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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狐在野(八) 范凌舟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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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腾下来,玄鼋总算是松了口,摆了摆手示意队伍出城。
送葬的亲族连忙收敛悲戚,小心翼翼地将昏死的老妇人安置到马车上,又合力将尸身轻轻放回棺内,掩上棺盖,哀乐又起,队伍又行,缓缓步出城外。
玄鼋立在原地,一番忙乱下来,心中积郁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他垂眸看向仍被按在地上的晏回,冷声道:“放了吧!”
此时,白事队伍已经彻底出得城去,只剩晏回孤身一人。周身环绕的皆是如狼似虎,视百姓如寇仇的锦衣卫,她却毫无惧色,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拂尘轻轻一扫,道袍上的尘土便簌簌落下,衣袂依旧整洁,不见半分的狼狈与怨怼。
玄鼋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位大人——”晏回并不急着走,反而迎向玄鼋,微微一礼,“大人严查,乃职责所在;贫道护丧,亦为分内之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此刻,即便是以“不知礼”著称的玄鼋也不得不微微颔首,以示和解了。不料,晏回竟又上前一步,凑近玄鼋低声道:“贫道方才观大人面相,见大人印堂丧煞未散,应是家中有浮魂难安。长生观灵脉清肃,可镇戾气、安亡魂,大人若日后有需,自有灵地相候。”
说完,也不待玄鼋回应,自是转身,飘飘然出城去。
* * *
众人回得观中,立时兵分两路,再次忙碌起来。范凌舟与楚庸带人手将王公子灵柩安置于厝室中,唐珠儿在青杳的帮衬下安排好一众祭拜事宜,久居侧院的温解忧安顿好下学的蒙女塾女童,也赶来帮忙。
晏回则独自赶往后院的寮房之中。寮房内早已铺好了干净的棉褥,燃上了安魂香。而那位方才昏死过去的白发老妇人正安置于此。此刻,那老妇人正半靠在床头,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内心激愤未泯,身体还兀自颤抖不停。见晏回进来,老妇人缓缓抬眸,眼中满是悲戚与疼惜。
晏回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妇人伸过来的手。
“老夫人……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
老妇人戚哀一笑,两行清泪随着扬起的嘴角滑落下来,她抚着晏回冰凉的手背,哽咽不成句:“既是有诺在先,老身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老妇人深深看向面前这名比自家幺儿还要年轻的女子,她虽是扮作道士模样,可眉眼之间那抹难掩的执拗,依旧同她锦衣卫的父亲一模一样。
“只是苦了你啊,月儿……”
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老妇人颤抖的抽泣里。
——月儿……
她有多久没有听人唤自己一声“月儿”了?晏回喉头一哽,唯有狠狠一咬舌尖,将涌上来的酸楚强自咽下。可惜啊,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月儿,她是一把刀,是一柄剑,是勒紧鹰巢咽喉的绳索,却唯独不能,也不可以是一个人……
她要将自己全部的感情,尽数的犹疑,甚至是残存的人性,都寓于刀鞘之中,绝不能轻易示人。
她反手将手掌覆在老妇人的手背上,微微用力:“老夫人,保重。”
* * *
及至晏回从寮房中再次走出,日头已经微微偏斜,晒了大半日的青石板透着股燥热,晏回着急去停灵的厝室看看情况,步子不由得急了些,才行了几步后颈上就浮起一层薄汗。
绕过回廊,视线便撞上廊柱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西楼!”范凌舟笑着冲她挥手。宽袍大袖随着他的动作飞扬而起,带来悠悠清风。下意识地,晏回便觉得那难掩的燥热消散了些许。
“吃过了?” 范凌舟歪着脑袋问,像只明知故问的大狐狸。
“看顾着老夫人,一时没顾上。”
闻言,范凌舟立时将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炫耀似地平平端起,只见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盒身缠着青色的棉绳,瞧着分外清爽:“铛铛——”
晏回被他突然起来的“铛铛”逗得想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现在正是计划最紧要的时候,又正值暑热蒸笼,实在没有心情吃饭。
“我知道。”范凌舟似乎早就猜出她会这般说,“贫道做的可不是吃的,是小点心。”
一旁就有石桌石凳,可范凌舟也不勉强,只是自顾自打开食盒的搭扣,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样点心。
他指着其中几块小巧的松糕道:“这松糕是用山泉水和松仁、柏子做的,没放过多蜜糖,只借柏子的清甘提味,正合西楼此刻的胃口。”
“要不——”他拉长了音,一字一顿,“赏脸尝一口?”
“我想着,你即便咽不下正餐,这点心总能尝两口。玄鼋那边,我让唐小猪和温姑娘盯着观外的动静,此刻咱们先顾着肚子,才有气力同他周旋。”
晏回只觉他絮絮叨叨,说起来没个完,便抬眸瞧了他一眼。只见范凌舟早已手脚麻利地将装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了自己面前,小巧的白瓷勺举着,静待自己的反应。晏回终是没忍住,平静白皙的面颊上漾起一抹极浅极轻柔的笑意,那是压抑在重重压力与层层束缚之下的,含苞待放的花。二人本就离得近,这略显疲惫的笑容撞进范凌舟的视线里,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猛力扯了一下,赶紧移开了目光。
晏回接过勺子,她终究是要给他这个面子。
勺子送入口中,松糕蓬软细腻,松仁的醇香混着柏子的清甘,不腻不燥,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解了半日的暑气。
吃了一口,胃里已经觉得妥帖,晏回正欲放下勺子,却被范凌舟轻巧地推了回去。
“你料定他会来?”范凌舟不给晏回拒绝的机会,刻意转移着她的注意力,以便能让她多吃几口。
晏回果然中计,白瓷勺又崴了半块松糕,送入口中。
“盛夏暑气重,他儿子尸身若不暂厝,不出三日便会腐坏。玄鼋这人,狠戾归狠戾,却最疼那独子。他既今日亲眼见了入殓的王公子,又笃信命数,那么除了长生观,便再无别处可去了。”晏回边吃边道。“更何况,我点了他一句印堂丧煞的相面之言,想来,他不日便到。”
为了能让玄鼋上钩,晏回请了竹帖,寻到了家中新丧的王氏。王氏一族与父亲有旧,又曾有求于长生观,王家老夫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了。谎言不可信,真话往往看上去真亦假时假换真,唯独有真有假,真中存假,假里蓄真,方能让人笃信不疑。晏回相信,真正死去的王公子定能换来玄鼋的信任。
“西楼说得是,”范凌舟又推过来一小碟杏仁酪,“再尝尝这个。我在里面加了点菊花糖提味,润喉解燥。”
面前的杏仁酪莹白细腻,上面撒着几颗碎杏仁,看着倒也雅致。晏回心中也明白,范凌舟表面上是梳理计划,实则是借着聊天的当口儿,让她多吃些点心。她没再拒绝,认命而顺从地拿起小勺。杏仁的淡香混着酪的绵密,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回甘,温柔无匹。
见晏回遂了他的意,范凌舟自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她。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瞧,别有一番和谐。山风穿过廊下,隽着她的发丝送到他的颊边,细碎柔软,绵远悠长。范凌舟一瞬竟有些怔忪,只巴望着这样一瞬永远不会止息才好。
就在这时,晏回放下了勺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吃好了,我去看看厝室。”
“我陪你。”范凌舟立时站了起来,忙活着收拾食盒。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碟还未收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唤从院外追了来。
“阿姊!”一身小乐童打扮的唐珠儿奔了进来,喜气洋洋道:“那大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