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囚》其羽

1、第一章 柔软的

　　柔软的羽毛如一把锋利的刀片，轻而易举就割断了逃跑男人的喉咙，他瞪大双眼，双手捂住脖子，鲜血止不住地涌出，最后他还是双腿无力，“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临断气前，他用沾满血的手，指着不远处几个向他靠近的人，骂道:“你们这些单炀的走狗，不得好死！”
　　“李大人真是说笑了，这种话，还是活着的人说起来更有可信度。”说话的是那些人中领头的男人，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颀长，身穿淡黄色衣袍，上面绣着羽毛纹样，发间系着抹额，抹额尾端同样点缀着泛着光泽的羽毛。他说话时，明明是笑吟吟的，可眼中全是漠然。
　　“灭凰头领，人死了。”有人上前检查了那人的鼻息。
　　“动手吧。”灭凰漫不经心说着，那人便掏出匕首，熟练地砍下死人的头颅。
　　灭凰回头打量着跟上来的其余人，他们手上，各提着一个或两个满是鲜血，面带惊恐的人的头颅。
　　“七个。”灭凰点了点个数，像是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你们几个拿回去交令吧。”
　　几人先是一愣，随后惊喜地连连点头，“谢谢灭凰头领，谢谢灭凰头领。”
　　仿佛他们手中的不是鲜血淋漓的头颅，而是闪着金光的金银珠宝。
　　的确，在这里，头颅代表着功绩，用目标的头颅，可以获得财富、官爵。今天的七个人几乎都是死于灭凰之手，他把这样向上爬的机会拱手送人，那些人自然会感恩戴德。
　　树林变得安静，其余人已经带着东西回去交差，看着地上凉透了的无头尸体，乌云密布压在灭凰头顶，突然的冷风吹起他的衣摆，灭凰感叹一声，“看来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

　　上夷，或许是几国中最扭曲的国家。
　　当今皇帝是个五岁幼童，而真正掌权的是小皇帝的舅舅:摄政王单炀，先皇便是死在单炀手上，而扭曲的根本在于这个国家是由人、妖、半人半妖组成的，为了提高战力，单炀找到了把人变成半人半妖的方法并控制他们，甚至有传言，单炀早已不是纯粹的人，而是已经妖化的怪物。
　　无望，就是由这样的怪物组成的杀手团，单炀用来铲除异己的工具。
　　灭凰则是无望的头领之一。

　　夜幕降临，大雨倾盆，灭凰回到住处。
　　这处住宅地处繁华，看着精美绝伦，实则是单炀为他们这些杀人工具打造的囚笼。
　　他看了看一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烛火，看来屋子的主人并不在。他转身回屋，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听有人敲门，“灭凰头领，王爷有令，斗兽场。”
　　灭凰笑了一声，回答道，“知道了。”

　　斗兽场，名为斗兽，实则是敲打那些不服从单炀的叛逆者的场合。
　　不过今天的斗兽场有些特别，平时单炀只召见各个头领，今天就连普通杀手都到场了。
　　单炀还没出现，现场气氛还算轻松，人群中，灭凰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人，一身黑衣，衬托着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她不算是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人，但却有一种清冷的气质，像是一片腐败污泥中，开出的一朵圣洁的、一尘不染的白花。

　　“你来了。”看灭凰走来，子无心淡淡说道。
　　“看来有不寻常的事了。”灭凰笑道。
　　子无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懂了他的意思。
　　不知为何，他们两人一直都有种莫名的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看到你带着的那几个人去领赏了。”子无心说道。
　　“他们是新来的，或许比我更需要那些。”灭凰不以为然，以他的身份，立再多的功，也只能到这个位置，更何况他确实不在乎这些。
　　看他不以为意，子无心道:“真希望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灭凰笑笑，“可那样就不是王爷想要的无望了。”
　　无望的杀手，就该为了利益权势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哪怕牺牲任何人。
　　看着热闹的四周，互相攀谈的杀手，他们有些人明明恨不得杀了对方，此时却像没事人一样侃侃而谈，斗兽场有些年头，地面和四周，都是干涸了的永远洗刷不掉的血迹，这些都来自那些叛逆者。
　　“我真是讨厌这里。”子无心叹道。
　　“这里有过太多‘提醒’，确实不讨人喜欢。”对于子无心说的话，灭凰一向是顺着。
　　斗兽场的热闹，似乎与两人无关，灭凰环视一周，发现有人没有到场，他心中顿感，似乎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怎么了？”注意到灭凰不自觉皱起的眉头，子无心问。
　　“今天所有人都交令了？”灭凰问。
　　“对，都亥时了。”听灭凰的语气，子无心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有人没有回来？”
　　顺着灭凰的眼神示意，子无心也观察了四周，两人对视后，不约而同脱口而出，“竹叶青！”
　　“这不是他的风格。”同为头领之一，也算是两人少有的聊的来的同僚，子无心还算是了解竹叶青，起码明白他不是一个执行任务拖沓的人。
　　“前几日向皇帝上书弹劾王爷的除了李让，还有……杨立。”作为单炀的心腹之一，灭凰已经猜出了大概，他的心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最后只能叹气道，“希望他可以清醒一点儿。”
　　这个他，自然是指不知所踪的竹叶青。

　　斗兽场唯一的高座前，上端的丝帛被放下挡住了座位，虽然有些新来的杀手一头雾水，但看着这些头领瞬间闭嘴恭敬的样子，他们也明白是单炀到了。
　　不多时，就见丝帛后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落座后，有两个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机械麻木的侍卫守在两边。
　　“参见王爷。”众人恭敬行礼。
　　“呵。”只听丝帛后的单炀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是不是最近的日子太安逸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但在场的人皆是一身冷汗。
　　“属下自始自终效忠王爷，万死不辞。”
　　单炀却懒得搭理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继续说道，“把人带上来。”
　　顺着动静，众人看向门口，就见两个高大的黑熊精正押着一男一女走进斗兽场，其中的男人，正是刚刚子无心和灭凰在寻找的竹叶青。
　　只不过此时他身上早已看不到往日肆意张扬、笑脸盈盈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狼狈，他的青衣上满是污泥血迹，一条袖管空荡荡地耷拉着，在刚刚的叛逃中，他寡不敌众，被黑熊精生生扯下一条手臂，但此时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不甘和杀意。
　　看着两人被黑熊精一脚踹的跪在地上，多数人却是看热闹的心态，竹叶青曾经也是与他们共事的头领，此时看他却仿佛是在看一个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人。
　　“竹叶青，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命从来不属于你自己。”单炀冷冰冰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就为了一个女人。”

　　这个故事听起来有些老套，子无心和灭凰是少有的知情人。
　　一个半人半妖的杀手，无意中救了差点被歹人侮辱的官家小姐，小姐为报恩，多次相邀表示感谢。就像话本中写的那样，一个俊俏倜傥，一个温婉大方，小姐不嫌弃杀手半人半妖的身份，杀手则把小姐当做世间最美好的存在，两人就这样渐生情愫，甚至私定终身。又像话本中的悲剧一样，小姐的父亲刚正不阿，他上书弹劾了最大的掌权人，他们一家自然而然地被写进了掌权人的死亡名单，而执行这个任务的，就是与小姐私定终身的杀手。最后杀手违背命令，打算带着小姐一家逃离上夷却被包围，他寡不敌众被打成重伤，他和小姐，是仅剩的被抓回去的活口。

　　“王爷，所有罪责小女子愿一人承担，求您看在阿青多年效忠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杨家小姐早已泪流满面，她知道从父亲挑战单炀权威的那一刻，他们杨家上下就不可能会有人能活着离开上夷，强权之下，人人自危，没有人愿意趟这趟浑水帮助杨家，今日看到竹叶青出现在杨家，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做好了死在自己心上人手中的准备，可对方却杀了同来的其他杀手，把她拥入怀中，说道，“我们离开上夷。”
　　“杨立的女儿，倒是勇气可嘉。”单炀阴恻恻地笑了，他是在嘲笑杨家小姐的天真，“要你们的命，对本王来说，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
　　单炀的命令已经发出，杨家小姐来不及做任何反应，黑熊精的重拳已经无情落下。
　　霎时鲜血飞溅，杨家小姐“咚”地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婉儿……”竹叶青感觉自己已经失声，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干裂。
　　杨婉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是温热的。
　　他杀过那么多人，这时才感觉血是热的。
　　对啊，就连竹叶青自己也快忘记了，他是人，他是被单炀强行喂下蛇妖的妖丹，才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