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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狐在野(十六) “啊——” ...

  •   玄鼋枯坐案前,案上公文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小山的最上头放着一封盖着朱红火漆的信札,乃是新至的蜮公密令。严令他半月之内必须生擒赤狐,清剿地府判官在开封府的所有据点,延误时机当按罪论处。

      抄在手里的茶盏一扬,狠狠掷向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抓赤狐?清剿地府判官?他已经接连派出去三批人马,别说赤狐的影子、地府判官的据点了,便是连半张有用的纸卷都搜不到。

      一边是独子新丧的蚀骨恨意,一边是顶头上司催命的压力,诸事纷乱交缠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圈,目光落在桌角的紫檀木卦盘上。卦盘里还搁着六枚铜钱,其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这往日爱不释手的卦盘,他竟已数日没有动过了。遥想当日,他被玉儿的死冲昏了头,竟信了那记游魂卦,怒气冲冲到那长生观对峙,实在是贻笑大方。

      想及此,玄鼋不由苦笑,正欲把目光从卦盘上移开。恰在此时,一阵微风拂过,烛影摇曳,橙红色的光芒扫过暗沉沉的卦盘边缘,一点几不可察的莹亮在玄鼋眸中一闪即逝。

      玄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屏住气息,将身子微微下压,眯着眼,顺着刚才银光闪过的角度慢慢扫量过去。那是一根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只有逆着烛光看过去,才能发现那一点极淡的银辉。若不是方才突然吹进房中的微风,只怕连他也难觅其踪。

      玄鼋只觉自己背上腾起一丝寒意,这诡异的丝线让他瞬时想明白了什么,他也似乎猜到了那丝线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下一瞬,卦盘上的六枚铜钱腾空而起,无风自飞。说时迟那时快,手早已按于腰际的玄鼋扣住刀鞘吞口猛地一拧,镔铁腰刀便呼啸着贴着桌沿横扫而出,鞘身外侧的凹槽刚好卡住了那根近乎无形的丝线。刀柄一转,丝线便缠住了刀鞘,再难脱身。丝线绷得笔直,发出“嗡”的一声铮鸣,被丝线牵引的六枚铜钱也随之噼里啪啦落回盘里。

      原来如此!哪有什么玄之又玄的青蚨术,无非是用常人无法窥见的丝线穿过铜钱的钱眼儿,而暗中操控之人只消用指尖轻撩丝线,便能让铜钱按着预设的轨迹腾空、翻转,甚至完成“鬼魂索债”的好戏!

      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竟是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耍得团团转,还为此亲手处决了十多名亲卫和官兵,玄鼋恼恨非常,手腕运力狠狠一扯,却听屋外传来一声女子压低的惊呼。

      “诶!?”

      玄鼋正欲再发力,却觉手上一轻,连接二人的丝线竟是被对方干净利落地剪断了。

      玄鼋哪里肯吃这种亏,脚尖在案上一点,整个人便撞破窗棱追了出去。

      夜色中,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踩着屋脊往南面飞奔,一边跑嘴还不闲着,脆生生的嗓音遥遥飘来:“这老鳖,反应还挺快!”

      玄鼋的胸膛几乎要气炸,鼋乃神兽,岂是低等的鳖所能指代的?他冲着院中正快速集结的锦衣卫高喊一声:“随我追!”便一马当先,冲入了夜色之中。

      玄鼋武功极高,鹰巢之中罕有敌手,脚力比唐珠儿快了不止一筹,瞬息之间便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唐珠儿不消回头,便已感受到那迅速逼近的压迫感,三枚铁蒺藜从指尖飞出,直扑玄鼋面门。

      玄鼋不闪不避,刀鞘一扫,三枚铁蒺藜便叮叮当当落了地。正欲抬手捉向那鹅黄色的裙角,斜刺里突然掠来一道黑影,掌中峨眉刺直逼双眼,招式狠辣刁钻,正是他搜了数月的赤狐!

      “是你!”玄鼋不得不侧身避开,兵器相撞,金铁交鸣,玄鼋睚眦欲裂道:“叛徒还敢出来送死!”

      赤狐也不恋战,向后飞出数步,飘飘然落在屋脊上。二人借着月光对峙,眉宇之间皆是蚀骨难消之恨,不同戴天之仇。

      “玄鼋……不,此刻该称你为大统领了。”赤狐冷冷道,“大统领,我奉劝你一句,此刻你该关注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儿子——罗震玉。”

      “丧家之犬!莫拿我儿做文章!速速来受死!”玄鼋怒喝道。

      因为玉儿的惨死,他已然吃了不少亏。鹰巢内部早已传起了风言风语,只说他失了独子心智全无,杀红了眼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并无成为大统领的威望。此刻见赤狐拿玉儿说事,只当又是对方设下的攻心圈套,怒极反笑:“区区离间小计也敢——”

      说到一半,玄鼋顿住了,脑中一道白线凌然射出,竟是把许多事情串到了一起。难道……

      “原来是你!你就是那乔装改扮的西域胡商!就是你,杀了我的玉儿!”

      见玄鼋双眸赤红,周身的煞气几乎浓烈得形成实质,赤狐却冷冷地抛出一句:“玄鼋,我不是你,祸不及子孙,我从未真正对罗震玉出手。”

      尾音莫名高扬,玄鼋惊愕地发现,一向面色冷清的赤狐此刻脸上就有了隐隐的笑意,似乎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已经期待了许久,筹谋了许久。

      “而你对他做了什么,可就说不准了。”那隐晦的笑容终于绽放开来,让赤狐漠然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亮色。

      玄鼋被赤狐笑得心里发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一滴冷汗正顺着额角流了下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亲手害死自己独子的感觉,一定很好吧?”

      “眼睁睁看着铁钉一根一根钉入棺盖,亲手一锨一锨将独子埋入地下,那种感觉……”赤狐的脸扭曲起来,惨白的脸色配上白森森的牙齿,却呈现出某种血红的错觉,“一定比我将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的瞬间,还要痛苦千分,万分吧?”

      “放你娘的狗屁!”绣春刀带着劈山裂石的劲风直朝赤狐砍去,玄鼋此刻早已被怒火烧红了眼,招式狠辣得不留半分余地,恨不能将眼前这人立劈两半。

      赤狐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躲开了失了准头的玄鼋:“怎么,大统领不信?还是——不敢信!罗震玉死后,你真的有细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吗?以你的多疑谨慎,如何发现不了他脖颈上细如牛毛的针眼呢?”

      赤狐的声音顿了顿,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凝在高扬的嘴角上:“你定然没有!因为一位爱子心切的父亲,是万万没有勇气直视孩子的尸体的,连碰一下都剜心蚀骨,如遭雷击!你如此,我亦如此!”

      “玄鼋,你杀我妻儿之时,可曾料想过自己也有今日?从罗震玉下葬至今,已是整整两日,不知你捧在手心上的纨绔公子,能否撑过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两日呢!我听观里的道士说,每一日,那棺中都不断发出笃笃的声响,彻夜不休,甚至——”赤狐眯起眼,眸中的光如一道划破天际的闪电,“还钻出一只套着翡翠扳指的手来。看来,令郎想你想得紧啊!”

      翡翠扳指……没错,在他俯下身去看玉儿的瞬间,他的确是往玉儿手中塞了一枚翡翠扳指。他的动作隐蔽,绝无被人窥见的可能,难道!?

      玄鼋怔怔地立着,只隐隐约约听到脑内传来“铛啷啷”数声,那是铜钱落在卦盘里的脆响。

      游魂卦。

      厉而终吉,有险而不死,危而尚存……上天明明给过他警示的啊!

      “啊——”玄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朝着埋葬罗震玉的山岗发足狂奔。他早已忘了自己方才还追逐的鹅黄色身影,也忘了此刻与他对峙的赤狐,甚至忘记了集结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借此机会将赤狐和地府判官一网打尽。

      他仅存的一丝清明,堪堪指引了那条通往爱子墓地的小路。而作为一个父亲,他只能一万次地选择踏上那条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狐在野(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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