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舟》红伞菇

52、大结局

　　*
　　新年和落雪一同到来。
　　崔瑜走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间，心里有着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幸福。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谢瑾又一次被鸽了，肖禾提前预定了今日的晚餐。
　　崔瑜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男朋友换得不错。肖禾的消费水平已经回到了与她收入匹配的小布尔乔亚。

　　她脱下大衣，递给门口的服务生，一打眼吓了一跳。服务生居然是陈辰！她带着难以置信的，不加收敛的表情入座。
　　肖禾则是含着笑目睹着这一切。

　　“什么情况啊？”崔瑜问，肖禾的笑容不变，还带着些傲娇，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咦，不会是我误入了你俩的COSPLAY现场吧。”
　　“别瞎说！”肖禾亲昵地拍了下她搭在桌子上的手，崔瑜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在她的疑惑很快被解决，陈辰在侍完酒之后，换了件衣服也坐了下来。
　　崔瑜来回打量着这两个人，不知道他俩到底要干什么。“不是说新年聚餐嘛，你俩这阵仗，我还以为是要开新闻发布会呢。”
　　“啧，只是回顾下初次相遇的场景。”
　　崔瑜连连点头，喝口白葡萄酒，嘴里却说出相反的话，“For what？”
　　今天确实有事情要宣布，肖禾一脸平静，陈辰却激动难掩，“我们俩要结婚了。”他们异口同声的说。

　　崔瑜喝酒的动作停滞了，整个脑袋只剩一双眼睛转来转去。过了一分钟那么长，她才吞下口中的酒，“谁跟我解释下。我没开倍速吧。”
　　“解释什么啊，两情相悦，天定良缘，良辰吉日的。”
　　崔瑜并不清楚二人的经历，还停留在陈辰拒绝入职QC自己找工作的阶段，不由得发问：“你们以后住哪儿？双城婚姻？”
　　“哪有什么双城，不就住这边嘛。你和谢瑾买婚房了吗，我们可以买一块儿。”肖禾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兴奋。
　　崔瑜摇摇头，她和谢瑾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结婚，不是谁都能跟肖禾一样，倍速追进度的。“你回来了，换工作啦。”
　　陈辰扯起嘴角，刚准备开口，先被肖禾拦住了：“他的事情做完了，当然就回来了。”她差点忘了今天第二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项目不到半年就可以做完，甚至还可以换个城市。崔瑜想不到，看样子陈辰也要说，便抬头示意他说，自己则按住肖禾激动的嘴脸。
　　陈辰鼓足勇气，才决定说出来，“这件事还要麻烦你转告谢导，我很感谢他。”他这么说，崔瑜更糊涂了。

　　“我去帝都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工作，我在MU扛过了三个月试用期，我就内部举报了。MU是庄老的大本营，也跟QC的那位领导，William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的学术作弊，还有被塞进QC的项目里做所谓的间谍，都是他们一手促成的。那么多人被害，我是第一个想要举报的。当然庄老和William的名声并没有坏到人尽皆知，还可以骗点钱，但是在我们圈子里，他是完了。庄老自己多项数据造假，跟William那帮人一起虚假申请了多项专利，等等，说不完的坏勾当都做了...”陈辰说了一大串，说完自己也轻松了不少。

　　这些跟崔瑜的关系都不大，她也不甚了解，只是能听出来谢瑾帮了不少，肯定不止让他顺利毕业这件事。整件事情里她唯一关心的主角就是眼前这个讲故事的人，她问：“你在这边的工作会影响吗？如果影响，我可以找人帮忙，不要客气。”

　　陈辰明白，虽然可以说崔瑜是为了当时没有陷害中台的事情表达感谢，但是更多的，还是看在肖禾的面子上。
　　他承情，只是：“谢导已经帮过我了。”
　　崔瑜心里疑惑，谢瑾怎么从来没有提过。没有直说。
　　陈辰看穿了，隐隐地补充了一句：“可能是这件事里也有徐清的手笔，所以谢导不好说吧。”
　　肖禾抢先问：“徐清？”
　　陈辰点点头，“徐清和William也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这次的事件应该也查到他了，但具体的，我们不清楚。”
　　崔瑜曾经产生的古怪有了归属之地。她蓦地笑出来了，她怎么忘了这件事情。“徐清在帝都对吧。”
　　余下两人不明所以地点头。
　　“Fiona也在帝都的QC。这下好了，Fiona成了他的领导。”
　　肖禾之前耳闻过两人的事情，也跟着笑了出来，只有陈辰一脸懵。
　　她言简意赅跟他解释：“我看不上的前女友成了我上司。”
　　“妙极了。”陈辰说。

　　从餐厅回到家，崔瑜找上了正在哀怨地表演一人食的某人。
　　“陈辰的事情还有徐清在里面捣乱呢？”
　　谢瑾点点头，“嗯呢，你才知道。”
　　“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知道。”崔瑜觉得奇怪，坐到此人对面，严刑逼供。
　　谢瑾放下筷子，忿忿地说：“我这不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嘛。”
　　“哪种啊？”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乘人之危、雪上加霜...”
　　谢瑾说一个词，崔瑜脸上的笑容就加一分。他越说越没底气，低着头说：“反正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哪知道后面还能查到他呢。我以为他藏得很好的。”
　　崔瑜不由得高看起眼前的干瘪气球人，“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和我说。”
　　他抬头看了眼，“落井下石...”
　　“好了好了好了。”崔瑜赶紧叫停。想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停下来，只好再甩出一个重磅炸弹，“徐清和cici在一起了，就是我们部门以前那个很年轻的小女孩。”
　　谢瑾刚要开口问，崔瑜一句话挡回去：“今天Fiona刚跟我说的。现在她是徐清的+1.”
　　“哇哦。”谢瑾如此总结道。

　　*
　　很快就到春节，谢瑾在江君红面前装疯卖傻好几次，终于实现一起回家过年的梦想。
　　大学里的寒假放的很早，他每天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从商超里搬些拜年的节礼囤在家里。
　　崔瑜下班回家，看到简约明朗的客厅被大红色淹没，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形容，扯着脸说：“过年，好啊。”
　　站在一旁的谢瑾一副亟待表扬的样子，崔瑜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你准备开什么车子回东林，难道是货车吗？”
　　谢瑾想了想自己的大G，决定打发齐楠自己坐飞机回家。

　　躺在自己小窝的齐楠看到手机上的信息，半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早就心领神会，不愿意再做电灯泡，也不愿意铁腚回程堵在路上，所以早早就买好自己的飞机票这件事呢。
　　不必解释了，齐楠看了眼自己的飞机票，还是收下了谢瑾发来的交通补助，回复了一个“OK”。

　　崔瑜出于很多考量，明里暗里阻止谢瑾和她一起回家过年。
　　一是因为谢瑾还有家，但据他所说，他爸很支持他过年去丈母娘家先露个面。这也许是不被接纳的另一种说法。崔瑜接受了。
　　二是江君红本身就是催婚成魔的人，谢瑾到她家，纯纯是羊入虎口。崔瑜不想再过不好年。但谢瑾又跟她百般保证，一定会解决好这个问题。
　　上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直接塞了一笔钱，让江君红和崔爸出海玩了两个月。老人家在邮轮上乐不思蜀，信号又差，自然没空管女儿。可一旦从乌托邦上下来，故态复萌。

　　不过，事情的最后也不是崔瑜可以决定的。江君红指名道姓让她带着谢瑾回家过年。崔瑜除了照办，别无他法。

　　*
　　年前回家第一天就不得安宁。
　　两人的行李箱和层层叠叠的节礼还在持续运输中，谢瑾还在哼哧哼哧地变身劳动工人，江君红在门口站着就已经忍不住叨叨了，“你年前也要去谢家拜个年知道嘛，我跟他爸爸上次见面说了。”
　　“见面？什么时候？”
　　江君红没理解崔瑜的意思，火上浇油回复她：“二十八去一次，初一拜年也去一次。”
　　崔瑜拎着自己的随身小包，就堵在大门口，又问了一遍，更加清晰地：“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和他爸爸见面了？”
　　“年前啊，小谢回来我们一起见的。”

　　她说的太理所当然。在一贯的风俗看来也确实如此，确定了关系的未婚男女，在别家过年，总是要先见过对方父母的。
　　崔瑜不是没想到这一层，只是谢瑾和他爸的关系，这么些年，只剩下血缘连带的一切了，就像是只有家具没有人气的房子，是称不上一个家的。不通知不联系她也觉得是合理正常的，所以没问。

　　但当下，她问了。
　　谢瑾搬着一箱补品站在门槛处，进不去，回不了，崔瑜转头看他，一脚油门直接开进了他心里，“我妈和你爸吃过饭？”
　　崔爸也到达了堵车点，不理解地插了一句：“我也在啊。”
　　谢瑾体力劳动太多，脑子就转不动了，只会机械地上下运动。

　　江君红见气氛不对，这毕竟是新女婿第一次到访，赶紧开口缓和：“这有什么好问，结婚还能不见家长啊，都是一家人。小谢，快快弄好回家歇着。”
　　崔瑜不知从哪里来的反叛精神，很不爽地，驴头不对不马嘴地说：“妈，你跟谁结婚？”
　　江君红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用粉尘浸染多年的食指指她脑门心，“大过年的，你非要找我吵架是吧。”
　　崔爸这种场景见多了，用身体隔开两个人，使眼色让谢瑾带着崔瑜回房间。

　　崔家的房子是她工作后新买的，是个两层的小洋房。崔瑜的房间在二楼，占据了一半的二楼，卧室套间接近120平，崔瑜和谢瑾就坐在起居室的沙发里。
　　谢瑾的行李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二楼正中央的过道上。
　　他虽然想讨好丈母娘，但在这件事上，崔瑜太能犯轴。

　　“你就是这么哄她，让她同意的？没有这个必要！”
　　谢瑾不敢说正常流程，但这一切很值得，不是吗？
　　和他吃一顿饭，父母互相认识一下怎么了。远远比不上能和崔瑜一起过年来的诱惑大。
　　“不委屈。”他说。
　　崔瑜立刻反驳，“我没说你委屈！”
　　“好好好，行行行。我跟你保证，这个年，只要你不主动发起战争，你妈是不会催婚的。”
　　崔瑜看着他信心百倍的样子，不太相信，“不行，你必须跟我说明白，你要怎么做。”
　　“我买通了一位算命大师，告诉江女士，我如果在35岁以前结婚，会有大灾，所以必须再等个七八年再聊结婚的事情。”
　　胡扯。崔瑜越听越不放在心上，神情也越来越淡漠，“你就不能编个不那么胡扯的。”
　　谢瑾摇头，“你不信没关系，你妈妈信就行。”
　　崔瑜根本不相信英明一世的江君红会倒在这种怪力乱神上。她这几年相信的神除了观音菩萨就是月老。“我妈会信？”
　　“信。”谢瑾坚定仿佛一加一等于一是他决定的一样，而后徐徐说出更深层的原因：“不过我也说了，催婚催婚，也要对方肯结婚才行。在我们家，你说了算。你说不要，我们就可以一直不结婚。”

　　“家”真是个奇妙的词汇。崔瑜和江君红吵了那么多次，一说到过年，第一反应还是回家。崔瑜那么讨厌催婚，但在谢瑾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动了。

　　*
　　他说的很简单，过程远没有这么轻松。谢瑾就差把“不合作不支持”六个大字刻在脑门上给崔妈妈看了。他在叛逆没几年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也不了解父母是无法被说服和讲道理的。
　　几轮温言软语也转回不了崔妈妈的心之后，他没有顾忌，也没有多想，直接说：“江阿姨，崔瑜是铁了心要和您对着干的。结婚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不过是一个证件。我们相爱，结婚是顺其自然的事情。她不是对婚姻失望，也不是对我不满意，是不想顺您的心意而已。所以只要您，对结婚这件事，减少关注度，说不定，她很快会决定结婚。至于我，女婿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三书六聘，婚前彩礼，只要您说，我年前就能办到。”
　　“我哪是要你给我彩礼！”江君红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崔爸眼神飘忽，吹吹茶，小心地啜了口最上层的茶水。
　　谢瑾反应过来，许是说错话了，赶紧补救：“江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作为父母想要子女有个归宿，这很合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走走走。”崔爸也站起来了，安抚江君红坐下，又推着谢瑾走出了门外。

　　谢瑾的心都凉了。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崔叔叔，我真不是”他还要解释，崔爸比划着手势，把他带到了车库。
　　那时候还是十一月底，谢瑾在去美国前来找的长辈。为求第一印象，他还没套上老头一样的羽绒夹心，穿件英气飘飘的大衣就来了。夜里寒凉，他在车库站着也忍不住发冷，打了个寒战。

　　崔爸站定后，毫不客气：“哼，你怎么敢当她妈妈面说的。我看你是不想娶小瑜了。”
　　“我没有。”谢瑾解释道。
　　崔爸深深地看他一眼，看出来他是真的蠢，不是装模作样。想到崔瑜说过他早年丧母，一人打拼，也不好太苛责，“你以为我不知道小瑜就是为了跟她妈妈对着干，糊呀，糊过一年又一年啊。你非要拆穿做什么呢。我还好哦，你江阿姨已经不是可以自己反思的年纪了。她心思重，你这样一讲，又要多少天睡不着觉。”

　　谢瑾这才明白从脚底的寒意来自哪儿。原来是因为他从不了解父母，也不知道这样会让他们难堪，也不知道这是不可为。
　　这下彻底完蛋了。
　　“崔叔叔，我...”他吞吞吐吐，寻求帮助。
　　崔爸见他焦虑，目光锁在了他握紧的指节上，脑子里回放着最近跟着江君红一起看的古早总裁剧，沉吟片刻后说：“你这样，你明天去找个算命的。让算命的过来跟你江阿姨说，三年内不能结婚了。这个对大运不好。”
　　谢瑾的质疑和后来崔瑜的质疑是一样的，“阿姨会信？”
　　崔爸仿佛藏经阁里的扫地僧，随意挥挥，十分潇洒：“放心吧。我不了解我女儿，我还不了解她妈？你给个台阶，明天她就下了。”
　　谢瑾半信半疑地感谢，“谢谢叔叔。我看您特别喜欢打麻将，我过年陪您搓。”
　　“行。”崔爸很欣慰，“我的要求两个，一过好这个年，不要吵架，每个人管好自己的老婆，二好好照顾我女儿，她是女王，不是公主。我从来也不是多了解你，我对你的信任全部是源于小瑜，我希望你懂。”
　　“一定，您尽管放心。在我们家，她说了算。”

　　*
　　谢瑾乖乖地把行李推到客房，又下楼去找了歪在沙发上刷小视频的江君红。
　　“阿姨，我年前忘记问了，咱们大家庭有没有新年聚会？我大小也算个新成员，今年我做东，麻烦您帮我联系大家，初六晚上吧，我请大家吃饭，正好也认识认识。”
　　崔爸在厨房备菜，叮叮当当间还是听到了，“小谢，你到厨房来帮我尝下肉的咸淡。”
　　“哦，来了。”谢瑾是崔爸的忠实小粉丝，言听计从。
　　江君红见机行事，立刻放下手机，“哎呦，新女婿上门哪还有让他干活的道理。小瑾，你去找崔瑜玩吧。我去就行了。”说完仰头大喊一声，“崔瑜！你带谢瑾去超市逛逛，买点饮料回来！”

　　崔瑜站在楼梯扶手处，居高临下看着谢瑾对她挑眉。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过年期间，谢瑾凡召必到，在麻将桌前坐了整整六天。翁婿一同上场，谢瑾负责掏钱，崔爸负责挣钱回家，好不乐乎。

　　2026年依然没有大年三十，但对谢瑾来说，这是同2025不一样的一年了。它是完满的开始。

　　新年快乐，我祝你不止新年，天天快乐！

　　--五年后--
　　崔瑜和谢瑾并没有陪着Evan在纳斯达克敲钟，庆祝大渔成功上市。彼时的崔瑜已经是集团下属海外线的CEO了，谢瑾拿着在大渔赚到的钱终于又开始创业了，崔瑜表示很欣慰。
　　她对谢瑾跟着学生一起放寒暑假这件事，很不爽。

　　他们趁着Evan大赦天下，飞到了罗卡角，一个可以看见大西洋的地方。没有建筑商愿意答应谢瑾埋钥匙的离奇要求，他贴身携带这枚钥匙，漂洋过海，来到大西洋前，趁着四周无人注意，把它扔进去了。
　　“这下终于安心了？”崔瑜用母语问他，四周都是外国人，没人听得懂。
　　谢瑾亮出那枚挂在心口的forever love 戒指，看着一望无垠的大西洋，“早就放心了。”

　　崔瑜功成名就，回国以后的工作肉眼可见的重复且疲惫，她想给自己找个其他的挑战，“你想结婚吗？”不是要不要跟我结婚，因为这无需多言。
　　谢瑾还没反应过来，闭着眼睛深呼吸葡萄牙的海风，“不是说了吗，四十之前就行。”
　　崔瑜偷偷把自己那枚戒指戴到无名指，把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你不是跟我妈说了，三十五岁之前不能结，那怎么办？”
　　谢瑾摸到了光滑的圆环，睁开眼睛的一瞬被海风捕捉个正着，咸咸的海水被顺带到脸上了，“我骗你的，我说的其实是，三年之内不能结婚。”
　　“所以？”崔瑜问。
　　“现在正好。走吧！”他从脖子上取下戒指，戴到自己的无名指上，两枚戒指紧紧相依，一如他们。
　　崔瑜被他拽着跑，“去哪儿啊？”
　　“去里斯本港，那里的船已经靠岸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