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38、第 38 章

　　胃里翻江倒海，喻昭苏手腕与额头绕着水管相抵，觉不出烫抑或凉。
　　阮文竹冷不丁摸额头试体温，彼此的温度差得有如2-0前后的观众席，她才顿悟。
　　难怪今儿的洗手间跟局部倒春寒似的。

　　喻昭苏长到如今，从没既胃疼又发烧过。
　　此刻，手脚仿佛化了哑铃，坠得她直朝地上滑。
　　“我……”

　　她想说等复盘结束，恐怕要去医院一趟了。
　　才将飘出话头，喻昭苏即被牵着胳膊，贴上一片挺拔的背，被动挣脱了料峭的倒春寒。
　　而耳边盈着一连串的“经理”。

　　一腔不解中，喻昭苏勉强攒足一簇声气。
　　“为什么喊经理？”
　　“……感觉症状挺严重，不是吃药能解决的，”阮文竹说一半意识到选错了语音包，赶紧切换，“我们去医院。”

　　喻昭苏默默欣慰。
　　不谋而合。
　　只不过，她的计划是将来时，阮文竹令行禁止，实打实的行动派。

　　缓过晕劲后，喻昭苏发现她已经坐在了疾驰的车里——LuffyX母亲把着方向盘；4115妹妹占了副驾探着脑袋指路；阮文竹扶着她的肩膀，防止俱乐部最金贵的选手磕着碰着。
　　以及车窗外，朝晨的明媚褪净了，灰败铺遍了天际，似在与DTG惨烈的战绩遥相呼应。

　　喻昭苏挣出胳膊。
　　“哎……”
　　“你这病来势汹汹，拖不得。”阮文竹仿佛猜到她要说什么，飞快打断施法，“复盘是紧要，但程度排在你身体之后。”

　　教练还交代，Esperanto实在想参与的话，拨视频就行，不是非得人到场。
　　阮文竹不打算转达，怕选手脑子一热要求视频——况且，怀里的Esper还一直烧着。

　　“那……经理呢？”
　　喻昭苏喟叹般长呼一口气，揪了个阮文竹预想外的切入点，“你急匆匆找……”
　　可他怎么没在？
　　因为喻青虹夫妻走了吗？

　　“家长们都还没离开，经理得招待。”
　　阮文竹边说边手动测体温，没降，和方才一般烫。
　　“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点——现在去的是41家人住的那间医院，Luffy妈妈有紧急工作，能顺路将我们捎过去。”

　　——而你被发配去医院跑腿儿，长袖善舞的经理乐得清闲。
　　话只在意识里流连了片刻，喻昭苏眨眨酸涩的眼睛，应了她的关切。

　　“没刚才晕，但还是想吐。”
　　“马上到医院了，”阮文竹稍稍侧身，让她枕得舒服些，“会没事的。”

　　喻昭苏摸索着握上她的手，捎来一阵灼热。
　　“嗯。”

　　虽然LuffyX妈妈声称有工作，但到医院门口，她还是下车随着一起去了。
　　阮文竹说过急诊不容易排，喻昭苏悄悄建设着等游乐园热门项目的心理。不过，她们也没等特别久，病号只迷瞪了片刻，就见到了医生。

　　喻昭苏苦中作乐：
　　比赛不幸瞧病幸。

　　*

　　得出诊断结果后，阮文竹第一时间告知了经理。
　　“食物中毒以及热感冒，需要打针……大概三五针。”
　　“Esper觉得是昨儿送叔叔阿姨走时，吃的那顿贵价饭导致的……”

　　等她挂了电话，喻昭苏第一时间抬头。
　　“怎么说那么长时间？经理有什么指示？”
　　“啊？没有呀！”阮文竹愣了愣，“只说听医生安排，要是一直不退烧，就让你住院。”

　　喻昭苏：“……”
　　不知道该锐评经理不朝好里盼，还是夸他考虑周到——4115家人就在楼上，妹妹也不时来照顾，打算住院的话，还能有人唠嗑。

　　“然后在给我安排事儿，”阮文竹捋着碎发，叹出一口社畜风味的气，“领队专属任务。”
　　喻昭苏虚虚抱拳。
　　“阮副经理！”

　　“哎——”
　　阮文竹联想到一份工资三重KPI的日常，应得百感交集。
　　“护士说等会儿来打下一针，那我先跟妹妹上去一趟。”

　　不知不觉，华灯初上了。
　　病号和陪护都还没吃饭，朝那儿一坐，肚子简直叫成了一支小乐队。4115妹妹自告奋勇，说楼上病房堆了一柜子吃的，她可以去取。
　　阮文竹不放心，决定和小姑娘一起，她还想着顺带找条毯子，给只穿了薄队服的喻昭苏裹一裹。

　　方才打过一针，恶心逐渐消隐，喻昭苏精神了不少。
　　“嗯，我在这能行，无需你多费心。”

　　阮文竹朝前走着，边示意她向左侧瞧。
　　“Hi！”
　　喻昭苏照做，猝不及防撞入LuffyX妈妈的眼睛里。
　　“阿姨照……顾你，”阮文竹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事儿……可以找她。”

　　喻昭苏默然。
　　不是声称有紧急工作，为什么仍在医院耗着？

　　对视的瞬间，LuffyX妈妈就明了她所想，浅笑着掏出手机，戳开了翻译器。
　　“一项重要的工作，但是，不需要我一定去。它们能解决，我已经指挥了。我不希望在比赛地，仅仅。”

　　高热版头脑艰难启动，缓慢执行了中译中过程。
　　喻昭苏忽地记起第一把的LuffyX，为了向父母秀操作，每波团都争当前排。

　　阿姨说一半留一半，她只能配合着追问。
　　“Why？”
　　“你们经理，只适合去找他谈合作。他找你，话可以说一整日，而且没有结束。”LuffyX妈妈赶蚊子似的一挥手，“听得人耳朵里面长树。”

　　喻昭苏笑笑，没接话。
　　医院熙熙攘攘，吵与闹拧作了一股粗绳，见人即缚。

　　LuffyX妈妈嫌经理烦，难道医院就比“比赛地”清净？
　　工作怕是随手乱扯的幌子，估计她有话要说。

　　喻昭苏烧糊的头脑才思及于此。
　　下一秒，LuffyX妈妈果不其然挨近了她。
　　“Esperanto选手……”
　　她标准地叫出喻昭苏的ID，然后又切了翻译器。

　　机翻颠三倒四，病号颇费了一些心力提取中心思想。
　　LuffyX父母觉得她算一名六边形战士——不止游戏里，生活、处事各方面都是——所以想让她多教一教Luffy，以后或许能跳槽别的赛区。
　　譬如，她的前东家……

　　“最初，希望送他去欧洲的队伍。但Lu外语差，在DTG训练一训练后，再继续决定。”
　　手机平铺直叙着，LuffyX妈妈空了手，索性帮她整理起队服。
　　“可是吧，经理哄那傻孩子续约。赛季的最后，我和爸爸联系了队伍已经，他却走不掉唉。”

　　喻昭苏摸不出体温，但深刻怀疑她早已烧到了四十度，否则怎么捋不清短短七八句话的逻辑。
　　阿姨口中的“六边形战士”，去年是一落千丈来了外卡。

　　要她领着小AD跳槽，瞄准哪边啊？
　　青训交流赛？
　　毕竟，这边没有二队能让她们下放。

　　喻昭苏不知该如何应对那殷切，于是无视掉，从后一句抓了片字眼。
　　“‘哄……续约’什么意思？”

　　“You want？”
　　LuffyX妈妈坦然一笑，摆出一副知无不言的姿态。

　　*

　　续约一般出现于转会期的流程里。
　　如果是主心骨般的选手，赛季中，队伍也许就会商量续约事宜，以免到了转会期和一群狼抢一块肉。
　　DTG也差不多。

　　春季赛打得惊为天人的话，之后的MSI期间，经理将展开他的续约计划，先下手为强。
　　LuffyX妈妈用上“哄”字，是因为经理不单单与选手本人聊，还联系家长、密友那些场外因素，从而顺利签下合同。

　　LuffyX当时，经理单独找上家长，把谈话的内容拆解重装，又转述给LuffyX。
　　他让小AD误以为家长希望他留在DTG，乐呵呵地续了约。

　　LuffyX妈妈摇了摇手机。
　　“我有那时录音。可以给你的。”

　　喻昭苏莫名其妙，下意识想说她要录音做什么？
　　可转念一想，Dream时期，即使有叶如是把关，她也在合同上吃过亏。何况听LuffyX妈妈说的，DTG经理对于合同啊续约啊，似乎格外有一手。

　　鬼使神差一般，喻昭苏微微颔首，连带得脑子里一阵眩晕。
　　“多谢。”

　　“Then，”阿姨一抬脚，翘起二郎腿，“Luffy……”
　　她的燕国地图原来前后呼应。

　　喻昭苏裹了裹衣服，仰在椅背上。
　　“我已经教他一轮了，关于兵线一类的东西，基本功嘛。之后，还有打团、抓timing等等，您可以多追比赛，验收成果。”
　　阿姨不怎么懂游戏，但听了她的话后，不禁喜笑颜开，当即将录音发给了她——一条是家长与经理的会谈，另一条是LuffyX续约后的转述。

　　喻昭苏下载了录音，还谨慎地设了密码。
　　才操作结束，手机“嘀嘀”一阵，有消息跳上屏幕。

　　[妈妈]：[花花]
　　[妈妈]：平安到家，别惦记了。

　　刚歇下一秒的脑袋从新支棱，喻昭苏疲惫叹息着，手上却算了算时间。
　　[昭苏]：怎么现在才到？
　　[妈妈]：车难坐。

　　也是，元宵节呢。
　　元宵？！

　　一念及吃的，装作舒展实则瘫软的喻昭苏一动，将自己从硬椅子上揭起。
　　挺得太猛，她眼前笼下浅淡的黑。

　　LuffyX妈妈一惊，连忙飙母语询问状况。
　　“没事，”喻昭苏摆手，“I message……”

　　阿姨半信半疑，欲再开口，那边，阮文竹抱了一怀的物品下电梯，视野不太明朗，所以招呼人去接。
　　她左右瞧瞧，最终还是起身走向电梯，人们来来往往，一不小心会撞倒阮文竹。
　　“WAIT，I HELP！”

　　喻昭苏不甚在意，缓过劲来，便开始啪嗒啪嗒戳手机。
　　[昭苏]：你俩有没有吐或者头晕？从坐上飞机到现在？

　　她仔细复盘一番，最近两日除了战队的饭，唯一入口的只有那顿贵价饭。
　　于是，稠糖水拌肉理所当然成了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
　　不仅她，喻青虹夫妻俩也吃了，她难免有所担心。

　　[妈妈]：没有啊，就是有点累。
　　[妈妈]：怎么，你生病了？

　　喻昭苏：“……”
　　偏偏她是三里挑一的幸运儿吗？

　　又或者——
　　苹果有毒？
　　可阮文竹啃得比她多啊！

　　[昭苏]：总之，你们提防着，不舒服及时上医院。

　　喻青虹浅浅一笑，正要回女儿消息，却见屏幕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她停了手，打算等新消息过来，再一起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