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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鱼儿游向第一场梦 李鱼桃被晏 ...

  •   连夜折腾后,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悬崖边,除了冷风洌冽,天光并不明朗。

      乌云密布,应是阴天。

      李鱼桃在说出“私奔”后,捆绑棺材的村民们哗然,而连山则面容扭曲,露出分外愤怒的神色。

      李鱼桃后退,握紧自己的弓。

      连山果然被激怒,卷起袖子朝她走来:“我们放过你一马,你还不知悔改。姑姑对你们太仁慈了,她都死了,你还敢来污蔑她——”

      连山人高马大,肌肉因愤怒而狰狞偾张,看着是有些吓人的。

      李鱼桃有些畏惧,却对着那些村民喊:“蓝姑本来就不是平木村的人。她要是和连山使什么阴谋诡计,你们又怎么会知道?不如我们打开棺材看一看——”

      眼看连山的拳头就要挥到自己脸上,李鱼桃闭眼大喊:“我和你们打赌,棺材里的人肯定不是蓝姑!

      “连山,你为什么不敢让大家打开棺材?你为什么连你们最重要的祭祀都宁肯错过,也要把蓝姑的棺材先扔下悬崖?

      “难道你们整个村子的人,都要被连山和蓝姑玩弄于股掌间吗?善琨族长当年任命蓝姑为族长,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吧!”

      连山面色涨紫,却在拳头打中少女时,被身后反应快速的几个村民一左一右,钳制住手臂。

      连山:“悬棺葬更重要!时辰要到了!”

      左边村民安抚:“连山,别生气,听听她怎么说。她都知道善琨,她肯定知道很多。”

      右边村民附议:“既然你没做亏心事,肯定不怕跟她对峙。蓝姑是族长,我们也不希望她死得不明不白。何况前夜是他们离开后,蓝姑就不行了……”

      后边那个村民朝着李鱼桃吼:“自从你们来到村子,村子处处不吉利。是你们带来灾厄……你要是不让我们满意……”

      悬崖前的村民们对视,露出那种粗犷的、原始的杀意。

      连山渐渐冷静下来,回头看着李鱼桃。

      连山知道如今这里的村民都被李鱼桃的话勾起了兴趣,如果自己一意孤行,这些村民未必不会听自己的,但一定会与自己产生罅隙。

      蓝姑死后,按照惯例,自己就应该成为族长。一个不能服众的村长,待在这座大山中,与万民寨那样的庞然大物做邻居,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反正李鱼桃只有一人,还是一介纤纤少女。难道自己一群人,还会怕她吗?

      只要自己与蓝姑的计划能执行……

      连山冷笑着看李鱼桃:“我便听听你要怎么污蔑蓝姑。”

      李鱼桃吞口唾沫,心中稍松。

      拖延时间第一步,成功了!

      她忍着回头冲动,不让这些村民发现晏棠正在密林中做布置。她还要继续争取时间,她要说点什么……她该说点什么呢?

      有了。

      李鱼桃抱臂:“我有没有冤枉你们,你们自己清楚的很。恐怕在场诸位不知,我前夜在祠堂中,发现了什么——十几封来往书信,放置在神龛前,祈祷你们女神的赐福呢。那些书信,都是一些诉情歌谣,大概是一些苦命鸳鸯被分开、痛苦不堪的歌谣吧。”

      村民们窃窃讨论,偷觑连山。显然他们不知道祠堂神龛前,放了情诗。

      那便说明李鱼桃当夜见到连山离开祠堂,确实是连山将那些书信放在了神龛前。

      此时,李鱼桃盯着连山面孔,见到连山眼睛轻轻地缩了一下。

      果然,书信和他有关!

      按照李鱼桃和晏棠的推测,当夜,蓝姑不在自己房中,应是给那对即将“人祭”的男女解蛊;连山则是去了祠堂,布置陷阱等自己上钩。

      连山和蓝姑当夜行为必然有些关联,因为祠堂中神龛前的情诗,和晏棠在蓝姑家中搜到的信件,是同一风格的。

      不管连山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现在也必须是和自己的嫂嫂偷情!

      李鱼桃捏了捏自己袖中那只来自蓝姑的银簪,张口开始一本正经:

      “十余年前,平木村的村长是善琨,善琨将外乡人蓝姑带回村子,与蓝姑成亲。善琨很快英年早逝,为了保护自己妻子这个外乡人在族中的权威,将自己妻子指为了族长。一个外乡人想在你们这样有自己信仰、也许还有巫术传承的地方生存下去,是很难的,蓝姑便需要连山的帮助。

      “连山辅佐蓝姑多年,你们村子相安无事。近些年,村子出现了些灾厄,蓝姑频频用‘人祭’方法,却似乎没有平息灾难。与此同时,连山与蓝姑这对苦命鸳鸯,开始对村子现有的规矩不满。

      “我查平木村,发现你们身上种蛊,除了‘人祭’,你们没有办法解开蛊虫。解开蛊虫的法子,善琨只交给了蓝姑。那如果蓝姑产生私情,想逃离这一切呢?她可以频频用‘人祭’的法子,去取代‘人祭’中的献祭者。说是给即将要死的人解开蛊虫,但她可以自己替换死者啊……”

      李鱼桃想到了阿和口中说到的阿瑛失踪。

      同在棺材中醒来,阿瑛怎会消失?阿和见到的却是什么披头散发、满脸血痂的疯婆子?

      李鱼桃道:“因为阿和没有参与当日祠堂前的乱事,他不知道当夜蓝姑的家被烧了,蓝姑当夜便毁容了。寻常条件下,一个人毁掉自己的脸,肯定是想换一张脸。

      “密洛陀女神不会派凡人拿着匕首去杀一个献祭者。阿和在棺材中醒来见到的女鬼,不是别人,就是装疯卖傻的蓝姑。

      “蓝姑没想到阿和与阿瑛约定了假死逃脱,阿和醒来,她也很意外,所以她要杀掉阿和……

      “蓝姑只有假扮阿瑛的身份离开这里,连山在她离开后,才能找到机会跟着走。因为你们都以为蓝姑一死,谁也走不出‘十万大山’,这时候如果连山用一些寻常的法子假死,你们便不会怀疑他是走出十万大山了。

      “蓝姑有一只银簪,这不是你们这边可以做出的,那是蜀地十多年前才有的工艺。那种工艺制作的簪子,都是用来进贡朝廷的。蓝姑有那么一根簪子,说明她在嫁进平木村前,出身并不一般。她如今想要回归以前的生活,那簪子既可以用来卖价钱,也是她旧日身份的证明。

      “你们当然走不出这里,但是蓝姑会给连山解蛊……他们会抛下你们……”

      李鱼桃小心后退:“你们打发我和晏棠离开,是因为你们怕我们发现这一切。你们知道晏棠是万民寨大当家,怕他趁机要挟……”

      --

      在悬崖边隅的密林中,晏棠蹲在一片片浓绿灌木中,做着他的简单机关。

      阿和则在一棵巨大古树后,按照晏棠的吩咐,吭吭哧哧挖着一个洞。这么久的时间,地洞只挖到他膝盖处。阿和精疲力尽,晏棠却让他继续挖。

      晏棠轻飘飘说,想找到阿瑛的下落,想离开十万大山,就得挖。

      此时,晨风将少女在悬崖前的话语,传入密林。

      万民寨大当家!

      阿和深吸口气,回头震撼看自己身旁那平平无奇的文弱郎君。

      此时郎君正对着一个阿和看不懂的地上机关,专心捣鼓。

      阿和:“你你你就是大当家……”

      晏棠瞥他一眼,冷淡“嗯“一声。”

      阿和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连山老跟着蓝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原来他们也想走出这里,他们想抛下平木村……”

      晏棠淡淡:“继续挖。”

      这是万民寨大当家,这个人比他们厉害多了。阿瑛说,这个人一呼百应,好像是造反头子,跟朝堂那边打得火热……

      可是,阿瑛,阿瑛……

      想到阿瑛,阿和激荡的血重新凉了,呆呆道:“还挖什么?阿瑛不见了,阿瑛是被蓝姑取代了……”

      阿和问晏棠:“郎君,你们是不是早猜出来了?你和我说一句实话,阿瑛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男人声音哽咽,蹲在地上做机关的晏棠,微微一怔,抬起头。

      阿和迷茫:“晏当家,密洛陀女神真的在庇佑我们吗?我和阿瑛,也算吗?”

      天光暗暗,乌云滚滚,林中半黑,晏棠这样的视力,很难看清阿和的神色。

      但他听出了阿和的哀意。

      【世代被困在这里的平凡蝼蚁啊。

      你们的女神从未投射你们一眼。

      瞥向你们的,一直是人间的魑魅魍魉。】

      晏棠沉默间,微微启唇。但一阵风过,压住了他的声音。

      风声传来连山喑哑的声音——

      “胡言乱语!明明是善琨困住了蓝姑,是善琨为了你们困住了她!她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

      “她已经被这座大山困了十五年了!难道还不够么!她不是平木村的人,她根本不用承受我们的命运!”

      --

      悬崖前,连山无法忍受李鱼桃的诋毁。

      他本做好了打发少女的准备,但李鱼桃的信口开河偏偏有一串证据佐证,又是情诗又是簪子的。眼见身后的村民们露出不善神色,连山再次想冲上去。

      连山被自己身后的村民们拦住。

      几个人犹豫询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们要离开十万大山?你们要抛下我们?”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和蓝姑的计划……要被毁掉了……事到如此,隐瞒的意义何在?

      连山:“那天晚上蓝姑不该心软,放你们走……只要听我的,把你们杀死在祠堂前,什么都不会暴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晏当家的到来,怎能不提防?

      陌生少女的出现,怎会无辜?

      一个个村民在半黑天幕下诡谲的神色,如山中冽风,在密密乌云下,即将聚集成浓郁阴翳。

      阴翳下有人,奋力挥臂挣扎,面容扭曲。

      连山朝着身后人,朝着李鱼桃厉声——

      “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全都被善琨骗了!

      “是善琨在外面惹了事,怕外面的人找到他,他才要封闭村子的。我听到的,我亲耳听到的,我小时候听他说过的……

      “他怕你们出村,被外面人发现,才给整个村子种下蛊。古瑶族的传承早在善琨时候就断绝了,他什么也不教我们,只让我们躲着。

      “他把蓝姑留在这里,也是不许她出去。他给村子种下蛊,把唯一解蛊的方法教给蓝姑。你们以为这个方法是什么?是蓝姑自己的气血!她解一次蛊,就耗一次气血。但她还是愿意给你们解蛊……”

      村民大惊。

      李鱼桃大脑混乱。

      蓝姑的银簪昂贵,蓝姑出身不一般。

      善琨把蓝姑封在村子里,嫁进大山的女子再也无法离开。这是爱情,还是绑架?

      悬崖边的村民不会想那么多,他们更关心自己的存亡。

      一人喃喃:“胡说……只有‘人祭’的时候,她才解蛊……”

      连山哀声:“可你们谁去看过‘人祭’后的棺材?”

      李鱼桃立在他们面前,脑中如闪电一击。

      “人祭”后的棺材,她见过。

      那里面的尸体全都不见了,原来、原来……

      连山被村民们拦着,绑着,动弹不得,他垂头失落:“密洛陀女神不会给我们‘死而复生’的权利,‘死而复生’的权利,一直是蓝姑给的。

      “她才三十多,就老成那样,你们谁也没想过原因吗?

      “善琨困住她,让她当救你们的‘工具’。你们以为她是族长,她却一直在牺牲自己。善琨就是知道她不忍心,知道她舍不得,才把她和我们绑在一起……

      “十五年了!她该获得自由了吧?她该有权利离开了吧?”

      连山愤怒:“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放过她?连最后的机会都不放过?”

      放置在神龛前的情诗,是祷祝,还是怨恨?

      封闭村落的同时,将异乡人推为族长,是保护,还是束缚?

      善琨与蓝姑之间,是爱情,还是算计?

      被掩藏十五年的一些秘密,是否做好了重见天日的准备?

      悬崖云海沉浮,村民们哑然,只余寒风冷肃。

      连山见他们不说话,又挣扎不开捆缚,他回头面向李鱼桃,竟带着一丝哀求:“娘子,别管我们的事。就放蓝姑离开吧,算我求你们了……”

      李鱼桃怔忡看他。

      一定还有秘密,一定还有她没查到的、没知道的。但是连山如此哀求,连山的话中但凡有一重真相……

      她忽然回头,看向自己身后:“晏棠——”

      与此同时,密林中传来阿和惊恐的喊声:“让开——”

      --

      “砰”“砰”“砰”的轻微爆炸声,从林中传出。

      伴随着阿和歇斯底里的喊声,一头硕大野猪的影子在林中窜出。那头野猪撞在古树上,一次不成,又撞了两次、三次……悬崖边的众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听到树木“咔擦”声,一片浓黑影子朝他们头顶罩来。

      李鱼桃先看到了古树朝众人倒来。

      李鱼桃尖声:“都躲开——”

      树林中传出巨大“咚”声,那头硕大野猪没有冲过来,像是栽进了什么大坑里面。而巨树朝悬崖倒来,村民们如鸟兽散,惶然奔逃。那树朝着棺材压去,连山脸色大变,与众人反着走,扑向棺材。

      连山:“别——”

      李鱼桃一箭射向他,肩头擦过他肩膀,带去的箭气扯得连山向后一跌,躲开了古树倒下的影子。

      “轰——”

      众人躲在四方,被古树倒塌带去的劲气吹得七摇八晃。他们看到,棺材木被树掀开,棺材被掀翻,里面的尸体滚了出来——

      面上血痂,披头散发,肢体僵硬。

      不熟悉的人认不出来,而林中冲出来的阿和已然崩溃:“是阿瑛——是蓝姑杀了阿瑛——蓝姑逃了——”

      阿和冲向那具尸体。

      连山凶狠扑向李鱼桃,晏棠从密林中奔出。

      在连山嚎叫着扑倒李鱼桃时,李鱼桃被晏棠抱在怀中。

      李鱼桃颤声:“晏棠——”

      连山砸下去的拳头忽然停住。

      吵闹的村民们也在刹那失声。

      晏棠按在李鱼桃,轻声:“山对面……”

      李鱼桃跟着众人一同隔着云雾,朝悬崖对面的山峰望去。

      莳良岭太大了,山峰一座又一座,雨水丰沛天光明朗。李鱼桃初来这里时,觉得即使没有锦衣玉食,大自然天然的馈赠,也能助她这样的陌路人在这里生存下去。

      只是世代生存于此的古瑶族,被封在这里。

      被困于此十余年的外乡人,也走不出这里。

      而李鱼桃回头时,看到了山对面丛丛树林中的异象——

      一重重碧绿树影褪去色彩,变成枯木。潺潺溪流枯竭,水流冻住。一切褪去的颜色,让众人得以看到对面山峰中,正蹲在溪流边濯足的少女。

      白发,无瞳,赤足,足上悬铃。

      当她碰触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时,万物枯竭。

      当她“看”向山峰这边,李鱼桃听到众人齐齐吸气,齿关战栗。

      悬崖风大,烟云蒸腾。晏棠握着她的手指冰凉。

      冰凉中,他的声音分明温润如往日,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几乎疯狂的喜色:“那是古盘瑶巫女,槐也。”

      古盘瑶巫女,槐也,在晏棠的重重引诱下,终于现身了。

      “轰——”天上雷鸣骤响,大雨瓢泼,重重坠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鱼儿游向第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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