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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无尽灯(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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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如同被线绳拉扯着一般,瞪着眼,佝着背,直愣愣地奔着擂台西南角去了。西南角的虫鸣渐息,唯有一只虫儿还在振翅高歌。
说来也怪,这聒聒声并不刺耳,却能将满场的喧嚣都压了下去。它的鸣叫既非蓝将军的高亢,又不仅仅是戒通和尚天蓝聒聒的余韵悠长,而是一种渐次铺展开来的旋律。既像春雨敲打着新绷的鼓面般清脆悦耳,又如雾气中忽闻暮鼓晨钟般动魄惊心,时而如流泉击石,脆生生撞得人耳鼓发麻;时而如鸾鸟和鸣,柔婉中带着金石之韵。那动人的聒聒儿鸣叫,似乎不仅仅是响彻在耳畔,更似在心头隐隐震颤。
王公公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垫儿上再普通不过的聒聒葫芦,无意识地吞咽了两口唾液:“当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便是在促织局也未曾听过这等仙音!”
他急切地四下扫量了数圈:“此虫何人所饲?!还请高士出来一见!”
此时,原本远远看着的戒通大和尚和赵大郎也围了上来,倾着身,探着头,眨巴着眼,死盯着葫芦里被王公公捧为仙乐的聒聒儿。赵大郎尚能保持冷静,戒通和尚却是一脸惨白,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豆大的汗珠儿来,眼眶也随之红了。
可惜,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关注可怜巴巴的戒通和尚,因为那位即将赢得擂主的“高士”已然排众而出。
一身月白道袍,外罩一件素色大氅,一头乌发用一根梅花枝绾在头顶,其上一朵白梅含苞待放,正是范凌舟!
范凌舟冲王公公笑着拱手:“见过王伴伴,在下清水道人范凌舟,正是此虫的饲主。”
王公公难掩激动之色,将范凌舟请到台中,大声道:“道长真乃尘外高人!老夫以促织局行走之职,宣本届汜水县聒聒擂之擂主,非范道长莫属!”
一语毕,众皆哗然,继而欢呼雷动。这聒聒擂的擂主早已被赵大郎占据多年,赵大郎又好露富骈炫,惹人生嫉,众虫友早就看他不忿,此刻有人能抢了他擂主之位,消消他的气焰,岂不快哉!当下是,台上台下皆是笑语喧阗,揖礼不迭,连方才看热闹的外县人都被好事者拉扯着上得台去,同范凌舟相互见礼,一口一个“三生有幸”。
范凌舟在人群中被推挤着,眼神儿却不易察觉地瞟向了另一边。在擂台东北方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身形如铁塔的戒通大和尚委顿在地,将那只尚在鸣唱的天蓝聒聒拢入袖中。布满疤痕的脸膛上,此刻已尽是泪痕。他本就寡言少语,此刻更是一语不发,连团拜都不曾参与,便悄然下了擂台,身影逐渐消失在巷道深处。
范凌舟长眉一挑,不动声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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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县外五里的山坳中有一处乱坟岗,荒草没膝,平日里便罕有人迹。相传,周边县镇凡有恶疾夭折的孩童都会被丢弃于此,一卷草席裹了,连掩埋之功都省却,任由附近的野犬孤狼叼食。寻常百姓途经此处,宁可多绕上数里,亦不愿穿行而过,唯恐触了霉头,犯了忌讳。
而今日,乱坟岗中却隐约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形巨大,若塔倒山倾;那哭声号啕悲切,若海啸雷鸣。定睛细瞧,不是戒通和尚又是何人?只见他趴在一处隆起的土堆旁,怀里抱着他那竹编的聒聒笼,头埋在膝盖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哭得惊天动地。
别看这戒通和尚膀大腰圆,一巴掌能抽飞一只老虎,可内心却是敏感脆弱得紧。这处在旁人看来,唯恐避之不及的乱坟岗,在戒通心里却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因此,每当他有苦难言,有冤难诉之时,便会跑来此处乱坟岗,长歌痛哭一番。
只听戒通和尚一边哭,嘴里还絮絮叨叨念着什么。
“五年……都……都没……没赢过人家……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戒通和尚的号啕止住了,怔怔地凝向狂风呼啸的乱葬岗深处,只见正有一袭白衣,飘飘荡荡而出。
戒通蹭地从坟头旁爬起,掸了掸僧袍上沾着的泥污与草屑,双手合十躬身拱手,冲那幽魂般的身影恭谨拜倒:“见……见……见过擂主……”
范凌舟一个箭步踏上前,稳稳扶住了戒通,温声道:“什么擂主不擂主,虚名而已,大和尚无须多礼。”
戒通和尚执拗地摇了摇头,还是端端正正拜了拜,方道:“擂……擂主……就……就是厉……厉……厉害……要拜……”
范凌舟笑了,看着面前高自己一个头的大和尚慌慌张张地擦着泪,道:“说来惭愧,这擂主本该是大和尚你的。”
戒通和尚此时正拿着一块洗得发皱泛白的帕子擦脸,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直愣愣地看着范凌舟。只见对方从袖中一摸,掏出一只聒聒葫芦。葫芦是紫竹所制,包浆温润。拨开塞子,一只青褐聒聒探出头,寻常至极。
“贫道方才路过此地,听大和尚哭诉,辛勤饲育五年,终成此天蓝聒聒,却未能赢我,贫道便擅自做主,来给大和尚解惑。”
“大和尚且细观——你的天蓝聒聒,有三点远胜贫道的小虫。其一,翅长,你的天蓝聒聒翅长越尾,皮蜕八次方有此长翅,是万里挑一之象;其二,耐强,你的天蓝聒聒连续振翅一炷香的时间,尚有余力,可见其虫体之壮硕,绝非寻常虫儿可比;其三,灵通,你的天蓝聒聒日日食仙草,听佛音,已能与你呼吸相和,而我的虫儿与之相比无非凡俗虫豸,绝无胜算。”
戒通和尚听得频频点头,他虽然头脑并不灵光,比之孩童尚且不及,可他对聒聒一事执念极重,加之研究深入,涉猎广泛,是以范凌舟的话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在他心中,自己通过五年繁育得到的天蓝聒聒,简直就是聒聒中的瑰宝,虫豸中的帝王,别说这小小的汜水县聒聒擂,便是打到京城去,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聒聒状元。
想及此,他原本不听话的舌头此刻也利落了些,急问道:“那……那道长,我……我为什么输了?”
范凌舟一边关上葫芦盖子,一边悠悠道:“那是因为,这天蓝聒聒尚缺一味点化。”
“点……点化?”
范凌舟点了点头:“你育虫五年,执念太深,每日便只想着‘赢’,这份执念不仅困住了你,亦如枷锁一般缚住了虫儿的双翅,使其鸣声失了本真自在。若大和尚信得贫道,将这天蓝聒聒‘借’给贫道一日,贫道会略施小计,解开其被你执念缠缚的灵性,让它唱出本应有的仙音。”
“你愿意吗?”
戒通瞪大了眼睛,握着聒聒笼的五指逐渐收紧。他并不懂得范凌舟嘴里的“执念”“枷锁”“缠缚”等辞藻究竟是何意,但他听得懂“赢”之一字。是啊,他隐忍五年,日日于仙山寻觅小虫,再带回寺中精心培育,不就是为了今日的“赢”吗?
可是……这天蓝聒聒是他心中至宝,自孵化出来之后,别说一日了,就是半刻都从未离身,这范道长上来就要借走一整日,实在是……
范凌舟也不催,就那样温和地笑着,等待戒通的决定。可他越是如此,戒通心中的纠结就更甚,就在他张皇无措之时,袖中笼着的天蓝聒聒突然发出吱的一声鸣响,如同替戒通应答一般。
戒通本就是不疯魔,不成活之人,此番见天蓝聒聒都同意了,即刻当头便拜:“恳请……道……道……道长点……点化!”
雪白的拂尘一卷,戒通手上托着的小笼便消失不见,范凌舟亦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白衣在荒草间飘摆,身影很快便融入乱坟岗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在风中回荡:“明日此时,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