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杏灰

16、寸步不离 无论发生什

　　病房里。

　　莫时睡的很沉，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病房里的日光灯被调得很暖，洒在他身上，浅浅一层，连头发丝都透着些许微光。
　　像在观察小动物一样，祝颂之看得很仔细。

　　他的皮肤白皙，脸上带着点微不可见的小绒毛，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头上，眉眼看上去很温和。下颚线清晰，嘴唇整体偏薄，感觉像是覆了层雪一样，带着点雾感。

　　鼻梁高挺笔直，不似欧洲人那般，挺拔得像是如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是带着温柔的东方气息，正好与他的眉眼相配，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感觉是这几天累坏了，他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病床上，枕在手臂上，呼吸很均匀，连睡梦中的眉头都是紧皱的。

　　好奇怪，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明明他们没什么关系。

　　忽然，他感觉莫时抓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心跳如擂鼓般，连呼吸都放轻了，暗暗祈祷莫时不要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几秒钟之后，他没有感受到莫时有什么新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继续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本来以为这份平静会继续下去，结果，他忽然听到旁边的心率监测仪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手指收紧。

　　几乎是瞬间，莫时就睁开了眼睛。
　　原本都做好了立刻起身按铃的动作，却在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的时候愣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莫时瞬间回神，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醒了。”

　　祝颂之幅度很轻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主动别开了视线，偏头看向旁边的心率监测仪，前面有一小段时间升高的幅度很大，不过现在数据已经恢复正常了。

　　祝颂之留意到他的动作，“你在担心我吗？”
　　声音很小，很轻，却精准地被他捕捉到。
　　莫时看向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祝颂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秒钟之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没受伤的手腕上。“挺正常的，别担心。”

　　莫时没有抗拒他的力道，心脏的跳动声缓慢地传入指尖。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听着让人心安。

　　过了会，莫时回过神来，松开他，起身把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给他倒了杯温水。
　　“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祝颂之摇摇头，因为喉咙太痛，不能喝太多水，所以只抿了一小口，就没再喝了。
　　莫时道，“你的外公他们已经回国了。”

　　“谢谢你。”祝颂之忽然开口。
　　莫时放拧保温杯的动作一顿。

　　“不客气。”

　　“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声音依旧很小，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或者说，像是蒲公英，风一吹就散。

　　莫时眼眸微动，手指微微蜷缩。他想过祝颂之会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颂之没有催促，很耐心地等他的答案。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抬眼，对上祝颂之的视线，雾蒙蒙的，像是雨后的森林，看起来有些可怜。

　　最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将他拉入怀里。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祝颂之没有抵抗，只是安静地感受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变得暖和了起来。

　　“颂之，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祝颂之没有立刻回答，抬手，抚上了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生硬，显然并不常做。他只是看到，埃里克·拉森会在孙女伤心的时候这么做而已，所以他也有样学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安慰别人。

　　因为他知道，莫时现在很难过。
　　可是他没办法理解。

　　这么想着，祝颂之问，“为什么呢？”

　　莫时的身体僵住了，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因为......我会难过，”他松开他，跟他对视说，“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祝颂之安静了一会，重复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难过。”

　　连他的骨肉至亲都不会为他难过。
　　莫时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因为我喜欢你。”
　　莫时毫不避讳。

　　祝颂之顿住，没说话。

　　“颂之，我知道你自尽是因为不想被人操控人生。我很后悔，为了一己之私，没有考虑你的意愿，这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所以我让我的母亲取消了这次的联姻。”

　　“但我刚刚得知，在此之前，你还有过和别人的联姻，我担心就算我们这段不成，也还会有下一次。如果非要强行让你进入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那不如让你跟我在一起。”

　　“很抱歉，这次我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思，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至少这样，你能相对自由，过你想要的生活。”

　　祝颂之道，“不用抱歉，你救了我。我可以不用回国了，真的回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谢谢你。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莫时的声音很轻，像恳求一样，“没关系，那就不在一起，让我陪着你就可以了。”

　　祝颂之不忍心看他这样，直言道。
　　“明明你们家也是经商的，为什么你不注重利益？我们两个在一起，利益明显不对等。我可以从你这里得到自由，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办法从我这里得到。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

　　莫时短暂的闭了闭眼，缺觉让他的眼睛发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一样，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没有。”

　　祝颂之皱起眉，仿佛在认真的思考什么，几分钟后，他给出了回答，“抱歉，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这种一无是处的人身上有什么是你可能感兴趣的，基于我们以前没有共同回忆，那我只能冒昧地推测，你是对我的身体感兴趣。”

　　莫时顿住，“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以前喜欢我的人，尤其是男的，都想和我上床。”祝颂之表情很淡，“但是我没答应他们。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可以。”

　　莫时的大脑都不会转了，几秒钟后道，“你觉得我想和你结婚是为了这个？”

　　“那不然我身上还有任何具有吸引力的东西吗？”祝颂之皱起眉，心情很糟糕，“......你可别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重度抑郁症。”

　　“我......”莫时觉得自己被气的有点说不出话来，“我就不能单纯喜欢你这个人吗？”

　　“但我们也没见过几面，莫医生。”

　　莫时不否认，“一见钟情。”

　　“那更是为了这个。”

　　莫时安静了几秒钟，而后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把自己贬的这么一文不值。但从我刚刚看到的你和家里人相处的场景来说，我觉得可能是他们对你的打压太重。”

　　“但在我眼里，你是很珍贵的，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价值，不需要你做出很大的事业，不需要你有很惊人的才华，也不需要你有很美貌的皮囊。你就是你，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人而已。”

　　“我见到就会觉得心跳加速，跟你在一起我就会觉得很安心。看到你幸福我会感到开心，看到你难过我就会感到难过。”
　　“这就是最纯粹的情感。”

　　祝颂之顿住，几秒钟之后才开口，声音有点哽咽，“可我家里人都不这么对我。”

　　“......每个人的出身都不能选择。既然他们做不到，那就不要他们了。你还有我。”

　　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祝颂之不想他看到。

　　莫时替他盖上被子，哄道，“想哭就哭，没什么大不了的。哭过之后。擦干眼泪又是新的生活了。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祝颂之的眼泪流更厉害了，彻底缩回被子里，肩膀止不住耸动。
　　莫时隔着被子替他拍背，像是哄睡。

　　“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