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所谓真假 ...
-
李十二卷起白卷就掠了出去。张癫子盯着李十二去的方向呆了半晌，扔了笔——
“喂，你是不是想就这么走了？”奶娘大怒。
李芝止住奶娘，脸上堆笑：“张老爷，哪里去？”
张癫子哈哈大笑：“该往哪去就往哪里去。”
李芝说：“张老爷，有一个地方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嗯？”
“照花楼。”
张癫子眯着眼睛想了一回摆摆手：“照花楼的姑娘不咋地，还是算了。”
李芝说：“但是照花楼新来了一个姑娘你肯定感兴趣。”
“恩？”
李芝眨巴眼睛：“传说中唐宫第一舞人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红袖。”
张癫子变了颜色：“啥？”
李芝说：“你还不知道呐，这位唐宫第一舞人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红袖前日在照花楼表演剑舞，那叫一个气派，那叫一个妙不可言，长安城多少老百姓慕名去看了哩。喏喏喏，”李芝朝着李十二远去的方向努了努嘴：“那日我还在照花楼见着这位李十二姑娘，说不定她也去看了的哩。”
“我呸！”张癫子勃然大怒：“狗屁！”
.
次日天朗气清。
李芝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有一个弹琴的叫俞伯牙，有一个砍柴的叫钟子期，这个砍柴的觉得这个弹琴的琴弹的很好听，两人一见如故，大呼知音知音。这个砍柴的钟子期他不会五线谱也不知道宫商角徵羽，真的就仅仅是个砍材的。这个故事常用来告诉世人艺术是可以跨越受教育程度、家庭背景、经济收入等沟壑的，所以艺术家其实也是很亲民的。但是艺术家通常不亲艺术家。譬如此时在座的诸位，对大唐第一舞人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红袖姑娘的剑舞佩服的无体投地。而张癫子从红袖出场到现在已经连骂了二十声以上的狗屁。
当然李芝首先要认定张癫子是一位艺术家。其实要认定这件事也并不难，首先他爱喝酒，脑子也不太清醒，因为癫狂和缺心眼是艺术的原动力；他长的不咋地，但是很瘦，因为没有艺术家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
其次从专业角度上来讲，他很会鬼画符。当然并不是说鬼画符就是艺术，但是能把鬼画符画得卓尔不群出类拔萃没有一个人看的懂，不称之为艺术实在暴殓天物。
而且我们知道李芝是一个消息灵通兼冰雪聪明的姑娘，我们也有理由相信她此时已经揣摩出来这位张癫子的身份。
在张癫子骂到第二十一声狗屁的时候，她暧昧的对张癫子低语说：“长史大人，说一说当年邺城河边的公孙荷呗？”
.
艺术家还有一个好处，通常他们比较单纯。张癫子讶然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李芝说我不光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李十二是谁，我还知道李十二的师傅是谁。张癫子恍然大悟：“你也看出来这个红袖是假的了呗？”李芝心下了然，又道：“而且我还知道你和李十二的师傅谁谁怎么怎么……”张癫子又讶然：“我与小荷在露红楼的事你都知道了哩？”
艺术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喜欢回忆往事。接下来的时间李芝有幸聆听了张癫子与小荷的旧事。当然此时照花楼里人来人往的不少，李芝的独家资料一不留神就容易被人听了去。但还好张癫子在叙述的时候全程用我和小荷作为人称代词，除了冰雪聪明的李芝，谁又能想到这个瘦骨嶙峋风一吹就跑的“我”，是名满大唐的草书圣手张旭，这位“小荷”，是同样名满大唐的第一舞人公孙大娘哩？
.
艺术家的第三个好处就是，每个艺术家都有一段狗血的过去。当然这个好处的“好”只相对于李芝而言，对于当事人来说，说不定是一段想不得，提不得，夜里梦里都忘不得的伤心往事。话说当年张旭在邺县遇见公孙大娘时，公孙还不是大娘，也是正值妙龄的如花少女。张旭的胡子也没这么白，当然也不是妙龄的公子，但正值壮年，也算的风度翩翩。一位中年成熟浪漫的艺术工作者对少女的吸引力，自然是不言而喻。此间过程就不再赘述，总免不了花前月下，数星星看月亮，你侬我侬，夜里梦里都是你。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吸引与被吸引的关系中存在的不只有一位艺术家，如我们所知公孙大娘后来也成为了一位成功的舞蹈艺术家，彼时虽不成家，艺术家的苗子总算得上的。艺术家在与艺术家的苗子的数星星看月亮中不仅得到了感情的升华，还得到了艺术的升华。原来张旭在长期观看公孙大娘表演剑舞的时候，悟出了草书的真谛。这个典故后来在历史上非常出名，被认为是不同艺术类别碰撞产生的美丽结晶。但是其实是一段爱情的结晶。
接下来的事就是传奇话本子里常出现的，公孙被征选入宫，邺城河边依依惜别，唯一遗憾是初识时得心爱的人儿允诺，得大成时将赠一副字给自己，登舟一去，从此无缘得见矣。所以说谈恋爱的时候要什么就得赶紧，谁又知道与子偕老的那个是当初这人不是？
.
彼时张旭在照花楼里一边忆当年一边骂狗屁，李芝一边暗暗铭记一边为台上那个冒牌货担心。不过好在艺术家还有第四个好处：空有想象力而没有执行力。他既没有放只狗上台也没有冲上去对红袖放个屁，只是捶胸顿足的指出红袖的剑舞空有其表，华而不时，忽略了剑舞最重要的一点——剑气。
“侮辱，简直是侮辱。”他痛心疾首的呼道。
李芝往他杯子里斟满脸好酒又连连安抚，并试探着询问可否将这段往事流传出去。张旭在询问了李芝的八卦杂志的运作情况说，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张旭顶天立地。不过他在豪言毋庸介怀的同时并没有考虑“小荷”愿不愿意顶天立地，因为他个人而言对私生活非常的看的开，这便是艺术家的第五个好处。
.
艺术家唯一的坏处就是身上通常没有钱。李芝付了照花楼的酒钱，又雇了一顶小轿送张旭回家，钱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刚好够买一包糖炒栗子。
她站在糖炒栗子的铺子前面犹豫要不要买糖炒栗子的时候，就听得耳边一声暴喝：“巡街的来了！”卖糖炒栗子的大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所有的糖炒栗子发足狂奔，紧接着卖酸梅汤的，卖煎饼果子的，卖臭豆腐的，整条街上无证经营的摊贩皆以一种整齐划一的姿势向同一个方向发足狂奔，在队伍的末尾还有几个卖春宫的来不及收摊，正用一种急切而有节奏的频率将脑袋向众人狂奔的方向和身后的方向摆动，在几个来回以后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势扔下地上残存的春宫也加入了发足狂奔的大军之中。
一阵尘烟之后，空空如烟的大街上出现了一队穿着官服的人。
为首的那人踢了踢脚下的春宫，骂道：“老子早就说了，侦查和城管的官服要分开。”顺便往怀里揣了一本春宫。
一行人径直进了照花楼。
.
李芝揣度应该是鲛珠失窃的事情有了进展。虽然此时已经确定照花楼里那位公孙大娘的传人是假的，根据连坐关系那鲛珠自然也不是什么皇帝御赐的珍品。不过此事牵连到了长安城的另一个风头人物盗爷，李芝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虽然照花楼已经封楼，她还是悄悄的施展轻功跃进去，干起了老本行听墙根。
照花楼里客人已尽数散去，刚才那领头的官差正翘着二郎腿对荣么么问话。
领头的说：“我跟你说，上头对这个案子很重视。我们也派出了大量的人手，经过缜密而细致的追查，终于查出来一点眉目。”
容妈妈喜道：“抓到犯人了么？”
领头的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个犯人是一个惯犯，江湖人称盗爷。这个盗爷最近在京城连做下来四起大案，除了你这件案子还包括城北王大户的白玉观音，城西崔员外家的七宝琉璃塔，城南罗大人家的翡翠念珠。经过几个月来的多方取证，严密追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犯人终于落在了我们手里。”
容妈妈大喜：“朝廷英明。”
领头的一挥手，一个官差牵着一只黄毛土狗走了进来。
容妈妈喜道：“犯人在哪里？”
领头的指土狗：“它就是犯人！”
容妈妈颤声道：“大人，你不是在说笑？”
领头正色道：“本捕头哪有心情跟你说笑。根据本捕头的调查，这个盗爷是一个犯罪集团组成，成员起码有超过四个以上，除了男女老小，其中一个重要的成员是一只纯种黄毛土狗。据本捕头调查，这只纯种黄毛土狗来历不明，在以往的几个案发现场都曾出现过，在你照花楼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人目击这条土狗在此逗留了半柱香的时间，所以本捕头推断，这条土狗就是犯人。”
容妈妈欲哭无泪：“大人，说不定它只是一个流浪狗……”
领头的拍桌喝到：“放肆，以上推断是本捕头经过多方取证和严密追查得出的结论，你竟敢口出不逊！”
容妈妈嗫诺道：“那，那鲛珠呢……”
领头的说：“至于鲛珠，暂时还没有下落。今天将犯人带来主要是还原犯罪现场，给你们个定心丸吃，然后再将犯人带回去，严刑拷问。相信鲛珠的下落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容妈妈忧伤的看了一眼黄毛土狗嘴边的不明液体，小声道：“要是，要是犯人一直不说呢？”
“不可能！”领头的喝到：“没有人经得住我的拷问。一日不说我打他一日，一月不说我打他一月，一直打到他死——”
容妈妈已然晕厥在地。
李芝目瞪口呆。
.
突听头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有趣有趣，原来大人还精通狗语。”
领头的蹭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何人在此喧哗？”
头上之人放声大笑：“盗爷我在此喧哗，大人可有疑议？”
李芝从窗纸上的小洞里看去，照花楼里边穿官服的突然乱做一团，捕快们纷纷拔刀大呼：“别让他跑了！”李芝心说这事情真是一波三折，正悬着心想看个真切，突然眼前腾起一团黄色的烟雾，辛辣之气扑鼻而来，李芝连忙护住鼻子和眼睛，咳嗽声中听的那男声笑道：“盗爷我今天为还珠而来，此事已了，各位少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所谓真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