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Chapter17寒冬 我只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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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兰在林家住了三天，直到周日下午，她回到家里看了一趟。
敲门，无人应答。再敲门，秦海粗声粗气：
“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就住到别人家得了，妈的，说不定就是给人家当童养媳去了。”
一旁的林哲一听这话立即抬脚想踹门，动作却忽然停滞在半空，秦姝兰拽着他的衣服下摆摇了摇头，低声说：“哥哥，没用的，他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林霞杰从林哲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全貌，气得脸都歪了，当天下午就去旧家具市场买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托人搬到家里。她站在门口，叉着腰说：“他不要，有的是人要。兰兰，以后你就住在阿姨家里。”
她也一直是这样，前天和林哲的小姨打电话，小姨在电话里说，姐，你真傻，替别人养孩子，你图什么呀你？本来你们家情况都那样了，现在又多了一个，阿哲该上高中了吧……
林霞杰听得清楚，也想得明白。她也挣扎过、犹豫过，思考过自己做好人是不是过了头，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下去了，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这孩子懂事，也不给我添麻烦。林霞杰在电话里这么说着。
对面传来小姨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姐，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就是心太软了，那天底下那么多可怜孩子呢，你可怜的过来吗你？
林霞杰当然想过，她以前做过一个梦，梦里她不再是初中学历的售货员、家庭主妇，摇身一变成了家底丰厚的高知“海龟”，家产万贯，别墅豪车应有尽有，家庭事业双丰收，她有了可怜别人的资本，有了做慈善的资本。那时候她可以随便拿出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也不敢想的数目去资助孤儿院、山区，没有人说她烂好人圣母心。
可是梦有醒的时候，她不是什么大富翁，家里也并没有堆叠如山的现金。林霞杰农村出身，十几岁时候在外地打工，兜兜转转大半生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小县城安家落户。
夏天过去了，秋天结束了，焦黄的枯叶被寒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在原地落下。北方的冬天猝不及防，降温很突然，要多加一件衣服。这里的人们总是更喜欢春夏，因为一旦到了秋冬，一切鲜活的颜色慢慢褪去，天是惨白的，出来摆摊的人也少了，街道显得寂寥起来，只有一两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太婆在街边买红薯、苹果。
这里的冬天给不了人什么希望，只有无尽的迷茫。去年是这样，今年也是这样，明年不出意料的话，应该也是一样的。
沈卫东又找上了门，和上次是差不多的说辞，威逼利诱，说什么也要把林哲接过去，林霞杰想不通是为什么，也决不轻易松口。
她有时候看着每天早出晚归的儿子在心底叹气，他一点也没初三学生的紧迫感，班主任给她打过电话，说林哲心思不在学习上，除了刚开学的第一次月考成绩进步了，往后的名次一直是下跌趋势。
班主任说，林哲学习态度有问题。班里每周布置一篇周记，林哲要么拼凑几个人的周记交上去，要么干脆不写不交，只有一次，周记主题是未来，那是林哲为数不多自己写周记的时候。
班里其他人都写的好好学习，考个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也有成绩差一点的学生写，反正自己考不上，到时候去中专、技校，学一门技术，一样可以好好生活。但林哲不是这么写的，他在周记里写：
“我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中考、高考，然后上大学，像个优秀的学生一样，大学毕业踏入社会找工作。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意味着一个光明的未来，但于我而言，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没有宏伟的理想，从小我就没想过当什么科学家、医生，那些离我都太远了，我只知道我需要生存、家人需要生存。我很少有作为学生的自觉，太多时候我也不把自己当作学生这个脱产阶级，我总盼望着早点进入社会工作，拿着工资，给我妈买身新衣服，给我妹妹换一个新书包。我觉得这些远远比我规规矩矩上学汲取知识带给我的快乐要多。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须快点长大，可以担起成年人的责任。”
班主任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微妙：“他这个思想很不正确啊，我给他写了评语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后再工作，你想要的未来一定可以实现’。后来我把他叫到办公室，他说正常毕业要等太久，他等不及。林哲妈妈，你家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林霞杰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三言两语挂了电话，靠在窗台边一支又一只地抽烟。她终于开始认真思考，或许听着沈卫东的话，把林哲送到外省学习，是不是会更好？
这个小县城只有三个高中，一个一高，一个二高，还有一个是职高。成绩好的学生可以被学校推荐去市里资源好一点的学校学习，比如楼下住着的徐慧慧，林哲同班同学，成绩名列前茅，听说学校推荐的名额已经内定了一个她。
林哲当然与这种机会无缘，但沈卫东肯定有法子让他去资源好的地方。这个县城实在没有什么机会可言，最好的一高一年或许也出不了几个大学生，这里的人大概率一直留在这里。好孩子留在这里，坏孩子也留在这里，大人留在这里，小孩也留在这里，祖祖辈辈都在这里。
她还没彻底考虑好要不要同意沈卫东的要求，林哲在台球厅兼职的事就被发现了。
林哲一直小心谨慎，被秦姝兰发现是因为她心眼太多，而之所以林霞杰能发现，纯属是因为楼上王大虎那个棒槌，来家里玩一得意忘形说漏了嘴。
当天晚上林哲回家就感受到家里氛围有点阴沉，林霞杰抱着胳膊黑着脸，秦姝兰给他开门时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表情。他心中警铃大作，试探性开口：“你们吃过饭了？”
“吃你妈个头啊！”林霞杰气上头的时候能把自己也骂进去，她怒气冲冲地质问，“林哲，你多大了？你幼不幼稚？初三了！初三了放弃学业去兼职打工，家里是养不起你还是怎么的？要不是王大虎今天告诉我，你还准备瞒多久？”
“班主任打电话跟我说过，说你思想态度不端正，一个学生脑子里装的都是钱钱钱，家里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真揭不开锅你早就去大街上捡破烂了，还能在学校安安稳稳地坐着吗？”
林哲不做声，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我不想上高中了，随便上个什么，技校、中专，都行，我无所谓。”
“你无所谓，你凭什么无所谓啊？班主任以前也跟我讲过，你这孩子脑子明明也不笨，就是不乐意学，你为什么不乐意学？”
林哲笑了笑：“我怎么安心学，如果家里一切相安无事，如果有个稳定可靠的经济收入，我当然也不会傻到去打工。我也想跟王乐天、杨有为他们一样，只顾着学好自己的就行了。我能吗？我不能。妈，我不知道咱们家里什么情况吗？”
“……”林霞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她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之间，林哲的成长速度超乎她的想象，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无心地说出一些像是指责的话，但自己没有任何回击的底气，因为他说的字字句句属实。
是啊，他不想吗？林霞杰知道他那几个好朋友，王乐天、杨有为，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但是胜在收入稳定，且他们二人都是独生子女，家里也没有出过什么事。还有林哲另一个玩的好的男生叫张成，学习不行，整天摆弄他那头式，研究穿什么衣服招小姑娘喜欢，但他家里有三套房子，爸妈开了家理发店，就算是不学无术将来也能跟他爸妈学学手艺，接手家里的店。
林哲不一样，单亲家庭，跟着一个学历不高、没有稳定工作的母亲，家里大部分的经济来源都是靠着前夫接济，现如今又多了个妹妹。这些经历使得林哲无法专心投入学习，他也羡慕那些人，羡慕过王乐天、杨有为、张成，甚至是邻居的王大虎、殷世才，这些孩子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家庭幸福，只有他，孤立无援。
林霞杰在林哲回家前其实想了很多话，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林哲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路过商店给你带了包十渠。”
她什么也说不出口，拿起那盒烟塞进兜里，转身去厨房做饭。
秦姝兰全程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哪怕一眼，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沉默得就像一尊雕像。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Chapter17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