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61、朝局 局

　　“自然。”

　　杜寒英端的是老神在在，他可太高兴了，原本或成谋反或不好脱身，如今看，竟是天成之势。

　　“舅舅若是不信，可随寒英回府看看，殿下此刻就在府中。”

　　这声“舅舅”叫的阴阳怪气，杜寒英深知李景曜对萧文广的猜疑，甚至是对整个大长公主府的猜疑，而两份猜疑放在一处，那便是天赐良机。

　　“可我分明在北境见过她，还与她说话。”

　　“这倒稀奇了，不过我与殿下日日在一处，同床共枕这么多时日，自是能分辨身边人是否是身边人，舅舅与殿下相处时日短，会不会是舅舅认错了？”

　　“认错了？”

　　“是啊，若非认错，如何解释呢？”

　　“啊？”萧文广一时又不知该如何说话，李景曜的药在这个时候端了上来，药味一下子充满整间屋子，新来的太监正弓着腰身将药递到张媛面前，眼瞧着药到嘴边，李景曜忽然说：“试药的是何人？”

　　张媛闻言将那一汤匙药倒回碗里，缓缓说：“回皇上，臣妾不放心别人，故而这第一碗药是邱大人看着臣妾喝下去的，一来臣妾自己试药放心，二来邱大人在一旁，若真有个什么，他好第一时间护着皇上，后来的药则是由煎药的宫女和送药的太监分别试药。”

　　说着，张媛把药放回那托盘里，李景曜有那么一丝丝讶异，张媛却好似没看到：“皇上圣明，既然觉得这药有不妥，那必然是不妥，将药送回去，重新送一碗过来。”

　　太监自始至终不曾抬头，闻言也只是回了声“是”，在这件事上似乎没有谁比张媛更有资格说话，就连李景曜本人也只有以权压人的份，然而张媛的“顺从”在这一刻实在刺耳，李景曜有些不悦。

　　可那太监并没有离开，依旧恭恭敬敬弓在那里，张媛呢也不催促，这俩人好像是在等一个命令，那么很显然，这个命令来自于李景曜。

　　李景曜的不悦转变成审视，不多时，他说：“罢了，既然是试过药的，何苦再端一碗来，媛嫔。”

　　“是。”

　　张媛复端起来伺候李景曜喝下去——他不过是二十多岁，短短时日已然被这病折腾的憔悴不堪，甚至是连自己究竟怎么了也得不到一句准话。太医一早侯在外面，此刻正等着传唤，李景曜一碗药下肚，太医的手搭在了脉上。

　　太医诊治给了在场所有人喘息机会，于是因为李景曜忽然醒来而导致的变数又因为李景曜的安静似乎得以转机，李佑比杜寒英和萧文广更会察言观色。

　　张媛，这个人们口中最得李景曜重用且最让李景曜放心的后宫最高位嫔妃显然并不站在李景曜一方，这意味着这位新帝被架空了，前朝与后宫尽数不归他管，甚至是他的身体。

　　那么他在宫门外与杜寒英的那番对谈就变成了投名状。

　　“萧大将军这一路可还好走？”李佑忽然对萧文广发问，打断了萧文广的思绪。

　　萧文广面对李佑还是好端端行礼，几分谦卑道：“好走，时节未至隆冬，怎么都好走，有劳王爷惦记。”

　　“是嘛？”李佑往前踱步，恰好挡在杜寒英和萧文广中间，“本王也曾北上，不过不是随军打仗，而是押运粮草，还记的那年的雪来的早，北边的天气一日一变，路上难走的很。对，那回本王还见过杜公子，他在外野游，路过军帐，很是出了一笔银子，想来北边的百姓提说起来也有记得的。”

　　这件事已经被萧文广和李景曜抛在脑后，不过李佑提起，他们也回想了一番，确实有这么一个大善人，在北境散了一大笔银子，归途囊中羞涩还是一个商队捎了一程。

　　“是，杜公子良善，北境百姓记得。”

　　“萧大将军这么说本王就放心了，青棠那丫头还是年青，什么都不懂，即便真如萧大将军所说她在北境，也不那么担心了，总归是有萧将军和杜公子的恩情在。”

　　萧文广一时无话可说。

　　萧将军和萧大将军还是有区别的，这一点在场大约都清楚，李青棠在那迢远之地能凭萧宁悠，但凭不了萧文广。

　　太医诊断之后如实与李景曜说明，左右不过那几句话，总归是没有结果的，听说邱山寻了大师做法，只是不见效果。

　　提到这件事，李佑还有话说：“皇上总这样病着也不是个法子，我听闻江湖上有个名医，近来北上，不知能否请来为皇上诊治一二。”

　　“名医？不知王爷口中的名医是何名头？”太医从容道，“外头是有不少名医，方子野一些，但或能有咱们达不到的效果。”

　　“如此，再张贴榜文，派人寻去。”李佑没等李景曜主动说，干脆下令，下面的人瞧着李景曜的脸色应声去。

　　李景曜更愿意利用萧文广而非杜寒英，他没忘记病发之前他正预备着对杜寒英下手，也没忘和他的妹妹产生过怎样的隔阂，眼下杜寒英在这里，他显然动弹不得，萧文广的兵不在花都，简而言之，眼下与杜寒英竟又是另一番光景，这个人轻易动不得了。

　　李景曜已然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太医在内，他不相信这世上有诊断不出的病症，毫无征兆，何其古怪。

　　“寒英可有事？”李景曜在赶人。

　　杜寒英又岂会轻易离开：“回皇上，皇上病着，大长公主殿下居丞相阁代行天子事，闻听萧大将军回花都，丞相阁、兵部、吏部皆无半点消息，依着花朝律法，此乃欺君之一，大长公主殿下恐宫中生变，遂遣臣来看一看，毕竟臣这殿前司都指挥使以天子安危为一生之责，实乃分内之事。”

　　“胡说，我岂会还皇上！”

　　“大将军说你不会，那必然是不会，但臣不敢赌，天子病中，大将军手握兵权又是独一无二的天子亲舅，难保不会一时迷了心。”

　　“你也说了，我是天子亲舅，难不成害了天子对我能有半分好？杜大人不觉得这话难以自圆吗？”

　　萧文广话说完，屋内静了。

　　杜寒英竟然没有回口，就这般静着，仿佛安静着就能有结果。

　　不一会儿，萧文广皱起眉头，他察觉到什么，这不妙，但究竟是什么呢？他知道很不妙。

　　杜寒英才幽幽开口：“大长公主殿下怕的便是萧大将军心中所想的，殿下说，大将军自觉缺失殿下过往的十五载，总想着补偿一二，从前几番照顾，如今分别两地，照顾是不能了，可幸还有萧家，殿下路过安崇时，由望江萧氏所出的安崇县令萧五琉曾相迎，宴请殿下时也曾表明望江萧氏对殿下的敬重，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殿下自入宫以来谨小慎微，听话不敢只听表面，内里也要琢磨琢磨，琢磨之后殿下竟生出寒意来，她怕望江萧氏与萧大将军一般为了弥补过往十五载的错过而过于偏心，外头已经有了风声，殿下却不想背上不敬不孝的骂名……别的话臣也不敢说了……”

　　萧文广：“……”

　　这一仗原来是要这么打吗？

　　东宫太子之疑，尚有辅佐之名能稳一二，可天子之疑，他拿什么解释？说他没有吗？这个外甥的性子他难道不是最了解吗？他不了解的反倒是这个甥女的性子，她究竟如何敢拿自己做赌！

　　“臣没有！”萧文广跪下来，魁梧身姿倒是惹眼。

　　李景曜闭闭眼，再睁开是与杜寒英说话：“让青棠进宫来见朕。”

　　杜寒英恭敬道：“是，臣一定转告殿下。”

　　“大将军——大将军既然千里迢迢回来了，就在宫中住下吧，大将军府怕是要收拾一番。”

　　萧文广：“……是。”

　　李景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会昏睡过去，这劳什子病疾实在恶心透了！

　　张媛始终面不改色，不管听到什么都始终是那副模样，李景曜不舒服，她就为他拍拍后背，顺顺气，哪里疼按捏哪里，真个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会儿李景曜开始咳嗽了，猛咳不止，一头栽倒张媛怀里直不起身。

　　杜寒英便说：“皇上累了，臣先行告退，回去向殿下传皇上口谕，辛苦媛嫔娘娘侍奉，有事尽可派人往大长公主府去。”

　　张媛微微俯身，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杜寒英又说：“皇上既然要大将军住下来，那大将军便留下吧，请媛嫔娘娘为大将军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回头殿下一定亲自进宫来报安置。”

　　张媛再次附身，算是听到了，但依旧没有说话。

　　萧文广则站在一旁，一动未动。

　　李佑说了两句什么，左不过是家常话，李景曜已经没有气力赶他们离开，而当他们终于要出宫时，李景曜再一次昏睡过去。

　　张媛缓缓起身，从容的像每日晨起梳妆、夜里沐浴一般，吩咐人收拾萧文广要住的屋子去。

　　而萧文广，坐在李景曜床边，石化一般。

　　“景曜是想留他叙话的，有些话我们不便听。”李佑说。

　　杜寒英行走在宫道上，很是认同：“那也得皇上醒着，如今皇上不是又睡着了嘛。”

　　“你不怕他睡不着？”

　　“怕，有劳王爷拖那一阵子，瞧，正正好。”

　　李佑意味深长看着杜寒英，叹息道：“我想，景曜忽然醒来不在你计划之内吧？你原本是想与大将军硬碰硬的？”

　　“王爷睿智，皇上醒来时寒英吓了一跳呢，不过不是坏事，结果要更好。”

　　“下一回青棠要入宫。”

　　“寒英知道，寒英这就回府说给殿下。”

　　“青棠她……罢了，唉，万事小心。”

　　“王爷慢走。”

　　杜寒英没有随着李佑一同出宫，他走上城门，此刻正往萧文广的居所走。

　　这些时日，朝中民间分成了三大阵营，一是推崇李景曜的，以为正统，二是追随李青棠的，以为天命所归，三是观望或明哲保身而保持中立的。

　　杜彧和俞雪嫣依旧在父辈母辈中行走，而终于长成能够做事的年轻一辈入了杜寒英的眼——这才是新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