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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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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凛进门就见这样一幅景象:石沛宇坐在地毯上,程旸站在沙发旁给她递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像烫脚的蚂蚁,见张凛推门,他腾地直起来,朝石沛宇那边转了转脸。
休息室只开了一盏灯,石沛宇坐在茶几边的毛毯上,笔记本电脑的光印出未干的泪痕。
张凛朝程旸抬了抬眉,后者指向电脑,幅度缓慢地摇头。
石沛宇接过程旸又一次递来的纸,抬头看张凛一眼,收拾好情绪发问:“你那边怎么样?”
张凛目光坦然,眉间一条褶皱却暴露处些许焦躁,“一切顺利,万乔果然还特地来办公室看我一眼。”
石沛宇有些担心,“他说什么了吗?”
张凛摇头,“他只是来确认我说自己在办公室是不是骗他,别的没说。”
他停顿了一会问:“你们这边怎么样?”
张凛虽然问的是石沛宇,看的却是程旸。程旸接过话题:“石老师在脑蜃中见到了王迟,他把Mirage论坛的账号密码给老师了,登陆上就——”
“我来说吧。”石沛宇深吸一口气,看向屏幕。
界面还停留在13年前,late锁定的最后一条帖子。
“late这个账号最早应该是杜啟华教授的。”
见张凛和程旸两脸震惊,石沛宇笑了笑,笑出一种叹息的意味。
“我大一就进杜教授的实验室了,那时'鲛'的项目重新启动,我成为了最年轻的组员。”
18年前,石沛宇来E大报道。
她是中午到E大的,王迟说杜啟华早就想见一见她,问她是否愿意去一趟杜啟华的实验室。
王迟带她过去的时候,杜啟华正在玻璃房里调试一个仪器。那是个头盔状的东西,四周接了不少线,另一端连接着电极片,接在一个学生脑袋上。
石沛宇站在玻璃房外面走不动道了,她早就知道杜啟华是研究认知和神经方面的,不过听说和现场看完全是不一样的冲击。
那个学生头上戴着个类似网兜的东西,头发剃得很短,脑袋被贴得像个外星人。
石沛宇在外面看着杜教授把电极片从学生头上揭下来,看得一脸好奇,正对上杜教授扫来的目光。
卷卷头发的杜教授看了眼旁边的王迟,立刻知道这小姑娘就是石沛宇。
“石沛宇?”杜教授冲她招招手,“有兴趣记录一下自己的脑电活动吗?”
于是石沛宇凭本事成为了下一个脑袋贴满电极片的志愿者。
直到脑袋接满线,石沛宇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坐在杜啟华对面。
这可是杜教授!
显示屏上的线条一阵乱颤,杜教授看了她一眼,看出了她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她一边和石沛宇聊天一边在电脑上点击着,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记录完毕后,杜啟华让石沛宇和她一起看记录结果。
“杜教授,这仪器是做什么的?”石沛宇完全没了初次认识的拘谨,看啥都是好奇。
“这是我们课题组研发的设备,以前命名为‘鲛’,这个新的是‘二代鲛’。”杜啟华给她展示记录的脑电活动,电脑上一排排规律起伏的线条,像麦浪一样滑过。
“‘二代鲛’在普通脑电图的基础上接入了编码和转化系统,通过记录受试者对提问的反应,可以模拟受试者的心理活动和思维方式,如果记录的够多,说不定就能还原认知的过程。”杜啟华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分析的仪器。
然而石沛宇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期,“这就是您前段时间发表的文章中提到的那个‘脑电活动体外成像仪’?”
杜啟华点点头,又听她说:“您说这种技术成熟后可以用于梦的可视化以及精神疾病的干预,但是需要先广泛收集正常人的数据,那么刚刚也算是数据收集的过程吗?”
她本以为石沛宇刚上大学对这些了解甚少,现在看来这小姑娘对她的研究是真的感兴趣。
“你的不算,我收集你的数据需要你的知情同意,刚刚最多算‘体验一下’。”杜啟华接过王迟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后慢慢地说,“这个项目暂停很久了,今天纯粹是拿出来调试设备。”
石沛宇感觉杜啟华没有刚开始那么高的兴致了,她依旧随和,眼里的某些东西却散去了。
王迟递给石沛宇一瓶饮料,见状立即说:“我看石沛宇对这方面挺了解,要不要考虑来杜教授课题组里学习学习?”
其实课题组偶尔也有本科生想来参与学习,刚上大学就来的确实没见过。
石沛宇后来才意识到,王迟当时应该是在打岔,但杜啟华看她是真的想来,就让她先跟着底下的研究生学学。
熟悉以后,石沛宇有时候也会提出想去临床上转转,美其名曰“寻找科研灵感”,把王迟无语得够呛,“你刚上大学呢,就开始‘寻找科研灵感’了么。”
但在跟着王迟去了门诊、病房和手术室后,石沛宇还真的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危重患者的脑电活动,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王迟带石沛宇去看了一个长期昏迷的患者,回来的路上就听石沛宇在说自己的想法。
“‘鲛’可以记录和分析脑电活动,那么昏迷患者的脑电活动变化说不定可以预测他们什么时候醒来呢?”石沛宇越说越兴奋,却被王迟打断了。
“其实‘鲛’的项目在中止前,杜教授也有尝试这方面的想法。”王迟平静地说。
石沛宇敏锐地感到王迟语气的变化,就听他继续说:“但是杜教授的女儿,也就是你嫂子,两年前出车祸离世了,离世前她在ICU住了好几天,自此杜教授就不再研究危重患者的脑电活动了。”
“这样啊。”石沛宇才知道杜思存离世的原因,“所以‘鲛’的停用也是这个原因么?”
王迟没说话,石沛宇偏过头,看见他闭眼捏着鼻根揉了几下。
“那是因为车祸时,‘鲛’正检修完毕放在后座忘带走了,就和我们一起出了车祸。”再开口时王迟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它很离奇地记下了车祸时我们每个人的脑电活动。”
石沛宇被震撼到说不出话。
那个头盔状的仪器,不是要接许多线才能记录脑电活动的吗。
车祸时不可能大家都还戴着电极片呢,所以这是怎么记下来的呢?
而且记录下车祸时的脑电活动得是多恐怖的一件事啊。
石沛宇想,杜思存去世后,杜教授打开鲛发现里面的脑电记录,然后分析,发现都是这些车祸瞬间,得有多难受。
王迟似乎看出了石沛宇所想,又说:“车祸后有段时间我们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幻觉,杜教授记录了那时候我们的脑电活动,本来准备导入‘鲛’中看看能不能做个成像,但她打开看见车祸时的脑电后,这个项目就停止了,新研发的‘二代鲛’也封存了。”
石沛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她检索了不少关于危重患者脑电活动的论文,但现在看来这个话题应该是个禁区。
她没想到的是,一段时间后,这个禁区竟然变成了课题组主要的研究方向。
石沛宇被杜啟华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有点紧张。
杜教授的办公室有一面书墙,杜啟华让石沛宇如果有感兴趣的书可以来这借阅,所以她对这里每个格子的布局都很熟悉。
进门时石沛宇就发现,书墙中间的格子里立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见她进来,杜啟华合上桌上那本大部头,让她坐自己旁边。
“小迟跟我说,你对危重患者的脑电活动感兴趣?”杜教授看着她,搭着她的椅背。
石沛宇更紧张了,“杜教授,我跟迟兄去病房转的时候是觉得这方面值得研究,但也没......”
杜啟华拍拍她的肩,“你这个想法很好,也很值得做,你在这里接受了系统严谨的科研训练,想不想尝试一下做点课题?”
石沛宇不知道该不该接,王迟提起车祸时的表现犹在眼前,她不敢想杜教授重新启用“鲛”的话会不会睹物思人。
杜啟华看她犹豫,伸手取过旁边格子里的小相框,放到那本大部头上。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卷卷头发的杜教授搭着一个女子的肩,她长得很像杜啟华,王迟在旁边抱着一个板着脸的小男孩。
“这是......”
“是的,这是我女儿。”杜啟华的拇指轻轻拂过照片中的杜思存,照片中的女子笑得很飒,王迟在一旁是个妥妥的奶爸形象。
“前段时间我的旧友也去世了,这件事也给我很大冲击。”杜啟华轻轻放下相框,“我想,我们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彻底不存在了么。”
石沛宇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杜啟华接着说:“前段时间我重启了‘鲛’,分析了车祸时的脑电活动,分析结果令我非常惊讶。”
石沛宇看着杜啟华的侧脸,皱纹从那双时刻温柔微笑的眼角延伸出来,她看着平放的相框,又轻轻擦了一下上面看不见的灰。
“我本以为会看见车祸时我们所有人的惊恐、绝望和一些血腥的感受。”杜啟华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呼气的时候石沛宇觉得她仿佛呼出了一些情绪。
“然而并没有。”杜教授的声音有点颤,“分析出来的结果竟然是思存在拉大提琴。”
说完杜啟华起身走了出去。
石沛宇没太懂杜啟华这话的含义,王迟跟她说过杜思存会拉大提琴,但她不太明白大提琴和车祸的关系。
她看着照片里笑得很飒的女子,发现她手上似乎拿着一根棍子。
再仔细一看,应该是大提琴的琴弓。
过了一会,杜啟华回来了。石沛宇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也酸楚难当。
“杜教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石沛宇张开手臂,轻轻把这个瘦弱的小老太太拥进怀里,拍了拍她。
她没有亲人,但她也能从杜啟华的反应中体会到亲人离世的痛苦。
“谢谢你,好孩子。”杜啟华摸摸石沛宇的头发,轻轻拉着她坐回椅子上。
“你应该也很疑惑,为什么分析结果会是思存在拉大提琴。”杜啟华看着石沛宇,“其实她出车祸后我和小迟都有过一段时间的幻觉。”
这事王迟上次就跟她说过,石沛宇点点头,直觉这“幻觉”和大提琴有关。
果然,杜啟华继续说:“思存学大提琴学了很多年,那段时间她在ICU,我和小迟的幻觉就是看见她在拉大提琴。”
“当时我把我、小迟和书剑的脑电活动都记录了下来,但那时我不愿意面对,所以一直没有分析。”杜啟华慢慢地说。“就在前几天,我把它们导入了‘鲛’进行成像,最终分析结果竟然是一个立体的空间。”
“我想把这个现象称为‘脑蜃’,就是大脑中的海市蜃楼。”杜啟华最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