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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对峙 大殿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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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寒英跟着李青棠进到殿内,殿内暖意扑面,混着龙涎香与朱砂墨的气息,熏得人眼皮发沉。
李青棠在门槛外略站了一站,像是在给殿内人最后的喘息。
须臾,她迈步走进来。
李青棠走得不快,玉冠上的珠串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的身影从两列官员之间穿过,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整个大殿静得像一潭死水,只等一块石子落进来。
“吧嗒”
她落了。
御座上的李景曜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灰,看得出精神不济,身子微微陷在宽大的龙椅里,像是被那椅背吞了一半,但他的眼睛却亮——那是一种过于清醒的、不肯示弱的光,灼灼地落在李青棠身上。
杜寒英拘礼,再站到李景曜身旁,那是他的位子。
李青棠则站定,抬头:“李青棠,参见陛下。”
她拘礼。
李景曜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有几息的沉默,像是他故意让这沉默多留一会儿,两侧大臣的呼吸都浅了三分。
“平身。”李景曜终于开口,声音比他平素低沉一些,尾音拖得略长,“青棠身子不适,朕听闻已卧病数日,原想着免了你今日的朝会,不想你竟来了。”
“陛下记挂,青棠不胜感激。”李青棠直起身,唇边含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臣不过是先前受的磋磨太多,旧疾发作,歇了几日便无碍,皇上一日一道圣旨送到府中,显然是朝中事多,青棠不敢因小恙误了正事,便剩一口气也要趴着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景曜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
“青棠有心了,”他说,“既然来了,正好议事。”
他避开圣旨一事,仿佛他不说就不存在,避开北境之事,避开萧文广、杜寒英……瞧吧,这些都不能拿在人前说,皇帝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劲呢?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了紧。
李青棠本该往一旁站站,可她没动弹,接着李景曜的话说:“不知是什么事值得这么多道圣旨,哪位受累,告知一声。”
李景曜:“……”
分派时两位主子不是病着就是不在,如今两个人都在了,派中人似乎才真正明朗起来,这个时候出来好好说话是帮着李青棠,出来胡吣是站在李景曜一方。
李青棠问完后就这么等着,静静等着。
都这个时候,避嫌才是下下策。
“启禀皇上,臣还有本奏。”
从龙之功,若将来坐在上面的是李青棠,褚嘉怎么不算是从龙之功呢?
褚嘉站出来拎袍跪下,手中象牙做的笏板举过头顶。
李青棠与杜寒英迟来不了多久,议事也议不了几件,说不得还未开始,可褚嘉说“还有”,那便是已经议过了。
李青棠不吭声。
“说。”李景曜冷冷开口。
褚嘉依旧跪着,这不合规矩:“遵旨。相府,今日议事一件,乃是后宫选秀,不过尚未决议。”
褚嘉竟先与李青棠说了先前所议之事,此举令在场所有人深感意外,包括李青棠在内。
李青棠侧目:“多谢褚大人告知,说来后宫选秀是大长公主府的差事,皇上放心,不论您有何决断,大长公主府都能办的好好的。”
这个时候后宫选秀,一来冲喜,二来拉拢朝臣,如此道理李景暄也想得明白。
李景曜:“如此,辛苦青棠。”
李青棠:“荣幸之至。”说完扭头看褚嘉一眼,“早朝禀事,朝臣无需跪禀,褚大人礼数不对,皇上无暇纠正,但你如此好似是皇上的错了,还是起来吧。”
褚嘉伏拜:“皇上赎罪,臣有误。”
说罢站起身来。
李青棠就那么站着,此举叫上头那位很是不舒爽。
“朕以为,褚大人站了这么多回早朝,必定是知礼数的,今日跪禀一定有他跪禀的道理,青棠可不能违了朝臣的意思,还是跪禀吧。”
李青棠倏然抬眸,四目相对:“依着皇上所言,褚大人今日所禀必是大事,褚大人有此觉悟得皇上称赞,那么今日的规矩就以褚大人所禀之事为度,诸位大臣是跪禀还是站禀,心中掂量,否则满朝文武只有褚大人是有道理的可就不好了。”
李青棠是对的,她醒了就要来,若等一日,若等一日许多人知道了,说不得没有如今的结果,李景曜有准备又如何呢?朝臣没准备一样可成。
今日早朝算得上是惊心动魄,不过惊的是朝臣的心,动的是朝臣的魄。
李景曜身为皇帝——此时此刻他依旧至高无上,依旧能张张口把李青棠打杀,依旧将这一殿人中不臣服的灭口,可他是皇帝,不是太子。
身为皇帝,权力无上,可与疑心并生的是顾虑,他成了最能又最不能随心所欲之人。
但是,这么久不见,这么大的下马威他咽不下去:“放肆!”
群臣伏拜。
李青棠的药已经在府里熬上了,许司一与红玖在宫门外等着,无人觉得本次早朝会有什么不同,而当华服加身的大长公主不用人搀扶走进大殿,就有了不同。
天子这一声如冷铁击石,在殿穹下砸出回音。
群臣齐齐伏拜,额头贴地,脊背弓成一片或顺从或倔强的弧线,只有李青棠站着,如松柏依然。
李景曜的指节攥紧了龙椅扶手,指腹泛白,他盯着李青棠,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大了些。
如此情形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李青棠低头,此事李青棠明白,李景曜明白,杜寒英明白,甚至于在场许多人都明白,包括恒王在内,可让李青棠低头,谁来劝呢?
然,无需谁劝,李青棠原本也没想在今日闹多么难看与彻底。
“皇上——训斥的是。”李青棠忽然软下来,不少人听到李青棠那声“皇上”都浑身绷紧,宛若千百年之长久的须臾沉默之后,四个字让他们稍稍宽心。
“青棠放肆,是青棠久不站朝,忘了规矩,皇上的话是圣旨,怎能违抗与亵渎,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的言语做低,身体却没有要动的意思,可她已然说到这个地步,除非今日真就撕破脸,否则李景曜没有一丁点不下台阶的理由。
两两对峙,李景曜咳出几声,长长喘息之后他摆摆手,孔鱼替他开口:“皇上有旨,诸位大臣请起。”
一殿人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褚嘉除外。
将一切回归到褚嘉身上,他的本意并非后来的这些事,而是因为李青棠问了所议之事,而无人开口,他想说又恐不妥,故而跪禀,岂料李青棠会意之后利用此事才有了这般局面,褚嘉心里清楚,但他不会多说半个字。
殿中没有其余人能开口了吗?自然有,这阵子主事之人皆能站出来说话,可没有人站,因为分庭抗礼的人回来了,此时此刻说一个字都有可能是错,又非为国为民,兄妹俩的恩怨还是明哲保身最好。
归根究底是李青棠来的突然,李景曜醒来都有个“传言”。
李景曜瞥见地上跪着的褚嘉,闭闭眼,缓过来:“平身吧。”
褚嘉谢主起身。
药熬好了,李青棠仰头灌下去,院子里几棵西府海棠挺拔向上,虽无花果,却依旧傲然坚韧。
冬来是修剪的最佳时节。
“来年春一定花开簇簇。”杜寒英不知何时下值回来,走到李青棠跟前与她共观。
“东坡有云‘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海棠,海棠,来年春,我一定要看这满院海棠。”
“东坡先生不吝辞藻,然,海棠担得起如此颂句。”
李青棠偏过头与杜寒英对视,彼此眼中都有太多东西,四下寂寂,无人一般。
忽的,李青棠问杜寒英:“我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反复拜读,就在我怀里。”
李青棠难得有如此时候,似乎回到一年前,眼中澄明许多:“你头一回在信中说起不关紧要之事,我问阿玖,阿玖说我也可以写写这样的事,她说分享是很要紧的,尤其是……夫妻之间。”
杜寒英怔了怔,笑出声来:“看来我备上礼物好好谢谢红玖了。”
李青棠收回目光,又看向院中:“我也想谢谢她们,明年还不知什么场面,她们苦累我知道,当初独辟红鹤庭,初愿是为了山明水秀,如今却成了山不来水不就。”
“待事成之后我们一同感谢。”
“好。”
两人话音才落,另外的话头还未起,红玖来报说褚嘉到了。
褚嘉身着常服而来,与他一同前来的是闻叙,只不过闻叙走的小侧门,两人在暖堂外遇上,心照不宣。
“臣,鉴议院褚嘉。”
“臣,京兆府闻叙。”
“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两位请起,有座。”
“谢殿下。”
两侧圈椅上已经放了暖垫,桌上摆了热茶与果子点心,两人落座。
“外头冷吧,喝喝热茶,暖暖身子,这果子点心都是殿下爱吃的,你们尝尝。”杜寒英迎说。
褚嘉道:“殿下爱吃的点心果子一定差不了。”
闻叙笑笑:“你怎么不说殿下这里的茶也好呢?”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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