楼层处飞落过渡的平台——之前有选手赢了激动万分，在楼梯滑出一式平沙落雁——陈决明放缓脚步，一蹦跨一对台阶。

　　啧！
　　私人飞机需要停楼顶，还得爬楼梯，太麻烦了。
　　要是他长一双翅膀多妙，能像电影里那样破窗而翱翔，不需要挤地铁或早夜高峰，分分钟回家。
　　甚至……他一纵身，即可逾越错位的钟表，飞抵心念另一端的春决现场。

　　怀揣着天马行空的遐想，陈决明体感一路贴地漂回了住处。
　　“您已抵达目的地，感谢乘车！”
　　恰此时，手机里爆出失真的嗥鸣声浪。
　　“祝贺DTG，抢先夺得赛点！”

　　陈决明品着“MVP Esperanto”的余韵，恨不得MSI赶明儿即启幕。
　　“叮咚。”
　　有消息闪烁，他本打算视而不见，但瞧见头像后，手指“啪”地一戳。

　　[鹿韶]：二比一啦！候场啦！
　　因着公益赛和春决赛程冲撞，今儿外文流由鹿韶采访，她知道搭档翘首以盼，所以时不时给他播报。
　　[陈白茶]：Roger that！
　　[陈白茶]：[我为鹿韶扛大旗]

　　[鹿韶]：SRDS，先给你打支预防针啊。
　　[鹿韶]：Esperanto她们队的状态跟跳楼机似的，时神时鬼，估计后边也是苦战。

　　陈决明只细看了第三把，没人搞科研，也没人秀花活，赢得四平八稳。
　　经鹿韶的一剂预防针，他盯着花红柳绿的外设广告眨眨眼：
　　“嗯，二比一嘛。”

　　他单单望见DTG距春冠仅一局之遥的战绩，没注意到VSG也并非颗粒无收。
　　视野都收窄了，着实不该！
　　不过，BO5不确定因素颇多，也许只是奖杯晃眼招致的小失误。

　　念头才显，与炫酷广告相异的弹幕冷水一般泼入眼里。
　　“数字哥这首发卖|肾换嘞？我姥使老年机都比他灵活。”
　　“WTF？开一把坑一把挂一把然后跑啦？不解释不滑跪？”

　　陈决明皱眉。
　　什么跟什么啊？

　　“叮咚！”
　　[鹿韶]：DTG无缘无故把4115换下了，抬队里青训接手。
　　[鹿韶]：没懂，踩着节骨眼练兵？[小问号，你是否有很多朋友]

　　陈决明高飘的情绪忽地一崴。

　　*

　　第四把急转直下，大步踏上了“开局不利——昏招频出——陷入绝境”的路途，只可惜，DTG昏头得太过，没实现最终的“发表获奖感言”。
　　[鹿韶]：二比二，候场continue……
　　[陈白茶]：[递茶]糟糕的一局，真·夸不下嘴。
　　[鹿韶]：撑一撑，奏战歌了。

　　战歌慷慨激昂，炒热了场子，感奋了VSG选手——他们上场都将T恤挽成了无袖，迎向镜头哗哗一阵挥。
　　DTG却都裹着外套，小青训拉链甚至扯到了鼻尖。

　　陈决明：“……”
　　他是陈年高汤么，生怕一掀盖子鲜味全逸散了？

　　不过，Esper选手表现如常，插着兜跟教练并肩迈上舞台，瞧不明情绪。
　　即使相隔屏幕，她身着队服出现的刹那，陈决明心上的波澜顿时荡然，哪怕涟漪都落了。

　　“昭苏的实力是客观事实。”
　　BY群友。

　　只是她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十八手，十只举在脸前，八只按在后腿上，任有多神奇的超能力，也无从施展。

　　一片嘘声中，焰火高托“CHAMPION VSG”，浮于奖杯上方。
　　场馆仿佛失了顶，金雨滂沱而落，浇透搂为一团的VSG选手，另一侧的DTG也披了满肩灿烂。
　　陈决明眼珠一错不错，锁定占据屏幕一角的Esper选手。

　　镜头始终对准获胜方，一帧帧捕捉笑泪交织的过程，偶尔扫过稍显稀疏的观众席，框入种种仿佛喝高了弄的奇妙应援。
　　败者只是配景，糊在不打眼的罅隙，仓促而短暂。
　　甚至碰拳都是从显示器那侧拍的，只见得一行雪白的ID，她们今儿没戴那与金雨十二分般配的周边羽毛。

　　VSG挤着拥着奔赴奖杯时，陈决明终于守见了她的正脸。
　　因为喻昭苏也望着舞台中央的领奖台——那一小块璀璨如昼，比得别处不见天日。
　　她依旧没什么表情。

　　依旧？
　　屏幕外的人扪心自问，为什么要说“依旧”？
　　思绪杂成一桶，或鲜活或泛旧的过往骤然打翻在地。

　　他犹记得，去年世界赛决赛，Esper选手也如此愣怔向召唤师杯。
　　她稍作停留，然后，撤身下台，隐没于幽长山洞般的走廊。

　　主舞台叽叽喳喳开始采访，陈决明枯坐片刻，才理清他准备做的事。

　　DTG功败垂成，Esperanto选手与春冠失之交臂，粉丝跟着丧失了对线权，眼下登社媒纯纯找不痛快。
　　睡觉的点钟也过了，趁决赛的预热尚在，他计划将前两把补了。
　　瞧一瞧鹿韶口中所称的“跳楼机”。

　　时钟嗒嗒嗒，窗外的霓虹色渐渐伏落。
　　BO5依序又跌宕了一轮，陈决明呼出一口滚烫的气，趴倒在之前跟喻昭苏视频的桌上。

　　Esper选手依然是Esper选手，线上把把领先对方，团战端技能丛中过丝血不沾身，甚至还掏出了从没在她手里上场过的新英雄。
　　可LOL毕竟是五人成军，上单这根板子纵使高得入云，也弥补不上负长度的辅助。

　　趴得胳膊都麻了，陈决明才龇牙咧嘴起身，他想瞧一眼时间，可手机一开，与Esper选手的聊天框跃然眼前。
　　“哎！”
　　他吓一跳，何时踅摸的居然全无印象。

　　当时应该是有话欲言……废话！
　　可三比二近在咫尺，他一观众都还没缓过劲，遑论躬自促成败绩的喻昭苏。

　　世界赛决赛后，他鼓了百八十轮勇气，才捧着雨片，忐忑地奔去她的必经之路上。
　　只是当下，除了麻木感，他手中空无一物。

　　忽然，陈决明搁在桌沿的手写笔一烁，灰银的棱角镀上一线薄如蝉翼的晨曦。
　　日出了。

　　*

　　手机不停在震，比楼下阿姨的榨汁机还敬业，晚九朝九。
　　睡不着时，那声音催眠，等睡了，响动又将人从浅眠中惊醒，周而复始。

　　喻昭苏一闭上眼，视野里尽是可望不可及的灿金，灼得她心悸。
　　于是昏沉着熬过半宿，她彻底没了睡意，挺在床上数窗外的树叶子。

　　可凉风不时造访，将树影荡成了欲塌不塌的秋千。
　　乃至于日上三竿的时候，别提树叶，她连树枝都没查明白。

　　“叮咚、叮咚——咚咚咚！”
　　敲门声突如其来，取代了消息的动静。

　　喻昭苏挣扎着跃下床，拧门时才瞧见她趿拉的队鞋。
　　难怪一路啪嗒啪嗒没断过，跟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似的。

　　“文竹？”
　　“吃饭了，”副经理眼不离屏，“然后收拾收拾去医院。”
　　“嗯，就去。”

　　昨日去世的是4115家长，于情于理，她们都得去送一程。
　　工作人员以及选手皆在，浩浩荡荡开了五六辆车朝医院而驰。

　　然而，行至半途，喻昭苏和经理们的这辆车猛一拐，与大部队相脱离。
　　“去哪？”
　　话音将落，一栋复制粘贴DTG建筑风格的小楼映入眼帘，二层，外墙灰白，坐落于街角。

　　唯一区别是楼顶的队标。
　　VSG。

　　喻昭苏面露不解。
　　怎么，得线下签份认输文件么？

　　“取样东西。”
　　阮文竹终于锁了手机。
　　“我去，你不需要动——以及，收一下消息或者给静音，震好久啦。”
　　“嗯，知道。”

　　VSG工作人员热情迎出门，将她俩请入战队。
　　没一会儿，阮文竹折返，喊司机也去帮忙。

　　车里当即静谧，只剩了喻昭苏……和兢兢业业的手机。
　　她叹口气，拾过那恼人的小铁板砖。

　　本打算干脆静音，可屏幕一亮起，挨挨挤挤的信息简直令人犯密恐。
　　而最新一条，是她妈的留言。
　　[妈妈]：女儿别难过，还有夏季赛，到时赢回来[强壮]。什么时候放假，回家吗？

　　是关切，而非对于她远走外卡的落井下石。
　　……应一声吧。

　　[昭苏]：应该，MSI假长。
　　喻青虹秒回：确定哪天了告诉我，和你爸去接。
　　[昭苏]：[收到]

　　坐拥“20+”的MIld仿佛开了心灵感应，恰巧此刻英雄登场。
　　内容简单粗暴，是封红包。
　　喻昭苏天人交战片刻，还是戳了他的头像，大致一翻，那“20+”皆是红包，一丝偏旁部首都不存在。

　　[喻昭苏]：中彩票了？
　　[喻昭苏]：而且，我春亚。不是约定春冠了给么？
　　[MIld]：鼓励奖，快收，HURRY！

　　她朝前倒着，点开第一封红包。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 1.00元。”
　　第二封2.00元，依次类推。

　　喻昭苏：“……”
　　有够幼稚的！

　　[MIld]：[哈哈大笑]
　　老成的喻昭苏懒得搭理，一滑切走。

　　挨着“20+”，另一块头像与头顶的话痨格格不入。
　　喻昭苏一顿。

　　[陈决明]：[图片]
　　照片应该是手机放大拍的，模糊且附赠颗粒感，无滤镜，无调色。

　　林立的高楼一字排开，灰扑扑的。
　　画面中心，一抹明红钻破有序的冷硬横竖，和煦着拂过拥挤不堪的大地。

　　毕竟浑噩了一宿，脑子仿佛半年没磨的刀，一时没解读出这一幕……蕴含什么深意？
　　日出了，然后呢？
　　[喻昭苏]：看图写话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