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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夜寒吹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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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二省 凉城
提督府
不知为何,顾城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好似有事将要发生。上次觉得心神不宁还是十五年前,那年,大梁国的士兵到顾城所住的村落里大肆烧杀掠夺,那次因为他跑去深山里采药,迷了路,等他回到村里时,全村已是人间地狱。全村一百三十一户只剩下他。
只剩下他。
他自幼的心愿是日后能做一名像爹一样仁慈的大夫,救死扶伤。他也一直朝着这个志愿努力着。只是,十五年前的那场变故,改变了他的命运。安葬好遇难的村人后,他从了军。那年他十六岁。
时间如流水,瞬息万变。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里。十五年就这么过去了,大梁国也已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而他,当年的惨绿少年,一个一心想要成为大夫的人,如今已成为了西南二省的提督。
其实,他虽然从了军,可对于建功利业并不热衷。因为当年的那场变故,他对任何事都看得很淡,对于军队中的恩恩怨怨他更是看得比谁都清楚。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甘于平淡,隐在这千千万万的士兵中,做一个普通的士兵。直到两年前的五月。
白潋国莞帝历十年,五月初七。他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夏无情。那个眼神湛然、坚定的女子,她淡然又坚定的选择了由他以及另外五人一起与她并肩作战。
直至那一刻,他才知晓原来他一直在等待着。
等待一个人。
一个眼神坚定执着的人,引领他一起并肩作战。
等待一个能让他从内心深处敬服的人,带领他为这天下的千万百姓们能撑起一片天,守护一方土,让许许多多的人不要同他一样,失去家园,失去亲人。
他相信夏无情可以做到。于是,他不再隐藏自己。
然后,那次昌都的事,在他心里投下失望的阴影,于是,那晚他去质问她,不再对她尊敬,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觉得信错了人。那晚,两人,不欢而散。
他甚至有了离开军营的想法。
可是,她来了。
她说,顾城,我要谢谢你。真的。我很需要像你这样敢于直言的人在我身旁时刻提醒我。人说,将帅分许多种。我不想做什么千夫、万夫之将。我要做的是,能以仁爱之心对待部下,又能讲信义而让邻国信服。通晓天文,善处人际关系,熟知地理,心中装有四海,运筹帷幄,如同料理家事一般自如,这样的天下之将,才是我的目标。所以,顾城,你愿意成为这样时刻对我谏言的人么?
她说,她要成为天下之将。
她说,是否愿意成为时刻对她谏言的人?
怎么会不愿意。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人呐。
天下之将。是的。能让他甘于追随的,只能是天下之将。
从此,他的心里,再无疑问。从此以后,他要做的只是,誓死跟随。
不去管她与司徒毅琉帝或者其他人之间的恩怨是非,他不会去管。对于他来说,谁做皇帝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要追随一个心里装着百姓的天下之将,说到底,他忠的,在乎的,只是这天下百姓的安定。
他信。安定,惟有夏无情能给予。
“主子,您这是去哪?都快饷午时分了。该用膳了。”
顾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管家,笑了笑道:“我去阳将军那边看看。以我与阳将军的交情,一顿饭总该有我份的。李管家,你们都别等我了,自个儿去用膳吧。”
老管家低首道:“是。”
老管家立在门口,望着自家的主子渐渐走远。这才提起脚步,往回走,并告之下人们,主子饷午不在府内用膳,晚上才回。
晚上才回。
老管家不知道的是,他的主子,这日出去后,就再也没回。
人生的许多事就是这样,你以为昨日、今日、明日,并没有什么不同,昨日是这样过去的,今日也应当是这样过去,而明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于是,在你转身时,你心里怀着的是对明日的一点向往,有时就连这点向往也没有,因为你认为,明日与今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于是,就在你一转身,一回首间,有些人,有些事,就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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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二省 火城
卫醉风快马加鞭一路风尘,赶至卫府。前些日子,他在京城收到家中来信,信是他的弟弟亲笔所书,信中提到:家中老父忽得怪病,看遍名医,无果。望兄速回。
他看完家书,大惊。向琉帝告假,急速赶回火城。
赶至卫府,却见大门紧闭。心下忐忑,莫非父亲大人已……
不会的,大府门口的灯是红色而不是白色。他闭了闭眼,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用力拉起门上的环扣,‘嗒嗒塔’。
无人回应。
心下一沉。
正在此时,大门却在他眼前打开了,来人一阵惊讶,望着他喜道:“二少爷,您回来了。”
他急道:“小乐。我爹怎么样了。他好多了么?”
小乐愣了愣,道:“老爷?他什么怎么样?他很好啊!”
他听了一怔,怎么回事?还没等明白过来,忽然从四周涌出许多家丁来,一把就抓住了他。人群中走出三人来,分别是他爹,他大哥,以及与他向来交好的三弟。
他蹙了蹙眉,脑海中有丝光闪过,却没有抓住。他望着立在眼前的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们皆无语,问躲在最后面的人:“三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惴惴不安的望着阴沉着脸的二哥,心头颤了颤。他向来与二哥亲近,现如今却欺瞒他。心中觉得分外难过。只是大哥说,二哥有危险,只有回到火城内,回到卫府,他才安全。所以,他才听了大哥的话,写信骗他回来,他不知道来龙去脉,他也无须管,他只要他的二哥平安。“二哥……”
他冷道:“你还当我是你二哥么?为了骗我回来,连爹的身体也拿来开玩笑?”
“二弟,你不必指桑骂槐。此事,是我与三弟说的。不过,这事爹也知晓的。”
卫醉风淡道,“是么?”
卫南沉声道:“这事你错怪你大哥了。此次这么做,他是为了你好。”
他望着卫南,惨然一笑。他是卫醉风,白潋国的户部尚书,去年得了榜眼之人。他不是傻子。这一刻,他已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只是,他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他的爹竟是一个这样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的信任?为什么要让父亲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坍塌?
卫南低叹一声,道:“傻儿子。功高震主。你就是想帮,也无用啊。只能白白丧命。又是何必。”
卫醉风望着卫南,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望着眼前的父亲,火城的城主。
他记得幼时,父亲曾说,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话,他一直牢牢记着。
可是,当年教会他这句话的人,却做出了这些事。
如果,没有夏无情,火城的百姓仍过着贫苦的生活。
如果,没有夏无情,他仍过着浑浑厄厄的日子。
如果,没有夏无情,他不会是今日的卫尚书。
现如今,他的父亲,火城的城主,却为了利益,不惜毁掉自己在儿子心中的父亲形象,背叛了他的信任,背叛了他的恩师——夏无情。
这半年多来的桩桩件件的事,他现在一一连贯起来,都已明白。
卫南的心里其实也很难受,这个儿子,自小聪颖,甚得他的喜爱。对于夏无情当时的相助,他当然是感激的。只是,当琉帝暗中找上他时,他又能如何?这卫家上下一大家子的人,皆在他的一念之间。他除了与琉帝合作,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知道醉风很欣赏夏无情,视她为自己的恩师,事实上也确实是夏无情的关系,他才愿意走上仕途的。
这个傻儿子,仕途路最是难走,他偏不信,执意要报效朝廷,为民请命。
什么为民请命?怕只怕是把自己的命给请进去了。
为怕自己这傻儿子挡了琉帝的路,他只好想了个法子,让他回来,惟有把他软禁起来,等这事情过去了,他的命才能保住。
“把二少爷‘请’进去。”卫南沉沉道。
卫醉风望着发话的父亲,从刚才的惨然,到现在的平静,只短短一瞬间,他仿佛成长了许多,他淡淡的望着父亲,只说了一句:“我无法原谅你,爹。”唤他爹,只是因为他知道卫南在乎他才欺骗他,让他回来。只是,他无法原谅他的做法。只因为,他背叛了他的信任,他让父亲的形象在他的心里坍塌了。
没有了他这个户部尚书的辅助,没有了他父亲原本应该供给的粮草,夏无情该怎么办?
没有粮草的定远军该怎么办?
琉帝只因他的多疑,竟然不惜一切,要牺牲这么多的定远军么?
没有了夏无情的白潋国,会怎样?
琉帝究竟有没有想过,他这么做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