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锦帐贼(七) 咱们也算得 ...
-
长生观的寮房里,案头的铜炉燃着檀香,烟丝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梁间。烛火摇荡,将两道年轻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面上。
晏回将药箱置于案上,铜锁轻响间,已翻出三样物事——一截烧得匀细的炭笔,盛着赭石粉的白瓷小碟,还有半罐凝如羊脂的膏脂。她指尖捏起一只银簪,抬眼看向范凌舟:“坐好,别乱动。”
范凌舟坐在晏回对面的矮墩上,老老实实地抬高了下巴,笑眯眯道:“遵命。”光影在那张白生生的脸上晃动,映得他眼底亮晶晶的,如同一只等着被投喂的狐狸。
晏回微微垂眸,将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专心致志地忙碌起来。
先用银簪挑了点羊脂膏,在掌心揉得温热。她的手带着膏脂的暖意覆上范凌舟的脸颊,顺着肌理慢慢推开,范凌舟舒服得闭起了眼睛。原本白皙细腻的肤色,渐渐透出几分暗哑,如同常年被日光磋磨的肌肤。
再捻起炭笔,在范凌舟狭长舒展的眼角勾勒出几道细密的鱼尾纹,接着是额头的川字纹,从眉心向两侧斜斜铺开,再顺着下颌线画出松弛的轮廓,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突然,晏回手中的炭笔顿了顿。方才还双目紧闭的范凌舟,此刻偷偷睁开一只眼,正瞅着她乐。
“别乱动,画歪了。”晏回道。
那只亮晶晶的眼睛乖顺阖上了,嘴里却还止不住地嘟囔:“还不是因为西楼你,这些日子以来天天和珠儿那个臭丫头混在一处,咱们有好几日没好好说说话了……”
晏回又好气又好笑,她早就预料到给范凌舟化妆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只是未曾料想困难至此。自己时时分神不说,还要余出精力应付他的阴阳怪气。她并不答话,取过白瓷碟,用温水调开赭石粉。赭石是从嵩山矿里采来的天然颜料,调开后呈暗褐色,她指尖蘸了些,轻轻拍在范凌舟的法令纹处,晕开后显出淡淡的阴影,更添几分沧桑。
末了,她从药箱底层摸出一截垩笔,那垩笔磨得极细,用棉纸裹紧实,只露出半寸笔尖,在范凌舟的鬓角处细细扫过,竟真如鬓染白霜,眼瞧着便又老了十岁。
晏回端起铜镜,放在范凌舟眼前,看着镜中人道:“细瞧瞧,还有哪里需要改的?”
半晌无人应声,她抬眼望去,却见范凌舟压根没看镜中的自己,反倒盯着铜镜里倒映的她,眼尾弯成了月牙。
“西楼的乔装之术,当真是天下无双,竟真让贫道瞧见了自己花甲之年的模样。前有晏西楼巧扮老医婆,后有范凌舟乔装老农叟,这般想来,咱们也算得上‘白头偕老’了吧!”
他的声音同寻常时一样,温柔带笑,很难辨别这句轻飘飘递出来的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做笑语。就如那晚,长生观被重重包围,他脱口而出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看看,你手中的是什么!那其中又包含着多少年少的意气激愤,多少逼上梁山的怨恨不平,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若当真是真情,自己这些年的利用算计,以情相挟,便愈显不堪;若只是戏语,自己此刻的犹豫和踯躅,又是因为什么呢?
晏回暗暗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冷冷道:“这便是我总带珠儿出门的缘由。她从不会像你这般……胡思乱想。”
“诶——这不聊天嘛!”听出晏回语意里的不悦,范凌舟笑着找补道。
晏回弯腰将药箱里的物事一一归置妥当,铜锁“咔嗒”一声扣紧。
“玩笑归玩笑,明日之事,只能成,不能败。”
* * *
开封周王府后园,有牡丹圃数亩,名动汴梁。每至暮春三月,万花齐放,紫艳红酣,周王乃特设“牡丹诗会”,遍邀城中文人雅士,觞咏其间,已成每年之常例。
万历十四年,慈圣皇太后加尊号“宣文明肃”,天子下诏,命天下藩王各举庆典以贺。周王闻诏,欲博太后欢心,遂决计将岁例诗会与尊号庆典合而为一,规模之盛,前所未有。
为能于盛会之日,令宾客惊艳,上达天听,周王特遣人星夜奔赴洛阳,调运百年魏紫、姚黄等名品,装点宴游之所。
暮春风动,牡丹香随,笔直的官道上,一列押运队伍正缓缓通过。十辆特制的花车排成一字长龙,被押运队伍护在中心位置。每辆花车的车板皆铺着厚棉,车厢内壁钉着软草,车厢内的牡丹花盆用麻绳与稻草呈“井”字型牢牢固定,连车轮轴上都裹着浸油的麻布,据说能减轻颠簸时的震动,可见押送花木之珍稀名贵,价值连城。
周王府护卫指挥使家大公子——顾坤,此刻正勒着马缰走在队伍中段,脊背挺得笔直,颇有几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意气,可眉头却始终蹙着。自温解忧被掳的消息传回府里,他书房里提前备好的那盒点翠头面,便成了烫手的山芋。退婚的话在喉咙里滚了百遍,可一想到少女淡雅贤淑的眉眼,便又强自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对温解忧是存了心思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偏偏造化弄人,温解忧被贼人掳了去,失了清白,自己若是求娶这样一个女子,岂不遭人耻笑……可贼人所掳,又并非温解忧情愿的,终究是怪不得她,自己若是主动退婚,又显得冷心冷情了些……
这些思量在顾坤的头脑里盘旋攻讦,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恰逢周王要调运洛阳百年魏紫,他便主动请缨来押运,一来是躲躲府里的催问,二来也想借这千里路程,好好想想该如何收场。
“公子,不好!”
一声惊呼从队伍前段传来,顾坤只来得及抬头,便看见队伍中间的那辆牡丹花车猛地一沉,左车轮“咔嚓”一声陷进地里,车板瞬间歪向一侧,固定花盆的麻绳被扯得嘣嘣作响,稻草碎屑混着尘土簌簌往下掉。
顾坤脸色一白,厉声喝道:“稳住!”话音未落,人已翻身下马冲了过去。
他伸手想扶住倾斜的车厢,却被惯性带得踉跄了两步。那只半人高的魏紫花盆在车厢里晃了晃,顺着倾斜的车板骨碌碌滚了下来。
顾坤只觉自己的心也随着这盆牡丹摔在了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只能指挥着护卫们用长矛撑住车板,防止再有名贵的牡丹落地。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顾坤方有余暇蹲下身,扒开车轮下的细土。这才发现车轮下面竟是一个半尺深的大坑,被浮土盖得严严实实。
队伍前头的车轻,载的不过是布帛酒具,压过只陷了寸许,可这牡丹花车却不同。特制的厚棉、稻草加上满盆湿土与百年花株,少说也有上千斤重,一压之下浮土瞬间塌了,车轮轴直接磕在坑底的石头上,生生断成了两截。
顾坤的脸色由白转绿,实在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为了能顺利完成这次押运任务,他不可谓不周到细致,队伍按他的要求每走十里便停车检查轮轴,日行三十里,绝不贪快。遇着坑洼路段,所有人必须下车推行,务求不损毁一片花瓣。
可谁料到……哎……
顾坤蹲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地盯着那盆摔落的魏紫。这株魏紫是洛阳魏家花圃传了三代的镇园株,百年才养得这般株型周正、花色沉艳。此刻正值蓄花期,无数花骨朵已傲立枝头,含苞待放。方才这么一摔,掉了不少花骨朵不说,盆里的老根也跟着翻了出来,只怕是伤了根系。
“先……先找块木板来挡着,别让根须晒坏了!”他怒吼道,看上去煞有介事,其实心里早已慌作一团。
这株魏紫要是遭了殃,太后那边讨不到好不说,周王震怒是必然的,父亲在王府的差事怕是要受牵连,连带着他自己……顾坤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口气都上不来。
“后生莫急,这花还能救!”
一阵粗粝的声音从田埂深处传来,只见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扛着锄头快步走来。那老农鬓角斑白,脸上皱纹深刻,如同一粒皱缩的老核桃。裤腿卷到膝盖处,露出沾着泥的小腿,活脱脱一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模样。
那老农不等顾坤应声,已经自顾自地蹲下身,十分熟稔地伸手摸了摸魏紫的老根,又捏了捏还缀在枝头的花骨朵,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如鸣锣:“好嘛好嘛,没多大事儿!根须只是翻了出来,没断多少。花骨朵儿掉些也不打紧,只要株型没歪,养几日就能缓过来。”
老农抬头瞅了顾坤一眼,笑得更开怀了:“哟,后生!你的脸咋这白,吓得魂儿都飞了?”
他想抬手拍拍顾坤的肩膀,又有些赧然地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缩了回来,笑道:“老头子给你做保,这花儿绝对没大事儿!”
顾坤本就一脑门子官司,这边厢又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老头,当着众人的面对他指手画脚,胸口积压的火气“腾”地蹿上头顶,指着老农便斥道:“哪来的老匹夫,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啊!把这老匹夫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