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心动 ...
-
这是季尘首次领教她的剑术。
身姿潇洒流利，剑式危险华美，游龙穿云，惊鸿掠影，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惊艳的同时，心底也充满疑惑：为何南烛即便是鬼身，也能开启长留鉴？为何她能如此自如地站在武台上与他合武？又为何那本该由始祖神魂使出的剑招，她却运用的如同经历过千百次般纯熟？
但现实却并不容他深想。
南烛的剑法，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应付起来也很是吃力，只有压下满腹疑惑，努力去应对她的剑式，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勉强维持不落下风。
极富节奏的鼓点以及编钟与编磬清脆的敲击声中，长留鉴中悄然映入南烛身影。
她左手红伞伞面半开，黑影倒映其中恰似尖顶斗笠，窄袖长裙，身法翩然，一招一式动若风发，皎若朝霞，又加万只金蝶护法，围观群众有略通门道，稍知一二者，无不为之震动。
这分明，分明是千机宗开山立派最为古老强大的始祖神魂，千机宗第一位，也是修真界首位飞升的修仙者——始祖太初。
是她开创了飞升的先例，更是她开启了千机宗数万年来的荣光。长留鉴为她保有特例，唯她出现，光化为蝶，周身飞绕，禁制皆散，吉祥漫天。
据宗内典籍记载，千万年来，自礼祀传统开始，太初始祖神魂出现与人合武的次数寥寥无几，上次出现，还是大约三百年前，那个人礼祀的时候。
由灵力构筑的法阵外，仍旧狂风骤雨，但惶惶的人心终于平静。
看台上，无论是从始至终都对季尘怀有敬佩的同门，还是那些心底不服，怀有嫉恨的弟子，面对此刻的神迹，全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用最虔诚的眼神祭拜那抹神魂，包括那位进行主祭的人。
没有季尘，纵使他们是相比凡人而言命数漫长的修仙者，一生中恐怕也难以瞻仰一次。
“呼——”
花世安轻舒一口气，满腹愁绪化为赞叹与自豪，不过几百年，千机宗竟又出现一位天赋足以改写修真界的弟子，几百年间时刻重压于心上的沉痛与惋惜，自责与悔恨，此刻忽然轻巧了些，旋即转为更深的怀念。
而后透过那武台上意气风发，优美至极的身影，幻视出了另一位曾经横空出世，惊艳整个时代的故人，以及那段足以称之为幸福的悠然恬淡的年少时光。
“轻眉，他的衣钵，大约要有人传承了。”
专注望着祭坛的妙法仙尊眼神一顿，哑声道：“千机宗可不会连着出两位傻子。”
花世安轻叹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放不下吗？”
当年那人走后，尚是小师妹的柳轻眉发疯，将全宗上下有关于他的一切全部抹去，不许旁人在她面前提一句有关那人的事。
两百多年过去，也不过和缓到能够听一两句的地步，但每一提起，必然被她痛骂一番。
柳轻眉嗤笑一声，嘴里却有些苦：“不管想不想放下，不都只能放下吗？他何曾给过我们选择？”
其他几位仙尊也或多或少联想到什么，眼神变了又变，最后隐于暗处，埋进眸色深深。
花世安不再答话，两人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台上。
武祭仍在持续，此刻正值高潮，鼓点急促，季尘与南烛的交手也到达白热化。
在南烛的有意引导下，他使出的每一招都凌厉贵气，但这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逐渐有些疲于应付。
这时对面的南烛眼睛一弯，冲他友好一笑，但季尘却并不认为这是个好兆头。
每当南烛想要捉弄他时，看起来总比平常更好说话。
“小鬼，把你带在身边好些年，好像我还从未教过你什么。”
“今日，我就教你一招。”
季尘以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金圭玉臬，但谁知下一秒迎接他的就是一道从侧方向命门袭来的剑光。
出于身体反应，他想要后退躲避，而后移步幻影到安全地带，可脚刚一动，就听到南烛道：“立在原地，别往后退。”
季尘身体一定，停下动作。
面对南烛，他总是下意识听话。
这样的后果就是，眼睁睁看着那道凛冽剑光离身体越来越近，季尘心知眼下应该是躲不过这一击，却也不能毫无作为，于是侧身一转，竖起剑身，想要抵挡些许伤害。
却在破空的剑声中听到南烛的喊声：“剑，脱手，转！”
季尘按她说的，手腕一翻，虚握住青铜剑柄，凝聚全身灵力使剑身于手中以细微小偏角呈圆弧状定轴旋转，原本袭来的强横剑意被瞬间打偏，从他发梢左侧直直冲出，而站在原地的季尘，并未移动一步，却是毫发无伤。
“我天！”
原本怕他受伤，十分紧张的围观群众此刻都感到震撼，控制不住地发出感叹。
“他刚才是将剑脱手了吗？”
“这就是天才吗？以我的脑子，给我一年都想不出这种办法！”
“脚步未曾挪动，就化解了这一招，佩服！”
季尘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赞赏，眼睛略微睁大盯着南烛，对面人却懒洋洋瞥他一眼。
“怎么，以为我这次还是想要坑害你？”
季尘的心一紧，下意识在脑海中反驳。
他没觉得她是想坑他。
他只是，他只是，从没妄想过她真的会教他什么。
“咔嚓——”
极为细小的檀木碎裂声响起，花世安从惊艳中回过神来，担忧地看向身侧。
“轻眉，你怎么了？”
柳轻眉眼睛发红，死死握住身下紫檀木椅的扶手，直到碎木扎进手心才勉强冷静了些，回忆中的那抹声音越发清晰，清晰到她以为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小画眉，把剑离手。”
“这样的话，不需要动，也能把这柄剑打开。”
“没什么。”柳轻眉说。
等到花世安转过头继续看季尘的时候，才又听到她的声音，轻到几乎要消失的地步。
“师兄，你刚刚说得对。”
武祭接近尾声，随着鼓点节奏变慢，编磬敲击声渐缓，主祭和始祖神魂之间的共武不再像之前那般凶险，反而变得像一场尽展仙家仪态，极富观赏性的表演，和着噼啪的雨声和簌簌的风声，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贵怡然。
世人无法看到身为鬼身的南烛，将所有的欢呼，惊叹，以及真心假意的夸赞，一股脑倾注给站在台上的少年，可那因扮演始祖神魂，从头到尾都被忽略的女鬼倒毫不在乎，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甚至染上几份笑意，衣摆翻飞，无风自动，嗓音发沉却清冽，正对着面前人调笑道：“小鬼，这回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
季尘表情未变，脑中却不断亮出红色警示的信号，要他克制，要他压抑，要他防备，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整个金陵城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久违大雨，围观人多嘴杂，吵闹且难以分辨，可季尘却只听到心跳的声音。
强行按捺三年的感情，重新燃起时，猛烈得像是火烧，不断升腾的情感像是藤蔓，将他的心脏包裹得密不透风，要他逃不开，躲不掉，几近窒息。
他好像一只被天罗地网捕捉的小虫，只能放弃挣扎，完全接纳那个令人唾弃，异想天开的自己。
礼祀一结束，南烛便收剑飞身下台，深藏功与名。
长留鉴恢复禁制重回漆黑，青铜剑消散如烟变回璇玑铃，而早在看台上激动万分的弟子一待鼓声结束，便纷纷飞到武台上，将季尘团团围住，簇拥在中间。
与他略微相熟的师兄弟拍着他的肩膀道：“行啊阿尘，没想到你竟然能召来始祖太初的神魂。”
“你那招“旋剑”也太炫了，怎么想到的啊？”
花小满从拥堵的人群中挤到前面，笑着恭喜他：“阿尘，这次礼祀简直太棒了，一定能被记载进宗内最权威的史册！”
但季尘并没有回应他们。
他还未回过神来，略低着头，呼吸有些急促，脑后的银质流苏因这姿势散到耳边，衬出一对发红的耳廓，一双眼恍惚又懵懂地望着南烛撑红色油纸伞，悠哉步行回客栈的背影。
而在外人眼中，看上去他只是在盯着虚空。
台下观众大约也是被这场武祭震撼到，即便礼祀结束也久久不肯离去，只求再多看几眼这谪仙般的少年。
花世安清清嗓子，主持道：“那个，礼祀已经结束，请大家都散了吧。”
由于雨还未停歇，他还贴心的吩咐弟子为台下所有观众分发了雨伞。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武台周围的人才差不多散去。
看着重新恢复冷清的山脚，花世安准备同其他几位仙尊一齐回宗，刚要起身，才发现从刚刚开始，身侧的柳轻眉就没再说一句话。
花世安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问她：“轻眉，你到底怎么了？”
一直紧握着椅子扶手，红着眼看着祭坛的人终于颤着声音开口：“师兄，这世上真的会有两次礼祀，同一始祖神魂出招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况吗？”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心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