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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九颗星星 ...

  •   爆……炸了?

      梅·恩格特从建筑物石块的残骸中爬出,显出灰头土脸的狼狈,然后迅速地,棕色眼睛里的迷茫转化成恼羞成怒:

      “格里修亚!你说过会阻止她的!”

      “这不关我事。”

      站在更高处些,居高临下的男孩面上带了怎么也掩不住,也不屑于去掩盖的嘲弄笑意,触及少女恼怒彻底的目光时,漫不经心举起双手。

      “我确实动手了,那个老女人想炸掉这里,而我在我之前杀了她,引起爆炸的是别人。”

      这座工厂位于混乱无主的赛托亚城郊,由罗浮所建,目的就是将罗浮对于不死药的研究产品制作输送出去,工厂里填满了易燃易爆的原材料,所以仅仅只是一小块工作区的爆炸,就引发了整座工厂的毁灭。

      泥火鱼,传说中能燃烧出异色火焰的存在,也是被罗浮掌握在手心里的珍贵资源,高层不会它用以观赏性的燃烧,所以尽管无数次听说过它的美,但梅除了实验室里的微火苗,并没有亲眼感受到过。

      ……不,现在见到了。

      纯白色的火焰,在席卷她视野全部的时候,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心血被毁了一旦的愤怒悲伤,而是一种震撼,神圣的、从上至下的、仿佛能洗净一切罪恶的。

      那火是那样的纯净,几乎让人忘却了一切,心甘情愿死在这场没有温度的净化中。

      虽然就在产生这份想法的下一秒,她就运用了念,抵挡住并不存在的杀伤力。

      奇异而令人感到可笑的,这火对生命体没有任何杀伤力,除了深入骨髓使人生不如死的剧痛。

      “工厂毁了,我确认过了,没有人员伤亡,但所有的东西毁了个彻底。”格里修亚玩味道,“现在怎么办,撤退吗?这里的一切都一团糟了,至少一半的实验人员声称刚才那场爆炸是神明对他们降下的神罚,信仰,并开始拒绝实验的研究,安保人员不敢下重手。”

      “……”

      “那她呢?”这一次,梅指的是朔星。

      “被救走了,似乎是猎人的手笔,有人早就盯上了这里。”

      偷鸡不成蚀把米,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立马组织撤离,动静闹得太大,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探查,抗拒的人打晕带走,罗浮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背叛者,之后的流程你知道的。”

      此时的梅·恩格特已不见几小时前的高傲与野心,她阖了阖眼,仿佛在平静着什么,强行压下了眼里的情绪,然后,似再也忍不住了,她开口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

      早些时候,格里修亚接收到梅·恩格特的来电时

      朔星放缓着自己的呼吸,运用自己在smile领悟的技巧,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个沉睡不醒的人偶——尽管早已产生了抗药性,但D-S-1419清醒后的副作用依旧使她头痛欲裂,脑袋像是下一刻就要炸开。

      她使自己适应,然后静静等待“乔·恩格特”或者说是格里修亚男孩的离开。

      那已经不是乔了,她可以确信,而且绝不是她前往猎人考试的那几天才被替换的,男孩给她的感觉使她想到了在西索游轮上那无数次对视,糅杂了食欲的陌生眼神。

      她悲哀地明白乔大概率不再存在,只剩下这个名叫格里修亚的人间幽灵。

      “那就他妈的去追。”

      朔星听到梅·恩格特失态的粗口以及电话另一头奔跑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喘息,想来是奥列格的杀手使她吃到了一些苦头。

      计划正在稳步进行,接下来是康士坦汀的主场也是谢幕演出。

      格里修亚挂断了电话,从鼻腔挤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和谐,所以男孩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将手探进她的围巾里,冰冷的手指覆在她脊椎最上方的一处凹陷,冰一样阴冷。

      “姐姐。”

      他的嗓音有些低了,朔星听到骨节生长的声音,原本属于小孩子的手覆住了她整个后颈,虎口轻轻收拢,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手腕,蛇行而过。

      震惊使她咬紧了牙,感受男孩……不,少年轻轻抱住了她,将头探到她脸颊边,呼吸打上来,那是属于亡者的冰冷吐息,几乎令她打了个冷噤,有一瞬间以为他已发现了她的伪装。

      但格里修亚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他松开了她的拥抱,似乎只是单纯为了借一借温度,等到朔星再睁开眼,棕发的少年已经离去,手腕上被戴上的手环不知所踪。

      这太古怪了。

      朔星抿了根唇,活动身体以恢复灵活,骨节咔咔作响。

      刚才那个突兀的拥抱没由来地,将她带入爱神岛极夜的寒风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睁开眼将会看到藻绿的眼,然后金色微卷发的女孩扯动脸颊的肌肉,对她露出精心练习的一个纤弱的微笑。

      即视感。

      可是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呢。

      耳畔传来一声嗤笑,她收回了思绪,推开门离开空无一人的休息室。

      更早的时候,蔷薇

      “问我有什么计划?还能什么,你去当饵,吸引那个疯女人的注意力,然后我冲过去杀了她,除了这个我们对它一无所知,还能作出什么准备?”

      奥列格的语气有些硬,没有从朔星身上得到什么有用消息这件事显然使他烦躁起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金发的女孩儿一定还隐瞒了什么,但她并不知道太多这件事又并不是谎言。

      “奥列格,放轻松些,你有点迁怒了。”康士坦汀小声道,“我们不该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去遭受危险。”

      无辜?不见得。

      男人重重嗤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点燃了雪茄,烟雾缥缈,浅金色头发的少女神情依旧是漠然的空白,还带了一点稚嫩的眉眼深处是旁观者姿态。

      “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我知道你一定还藏了不少秘密。”他对她挑了挑眉,摊手。

      朔里眨了一下眼睛,视线聚焦起了一点。

      “我大概有一些想法了。”女孩抬起手,曲起的食指指节碰了碰右耳的耳坠,那似乎是什么仪式性的动作,奥列格看见她表情变得生动了一点,“我需要你们把我交出去,梅·恩格特不会相信清醒的我,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昏迷借口,并且在合适的时机醒来。”

      “D-S-1419,我曾经大量接触过这种药,对它产生了抗药性,能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来,你们只需要保证我靠近梅·恩格特的所在地,然后找一个地方身躲好,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奥列格抬眼凝视面前的女孩。

      她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明明年纪比他的养子还小得多,但神情间是一股看淡了一切的自我压抑,一个人就贪心地想包揽下了一切,这是被揠苗助长后的结果,过度成熟但又过度天真。

      “你有多少把握能解决?”他问。

      “七成,至少。”女孩回答他。

      “那足够了,但计划不能全部压在你身上,我会找一些场外援助,而你——”奥列格停顿了一下,“随便你吧,毕竟我们都彼此不信任对方,合作已经是最大限度。”

      从一开始就觉得了……

      朔星的目光在中年男人与老妇人间流转。

      从一开始就觉得了,他们身上有让人觉得熟悉的气质,是什么呢……

      朔星微拧了一下眉毛,隐入沉思。

      记忆里的蓝眼睛,或狼狈或恍惚,或戴着笑面或盛了无奈,但深水之下永远烧着同一种火焰,烧着自己也烧着旁人,无止无休的永劫炼狱。

      ——那是仇恨的火火焰,一种以身饲火企图让火更大更旺盛的自我毁灭的疯狂。

      他没有骗她,他们之间确实有仇。朔星想。

      当针剂刺入皮肤,随后冰冷的药液注射进体内时,朔星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冷,临海城市湿腻进骨头缝隙中的冷,仿佛全身都冻结了腐朽了生锈了,把意识渍烂成铜色的铁花。

      [库洛洛·鲁西鲁。]她听到自己轻唤电话对面的名字,语气平静到没有波澜。

      [怎么了,小星。]男人的话气和缓而带了点伪作的温和笑音,就近在耳畔,[你似乎不怎么高兴,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他似乎总是这样,明明是强盗的身份,却给自己套了层温和学士的皮,一层又一层的面具也许已经厚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最初的模样。

      朔星将手机离耳朵拿远了些:[侠客给我添了很大的一个麻烦,我需要你。]

      至于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侠客的事……我很抱歉,团员的意志都是自由的,哪怕身为团长,我也并没有什么立场去管控什么。]

      [哪怕是杀人放火丧尽天良?]

      [哪怕是杀人放火丧尽天良。]库洛洛·鲁西鲁轻声笑了出来,吐气顺着电话蔓延到电话另一端,小刷子一样扫过耳蜗,[不过,我很高兴你能需要我,这意味着你我的联系更深了一步,不是吗?]

      [我很乐意帮助你,但是,有一个条件,九月一日的友客鑫,我们见一面吧,就当是满足一份期盼。]

      [……]

      [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术的?]

      “你到底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恶趣味习惯?”

      朔星睁开眼,黄沙的味道急切而蛮不讲理地涌入鼻腔,迅速把呼吸变得干燥,太阳蛮横地高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垂下眼与此时正揪着她衣领额头相贴的埃维金女孩对视,两双如出一辙的旋涡里倒映出对方身影。

      又来到了,令人厌烦的内心世界。

      “闭嘴。别忘了你怎么想的我都一清二楚,我对水仙没有一点兴趣。”女孩松开了她的衣領,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狠狠退了几步,目光嫌恶,“停止你自恋的荒唐臆想,我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死在这,骨肉烂成土里的泥,我也绝不会看上你哪怕一点!”

      朔星注意到她把拳头攥得很紧,几乎把指甲深陷肉里。

      “要不要这么大反应?所以你又一次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她问。

      西图夏猛然抬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要你毁了它。”

      “嗯?”

      “毁掉它,药王秘传那个工厂,用你的一切把它的一切毁掉。”她的眼里爆发出浓丽的恨意,火一样一路顺着烫了视网膜,“我会帮你,倾尽一切。”

      ————

      [向右转,顺着走廊走。]

      脑海中女孩的声音第一次直接响起,冰冷,平静,仿佛淬了冰,异常到使朔星产生了一种心慌无措的感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朔星抿了抿唇,向西图夏所示的方向而去,向上扯了扯围巾,好让它遮住口鼻。

      [左前方处有巡逻人员,打晕他,然后向左转。]

      黑色作战服的挂枪人员走过,天花板上突然伸下腿,朔星猛地双腿缠住他的脖颈,发力,巡逻者只来得及发出软弱无力的一声闷哼便倒了下去,朔星将他拖到墙脚靠着,然后循着指示左转。

      入眼是一条长廊,更大更宽广,墙外传来机器运作的轰鸣。

      [向前跑,什么也别管。]

      “有入侵者,进行拦哉!”一声暴喝,但并不是对她。

      所有集中于此巡逻的武装人员都向一个方向涌去,脚步声乱作一团,在朔腿踏入这条走廊的那刻,大部分巡逻者都一下被清空,被声势浩大的康士坦汀所吸引,为朔星空开前路。

      一切都如此恰到好处,没人发现这里出现了一个光明正大的潜入者,就仿佛被安排了分明的小说,戏剧,一段故事。

      [走到尽头,去往死路。]

      最后出现的是一堵墙,一堵白色的墙,高度需要仰足头才能看到连接房观的石制花纹,充满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甚至于这座郊外工厂足以被称之为艺术品,和它真正的作用背道而驰。

      墙壁不冰冷也不温暖,不粗糙也算不上光滑。

      这是朔星把手掌贴上墙面,贴上这座工厂脆弱咽喉时唯一的想法,下一刻,无尽的火焰从她接触的地方升腾爆裂,将世界变成短暂失明的白夜。

      ————

      我是什么。我从哪来。我要做什么。

      大多数人在短暂而漫长的生命中都会想到这些问题,这几乎像一种本能,自然而然的心理,对自己存在的发问就如同婴儿呱呱坠地发出第一声号哭来建立自己与世界的联系一样。

      大部分人会任由这些自问沉没进无谓的料质,而哲学家则会捕捉这份灵感,以此引发出对存在的诘问。

      毫无疑问,西图夏绝对算不上什么哲人,在她残破而有限的生命里,她连这一份边都无格够到,但是,她确实常一个人这么询问自己。

      也许是潜意识的空间太过于单调无聊,也许只是一种矫情的心理,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导致恐怕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因为人总看不清自己。

      探究越深,名为自我的书本越是迷雾笼罩,但究其原因总逃不过几个大字:虚无主义。

      西图夏是由朔星而生的,跨越世界时被风暴撕裂,与异物融合的未知之物,她的诞生是被人为计算好的轨道,就像那人同样操纵安排了她可怜本体的所有路径。

      她厌憎乃至仇恨朔星,可她的生命她的存在她的记忆皆来自朔星,那她究竟算什么呢?

      那些情感,那些阴暗,以及阴沟老鼠般窃取来的那一份份爱与光。

      她是被舍弃的过去,她是一段记忆的局外者,她诞生于她,可她又不是她,西图夏和朔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现在的选择……是你所预见所满意的了吗?”

      黄沙不停,她坐在流动的固体中,仰火对虚空咧出一个笑,一个挑衅的、满足的,同时又带了些悲伤色彩的笑,头脑深处传来的疼痛几乎将她撕裂。

      疼。好疼。快要死掉一样的疼。

      但她只是笑,轻飘飘的,就如同她的生命,对世界对世界上的人,渺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从朔星在冻土之上苏醒的那一刻,西图夏就明白了她的使命,作为一个耗材带领朝星、她可怜可悲的本体踏进苦难的河流,直到卵石焕发光芒,力量强大到能够斩断世界,斩断一切。

      计划失败,被命运裹挟前往丰绕渎神者的地盘,以从未有过的接近距离接触到这个世界药王秘传的残党,从痛苦的底色中获得成长,这本是朔星原本的命远,哪怕她拥有力量,哪怕她,并不弱小,但这就是命运,操纵命运的力量谁也无法抵挡。

      ……本该是这样的。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是什么。

      而这已经不重要了。

      西图夏想,大概不管多么微小,她总归是有属于朔星的一部分的,而每一个朔星,都没有办法逃离名为离烠的旋涡。

      ——爱神岛地下旧址中的R物质是离烠的血,而离烠的下落,至少在她过去以及刚刚被赋予的记忆里没有任何提及。

      也许死了,也许话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也许变成怪物,也许永久沦为实验品,但总是不是什么好的结局,不是吗?

      是愤怒,是厌憎,是无法抵抗的违背沉沦,于是西图夏第一次走下了观众台,于是,所谓“命运”的剧本发生偏移。

      “果然还是不想承认啊,我们从来都是一样。”

      ————

      “终于来了,金。”

      风在呼啸,编着独特发辫的米发青年转过身,对身后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黑发男人眼下泛着淡淡乌青,胡茬在下巴刺刺生长,显然是经历了跋涉而来的,衣服上还挂了原始森林的泥点。

      “说说看吧,怎么回事。”黑发男人——金富力士揉了揉头顶的灰色头巾,神情有些疲惫。

      “其实说起来复杂也不算复杂,还记得五年前你在圣索里尼菲斯捣毁的组织吗?现在它死而复生了。这里的领导人向猎人协会提出求助,所以我就找到了你。”萨奇尔耸耸底,“不过可能现在也不需要你出场了,毕竟那座工厂现在可能连渣也不剩。”

      提出救助的人正是奥列格,这是一项双赢的合作。

      二十年前,平流堪七郎在这里建立了乱序之城,使赛托亚得以快速发展经济,但无序的局面持续太久也会迎来反噬,所以奥列格找到了猎人协会,希望协会协助扫除罗浮工厂,这样协会可以拥有借口介入赛托亚内部,而赛托亚也可以进行洗白和转型。

      [一场爆炸,危险品研究,这个借口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萨奇尔眨了眨眼:“要去看看吗?说不定会有幸存者,里面有个小姑娘和爱神岛有些关系。”

      黑发的猎人望向远方,摩挲下巴:“不对。”

      “什么?”

      “用凝看,即不是爆炸,是念力。”金·富力士嘴角挂上了一抹笑,伸出一只手摇,指向看上去很小的的远郊的工厂,“注意看天上,这场火没有温度,只是某人实质化的念,所以,抓紧时间动身吧,还能抓到一些活口。”

      “啊……的确。”萨奇尔发出一声惊叹,“那你呢?金,你一起吗?”

      金·富力士一跃而下,没有回头,只是向后方摆摆手:“我先去那里等你。”

      风在呼啸,而知名猎人的灰色衣摆在身后鼓动,肆意张扬。

      时间外的某处,一片湖坐落在星空下,某人气怒抬起头,望见的是无数颗偏移的星和被搅乱的丝。

      ————

      “咳咳咳咳……”

      朔星推开身上压着的碎石,扑簌簌掉下来一大堆灰尘,她暗骂一声西图夏指的点位一点也不好,抹了把灰头土脸的自己,抬起头来。

      天气并不算多好,阴天强一点,三重色的旋涡中,朔星看见了一双眼,漆黑明亮的,像是有什么坚定志向一样,有些不修边幅的男人挑挑眉,轻松道:

      “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四十九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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