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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竹间棋(十四) 你真当爹爹 ...

  •   说完,唐珠儿手臂一扬,程陆斋根本没有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隐隐听到“嗖”地一声,屋内数盏灯烛便如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咽喉一般,齐齐寂灭。骤然而至的黑暗让程陆斋呼吸都跟着一滞,恍惚间只觉门口处一道月牙形的白光一闪,便再也瞧不见了。

      程陆斋呆坐在榻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方才那月牙形的白光,应该是唐珠儿展颜而笑时露出的一口白牙。

      他强定神思,一点点挪蹭到窗边,屏息凝目朝屋外觑去。

      此刻,屋外也是一片漆黑,不见半点星火,整个院落如同被一张巨口吞没般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这时,那沉寂已久,如同幽灵的铃铛声又响了起来。

      “叮——”

      铃声清亮短促,却如石子投湖般格外分明。程陆斋正自惊疑不定,那铃声却似荡漾开的水波,一圈一圈蔓延而去。

      叮叮——当当——铃铃——

      初时此处一声,彼处一响,可转瞬之间便闹作一片,密如骤雨,急如乱弦,整个院落化作一只即将倾覆的银铃架,叮咚之声此起彼伏,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其间穿梭奔走。

      与此同时,程陆斋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有数道劲风陡然掠起。那些身影动如脱兔,身法极快,程陆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那破风之声中勾勒出他们相互配合的轨迹,竟是齐齐朝着铃声最密处合围而去。

      程陆斋紧张得快要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哪里分得清究竟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将双腿紧贴着床板,身体倚靠着墙壁,恨不得化身攀墙走瓦的壁虎,与这简陋的屋舍融为一体。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程陆斋便瞧出了异状。

      合围之人尚在黑暗之中,可被他们包围之人却逐渐暴露出身形。不知何时起,几点零星微光开始在暗处浮动,继而愈烧愈旺,青蓝色的火焰伸展蔓延开来,如同借着月色舒莞花瓣的碧玉幽昙,将被包围者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

      程陆斋心头猛然一清。在他和唐珠儿埋头沉醉于书中世界,将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讲得舌灿莲花,唾沫横飞之时,外头的院落早已被晏回设下了天罗地网,布置得滴水不漏了。这也难怪,她会选择最不适合照顾病人的唐珠儿来照顾病人了,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程陆斋在黑暗中默默思忖着,虽未曾参与,但也将这陷阱拆解得七七八八。

      他见过唐珠儿摆弄一种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想来那定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只消在院落四周的廊柱、树杈与矮墙之间,将这些丝线以长生观内部人士熟知的某种套路牵引缠绕,便可布下一张肉眼几不可见的蛛网。每隔几步,再系上一枚精巧绝伦,触之即响的银铃。再以鱼鳞与萤石碎末调成的磷粉涂抹于丝线之上,便可高枕无忧,直等着胆大泼天的虫儿落网了!

      可不就像珠儿说的那般,任由她将来犯之敌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吗?

      “哎呀!”黑暗中,程陆斋猛地一拍巴掌,“妙啊!”

      且不说屋中的程陆斋如何搜肠刮肚,寻找最为妥帖的辞藻描摹这出其不意的陷阱,院内的战斗却已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此时,距离第一位入侵者企图染指蛛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院落内便已七零八落地遗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两人被围困在傀儡丝中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范凌舟嬉皮笑脸地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再也顾不得什么死士尊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饶……饶……”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道被缠缚着的身影猛地一抬头,口中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破空而出。

      那死士面上的恐惧之色还未消散,便彻底凝铸不动,喉间却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听那死士口中“呵呵”数声,继而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晏回拦阻不及,只能倏地转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几无差别的,隐在夜色中的面孔。那张脸此刻得意地高高扬起,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泛青的下颌,嘴角的弧度似是在笑。

      然而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晏回的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张夙星的下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下巴应声脱臼。

      晏回收手,退开半步,冷冷道:“抓活的。”

      “小舅子,得罪啦!”范凌舟立时反应过来,借着远处透来的一线微光细细查验,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张夙星嗓子眼儿里。舌下、腮囊、牙缝……凡是能做手脚的地方,范凌舟一处也没放过。最后,还真让他从左侧臼齿内侧拈出一枚用蜡封好的,黄豆大小的毒囊。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手:“行啦,大功告成。”

      一言毕,始终凝眸在远处的晏回方才回转过头,迎向张夙星那双漠然而空洞的眼睛。

      “带到我房里来。”

      * * *

      房门被缓缓合拢,此刻即便是大胆包天的唐珠儿,也不敢听墙根儿,老老实实地将绝对的安静与私密留给多年未见的姐弟。

      晏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被五花大绑,下巴仍脱着臼的张夙星。似乎想用这长久的凝望,去填补记忆中遗失的某些东西。半晌,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将张夙星的下颌推回原位。一方雪白的帕子覆上来,拭净对方唇角的涎水。

      张夙星活动了一下下颌,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别过头去。

      晏回叹了一口气,而紧跟着那叹息一同溢出唇齿的,是一声轻而又轻的“星儿”。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回答她的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你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要杀那程陆斋?”

      张夙星依旧一言不发。

      晏回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张夙星……我张家满门,男女老少,妇孺仆从,一夕之间尽数殒命,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同阿姊说的呢?这数年来,我隐姓埋名,托身道观,为了便是要将那些噬骨饮血的恶贼,一个个力毙刀下,从无半分犹疑。”

      “可如今,”哀莫大于心死,此刻晏回看向张夙星的眼神,已没了初见时的剧烈波动,唯剩一派如火寂灭后的余烬。“我唯一的亲人,竟要与我刀兵相向。张夙星,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做?”

      张夙星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悠悠地转回头来,目光在晏回脸上巡晙了一圈,带着一种猫戏鼠的怡然自得:“我不是你,你自然也不是我。你问了那么多,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知道我有没有受过苦、挨过打、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过?”

      晏回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自然是好极了。”张夙星自问自答道,“好得很。有人待我如亲子,教我功夫,给我饭吃,让我杀人,比在家里痛快多了。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一边摸着我的头说着星儿乖,一边转头把最好的东西全塞给另一个人。”

      “星儿——”晏回不懂,为何去世伯家学艺,会在张夙星的口中被异化成这般境况。

      “别那么叫我!”那绳索绑缚得他很不舒服,他猛地向前倾了倾身,晏回能清晰地看到张夙星锁骨上泛红的勒痕,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张皎月,你说你托身道观,隐姓埋名,好似为了复仇卧薪尝胆,倾尽全力,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么多年,你查出了什么呢——”他吐出一口气,又轻又淡地蹦出两个字,“——阿姊?”

      继而,却又不等待晏回的应答,继续自顾自道,“你查鹰巢,追蜮公,誓要替张家满门报仇雪恨,要他们为我不存在的死亡付出代价。”张夙星忽地笑了,唇角锋利如刀,带着说不清的讥诮与恶毒,“可你查来查去,却连真凶究竟是谁都不知道。阿姊,你好不可怜呐!”

      晏回眸光一凝。

      见那张一向冷静,沉着,被父亲捧在心尖儿上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终于现出一丝裂痕,张夙星笑得愈发肆无忌惮,前仰后合:“你真以为张家是因为开罪了鹰巢才遭灭门?你真当爹爹英武伟岸,是遭奸人构陷才含冤九泉?”

      云开一线,惨白的月光自窗棂的缝隙间刺进来,将张夙星的脸一劈两半。一面蕴在光中,而另一面浸在墨里,明暗交错间,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扭曲与狰狞来。

      “阿姊,怪不得爹爹最喜欢你,你真是天真烂漫得紧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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