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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狐在野(十三) 小爷我相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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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罗震玉从昏聩中复醒之时,他的父亲玄鼋早已离去多时了。他难得没吵没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悬挂在灵床上的白幔。余光中,那面容白皙的白袍道士正席地而坐,闭目打坐。此时,黄昏橙红色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而入,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道瑰丽的金边,让人移不开视线。
若换作自己活着的时候,这般神仙人物,甭管是男是女,罗震玉总归是要调笑两句,占些口舌上的便宜。若是有机会,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可如今,他将这漂亮的面容瞧在眼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的邪念和力气了。
“是你抓我回来的?”凝视良久,罗震玉终于开口了。
那夜的惊魂时刻他还历历在目,可记忆却堪堪截停在他即将奔入城门的那一瞬。想来是这帮牛鼻子出手,将自己拘了回来吧……
晏回抬眸,正瞧见罗震玉那摆烂等死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非也。魂离肉身逾久,自会被气脉牵引而回,无需贫道动手。你今日能在此处,不过是你自身魂魄,认准了这具躯壳罢了。”
“我呸。”罗震玉的语气早已不复前日的自信,只余丁点儿纨绔蛮横的余威,“信你个鬼!定然是你这妖道用了什么妖法,将我困在这妖观里!”
这些时日,罗震玉只觉浑浑噩噩,时醒时迷,竟真如被无形之手牵扯,身不由己。那股牵引之力,绝非虚妄,只是他偏要嘴硬,不肯轻易信服。
晏回不恼不辩,只淡淡瞥向窗外斜斜洒落的天光,缓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贫道的职责只是护你神魂七日,时辰一到,自见分晓。今日天朗气和,你若心中烦闷,不妨去院中转一转。”
罗震玉身子一僵,下意识往灵床内侧缩了缩,强撑着嚷道:“你这牛鼻子坏得很!本公子死都死了,天气好不好,太阳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那屋外面……屋外面全是孤魂野鬼,还有一个女鬼,对本公子不怀好意!你现在诓骗我出去,你……你当我傻哦!?”
罗震玉嗓门大,此刻心烦气躁,声音更是尖锐,在空旷的厝室中几经回荡,形成扰人的共鸣。晏回蹙了蹙眉,站起身,步履轻缓地向外走去,竟真将罗震玉一人弃在殿中。
“诶,你这人——”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白幔随风轻扬,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罗震玉一人躺在灵床上,想到身边还有一个死得透透的,始终不能复醒的王公子,不由咽了一口唾沫,一咬牙,翻身下床,追着晏回跑了出去。
彼时正值盛夏黄昏,日头西斜。罗震玉跌跌撞撞追出厝室,绕过回廊,抬眼便瞧见晏回正立在月季花丛旁,与一位年轻姑娘说话。
那姑娘身着素色布裙,说话时眉眼弯弯,极是温婉。
那样温柔的笑容,同自己近日来诡谲阴森的经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震玉只觉自己被一股暖洋洋的人气儿击中了。
他心头一松,正欲抬步,忽听身后传来幽幽一句:“哟,出来晒太阳啊!”
罗震玉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正撞上范凌舟那双浑浊暗沉的眼珠。那眼珠虽无神采,却似能看透人心,看得他心底发毛。
“丑八怪,有病啊!”他再次叱骂出声,骂完也不敢多留,生怕范凌舟再出什么幺蛾子,猛地甩开步子,急匆匆往晏回与那姑娘所在的方向奔去。
罗震玉对晏回存着忌惮,没敢靠得太近,只悄悄躲在树后,支着耳朵偷听二人谈话。
听那年轻姑娘的话音儿,似乎她自家妹子便在观中女塾读书,她此番上山,一是为了探看妹妹,二是为了将自家做的吃食斋饭赠与观中道长居士。罗震玉缩在树后听了良久,愈发觉得这位姑娘同这阴森道观里的牛鼻子不同,是活色生香的人,而非那如同绢人般的道长。
罗震玉心中陡生一计,若是自己能借姑娘之口,引爹爹来此道观,救自己于水火,那自己不就能逃出生天了!?这般想着,他愈发凝神细听,直待二人谈毕。
不多时,姑娘微微欠身,向晏回道别:“多谢道长照拂,小女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探望。”晏回颔首,缓声道:“姑娘慢行,下山路滑,留意脚下。”
见机会来了,罗震玉赶紧弓着身子,悄悄跟在姑娘身后。一路上他存着小心,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及至行到一处僻静拐角,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少有人来,罗震玉这才大着胆子,快行几步,拦在姑娘身前。
“姑娘!还请姑娘救命啊!”
罗震玉喊出声来便后悔了。他心中焦急,一时没控制好声量,喊得声音颇大。只怕不仅仅引起了姑娘的注意,若是将那妖道也招了来,只怕自己插翅也难飞。
孰料,面前的姑娘连眼皮儿都没有抬一下,全然未闻般径直走了过去。
罗震玉着了慌,生怕错过这根救命稻草,又追上几步,拼命摆动自己还完好的右臂:“姑娘!姑娘你行行好!我有急事相求啊!你兹要肯帮我这忙,日后我……”
说着说着,罗震玉便怔住了。脸上的急切与希冀,一点点被茫然与恐慌取代。他方才心慌意乱,没有注意到这位姑娘的异常,此刻才觉出不对劲儿来。
无论他如何大喊大叫,那姑娘只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不曾偏移半分。便是他挡在身前,挥手呼喊,那姑娘也从未有过片刻的停顿与迟疑。
这并非她不想帮忙,而是……她压根看不见自己!
罗震玉心头一寒,只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无论那妖道如何诓骗,那丑八怪如何恐吓,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侥幸,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死了。可此时此刻,面前的姑娘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竟也瞧不见自己呢?
罗震玉不死心,又试探着往前一步,伸手去扯那姑娘飘扬在空中的发辫。柔软的发丝穿过指尖,同自己前几日志得意满之时,怀抱清倌人所感知到的触觉一模一样。他确信无疑自己是捉到了那缕发丝。
只听姑娘脚步一顿,轻轻地“嘶”了一声。她抬手摸了摸被揪痛的头发,疑惑地回过身来。
感受到那目光似是落在自己身上,罗震玉希冀重燃,拼命高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他的,却是姑娘疑惑又略带惊恐的呢喃:“是……是谁啊?”
姑娘环顾四周,周围只有古木,奇石与夏日黄昏橙红色的光芒,再无他物。姑娘打了个寒颤,小声道:“不……不会是……撞鬼了吧?”说完,姑娘又自觉犯了忌讳,赶紧双手合十,诵了几声道号,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
罗震玉就那样怔怔地立在光下,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姑娘离去的背影。
难道……他真的死了!?真的成了孤魂野鬼,被爹爹安置在观里,只待七日时辰一到,便刨个坑埋了?还是说自己看走了眼,这活色生香的姑娘才是孤魂野鬼,人鬼殊途,她无法看到自己也是正常?抑或者,这整个道观,那一身白的妖道,那眼珠污浊的丑八怪,都只是自己宿醉的一场梦?
无数个念头在他心头盘旋,直迫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线:“无用的,她看不见你。”
罗震玉猛地回头,只见那白袍妖道正站在廊下,遥遥地看着他。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胸腔,激得他面红耳赤:“小爷我相貌堂堂,她凭什么看不见!”
虽是隔得远,但罗震玉分明看见那妖道露出一副“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寻常活人,本就看不见孤魂野鬼。”
“那凭什么你能看到我!你也是活人!你不也是两个鼻子一个眼!人家比你差哪儿了!”
那副不屑的表情更甚,对方眉梢微挑,不耐道:“贫道修行多年,身负道法,能辨阴阳,识魂魄,与寻常凡人怎会相同?”
罗震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堵,却又无力反驳,只是呆愣愣地立着,嘴中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不信,我没死,我不信!”
晏回任由他发了一阵疯,缓缓开口道:“她看不见你,于你而言,反倒是好事。”
“好事?”罗震玉迷茫道。
“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