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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の名前 YUKI ...

  •   00

      雪又下起来了。

      我只需稍稍抬头,便能看到雪花从天上飘下,落到我的鼻尖。

      这是我回到北海道的第三年。

      01

      北海道是我的故乡,但自国中时起,我便前往东京读书上学,细数下来,也十年有余。

      因此我刚回到这里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适应这里的天气,明明我是从北海道走出去的人,最后甚至比不过在路上遇见的背包客。

      “诶?原来雪纪酱是北海道本地人呀!完全——看不出来呢!”他们坐在旅馆的大厅里,一边喝着产自札幌的啤酒,一边调笑。

      “应该是小雪一直在外面上学,已经完全没有这边口音的缘故吧!”婆婆笑着,又为他们端上新的啤酒。

      “说起来,小雪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呢?明明大城市有更广阔的天地吧?”

      忽地,从背包客中间,有一道声音传来。

      目光灼灼,烧得我难堪。

      02

      我是逃回北海道的。

      大城市当然有更广阔的天地,而在外求学时,我也从未想过再回到这片土地。

      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那时正意气风发的我很难预料到自己身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03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记忆之中,是一片纯粹的雪色。

      老天对东京要比北海道吝啬得多,因此我在东京的十余年间,只见过一次这样的大雪。

      天气如此,路况也很差,因此我并没有很忙,只是待在医院里,在前辈的手下打打杂,以求能学到点东西。

      “已经是拿到资格证的医生了还是老跟在前辈身后可不行。”院里的老前辈皱着眉头说了我几句,而后又给了我颗甜枣。

      “这样吧,等下的那台手术就由你来跟进,放心,主刀医生非常有经验,你只要需进手术室观摩学习一下就可以了。”

      这是这家医院的常规操作,因此我并不意外,非常感谢前辈给我的机会,于是换好手术服、完成准备工作后,我同护士小姐一起进入了手术室。

      事情由此开始急转直下。

      我对手术室内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病人大量的鲜血涌出,止血操作进行了多次,幸好主刀医生经验丰富,才能在这种情况下稳住阵脚。

      手术当然成功了,病人的病灶被切除得非常干净,只是,后遗症也非常严重。

      手术完成后不到一个月时间,这位病人就在医院的病床上去世了。

      那时医院里的人都没有想太多,只是感叹了几句便匆匆奔赴下一个战场。

      但病人家属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说是我们在手术中操作不当,才使得病人没能恢复如初。

      医生们都觉得很荒谬,但脾气很大,势力也很大的病人家属还是来闹过几次。

      最开始,只是言语冲突,到后来,甚至还动过几次手。

      医院渐渐被搅得不得安宁,参加过那场手术的医生护士也被一直跟踪。

      医院的上层有些害怕了,思前想后,便推出了一只替罪羊。

      那个人就是我。

      在那之后,我丢了工作,被吊销了医生资格证,这么多年的刻苦学习成为了泡影,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于是,我回到了北海道,回到了幼时生活过的地方。

      04

      又下雪了。

      一到冬季,北海道就很少有风和日丽的天气,雪也像经年不化那样,静静地落在每一处。

      为了方便顾客,我每天都会早起把旅馆附近的雪向两边扫一扫,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地面。

      在雪里,只要有一点其他的颜色都会很显眼,于是我顺着已经被覆盖一半的脚印向前,捡到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遇到第二次的东西。

      ——一个人。

      05

      安全起见,我一开始离得很远,但依旧能看清这个人的头发是和雪相近的颜色,只是身上穿得很黑,才这么显眼。

      我大概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他都没有醒来,我才快速走过去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当然,我不是没想过第一时间就过去查看,但这个人手里握着的枪我还是看得到的,我暂时还不想因为救人失去什么器官,又或者是命。

      幸好,他的求生意志非常强烈,生命体征虽然微弱,但从未消失,我得以在旅馆开门之前,将他拖进我的小屋,我的床上。

      见他没有醒,我就留了些可以吃的东西,还有热水,然后去工作了。

      只是等我工作结束回到小屋,他便已经不见踪影了。

      搞得有点像雪女……我想着。

      06

      再见到他又是一段时间之后。他受了伤,在我工作的时候偷了我的药包扎伤口,如果不是我忘了带东西返回去取,可能只会以为旅馆里进了小偷。

      这次不像雪女了,我眨眨眼,看着他冷绿的虹膜,和面无表情的脸,觉得有点像狼。

      于是我招待他吃了点北海道特产黄油土豆,这也是旅馆厨师最拿手的小菜。

      但他还是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我稍稍有些遗憾。

      07

      第二年快要春天的时候,我又见到了他。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这时我才发觉,他也很高,高到进旅馆的偏门时,还需要稍微弯腰。

      “小雪?”

      “这就来——!”我看着他写在登记簿上的名字,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便跑回后厨帮忙了。

      黑泽阵,读起来应该很好听吧,我想。

      08

      晚上,我又在自己住的小屋看见了他。

      他抽着烟,却没开窗,于是我走过去将窗户打开。

      “小雪?”他生硬地重复了婆婆对我的称呼。

      我恍然意识到,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雪纪,我叫雪纪。”我回答他。

      在北海道,这样普通的名字,竟然也会被叫得如此好听——

      原来我对这个男人有那方面的感情,我后知后觉。

      09

      “雪?”

      伴随着嘶哑声音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婆婆也提高了嗓音呼唤我的名字。

      “那我就先过去了。”我对他说。

      “是谁。”

      “什么?”

      “叫你‘雪’的男人,是谁。”他重复了一遍。

      我开始有些难堪了。

      于是便更努力地挤出和平常无二的微笑,故作轻松地回答他。

      ——“我的丈夫。”

      10

      他沉默了,趁这个机会,我也赶紧跑出了屋子,室外的冷空气激得我打了一个寒颤,但我却觉得这里更加舒适。

      最起码,比那要命的寂静好得多。

      11

      我现在工作的旅馆,本质是上是我夫家的产业。正因为我丈夫身体不好,我才会站在这里。

      婆婆待我很好,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就是他们接济了我,因此当婆婆说希望我和辉彦结婚时,我并没有犹豫很久。

      我们三个人都清楚这只是为我以后继承这家旅馆所做的前期工作,并不值得一提,更何况辉彦和我本就是青梅竹马,结婚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

      只是由于辉彦并不常出现的缘故,至今还有客人会下意识以为婆婆是我的母亲,我和婆婆都觉得没关系,便没怎么特意解释过。

      只是近一年来,辉彦的病愈发严重,请来的医生一周来看他一次已远远不够,我便只好拿起荒废了两年多的课本,希望能帮上婆婆一些。自己屋子里的药品也是为了保持练习才一直在更新,正巧便宜了名叫“阵”的男人。

      等我身心俱疲地回到屋子里,才发现他一个下午都没离开。

      夜已经很晚很晚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12

      他似乎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坐在我的床上抽烟。

      他没有开窗,屋内烟熏火燎,我刚一进去就用袖子掩住口鼻,忍着咳嗽去开了窗。

      雪后的冷空气嗖的一下侵入屋内,我猛得打了两个颤。

      我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一只手从耳际穿过来,替我合上了半扇窗。

      像是一个拥抱。

      我恍惚间想到,但他早就收回了手,咬着烟坐到了梳妆台边——这是屋内唯一的椅子。

      有点可爱。

      我忍不住笑了。

      13

      墙上的时钟已过午夜十二点,迈向下一个圆,我也洗过澡躺上床,明天还有繁重的工作在等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总之,我从浴室里出来时,屋里已经一点烟味都闻不到了。

      当然,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找了个旅馆之外的地方抽烟,而我也只是为客人提供了少许方便。

      半夜起床去卫生间时,我看到他银色的长发有如月光倾泻,我忍不住盯着他看,他睁开眼,冷绿的瞳孔在静谧的黑夜中是那样美丽,如梦似幻。

      我的心脏不听使唤地越跳越快,几乎要蹦出胸腔。

      他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总之,他又合上了眼皮。

      我知道他没睡,但只是沉默地,又回到我的床上。

      一夜无梦。

      14

      第二天一早,我的生物钟准时叫我起床。

      对于昨夜的小插曲,我们很有默契,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什么都没提起。

      换好成套的和服,又细细描了眉,我去叫丈夫起床,今天是医生上门的日子,婆婆去接待医生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做。

      辉彦今天的气色很不错,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医生很快就被婆婆带来这里,我握着丈夫的手,等待医生的宣判。

      医生什么都没说,他叫我和婆婆出门聊聊,我看向辉彦,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臂,也看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因此在医生告知婆婆和我辉彦已经不剩多少时间的时候,我轻轻揽过了比我还高一些的婆婆,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

      这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我看着婆婆在怀里痛哭,心里只是为辉彦感到可惜。

      我不爱他,在我遇到黑泽之前,我就知道,我不爱他。

      即便直到现在,黑泽也还没亲口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就像雪中的一场幻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可我爱他。

      这是最荒谬,最令人无法理解,也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15

      他又离开了。

      之前他和同伴来旅馆住宿时,登记了两晚,他们却只待了一天。

      这次好歹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算是一点进步吧。

      我自嘲地笑笑。

      16

      又过了一年时间,辉彦的身体自那次回光返照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破败了下去,没过两个月,就在医院的病床上去世了。

      婆婆的精气神也随之而去了,我开始学着独自一人撑起这家旅馆。好在旅馆已在当地屹立多年,熟客又大多很照顾我们,我们得以勉强度日。

      等到我第三次见到黑泽阵时,我已是远近闻名不好惹的老板娘。独身又不再嫁,对于很多女人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但我一个人度过了那样困难的时光,眼下生意正好,何必再给自己找不痛快。

      下雪的北海道是最合适旅游的时候,最起码绝大多数的背包客来到这里都是为了看雪。婆婆生病后,我更是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为了便利,我和婆婆互换了住所,我住进旅馆的小阁楼,婆婆去住风景和空气都更好的小屋,后来又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干脆雇了个年轻的小女孩护工,青春又靓丽,希望婆婆看着心情能好一些。

      今年的运气不太好,连续几天都有讨人厌的客人纠缠不清,我发作了几次,但都没什么成效,又不可能对客人采取暴力手段,搞得我焦头烂额,每天都想长睡不起,却又在第二天爬起来微笑面对新的磨难。

      然后,我在房间里看到了他。

      我有些惊讶,更多的是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在——”

      他打断了我,冷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却像一团火一样,炽热灼人。

      忽然间,我看懂了他。

      17

      我们在一起了?

      我绝不会这样称呼我和阵之间的关系。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迟早会结束,或许今天,又或许明天。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实际上我和阵只见过寥寥几次,即便这期间过去了近两年时间,我也的的确确和只见过三面的男人发生了关系。

      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这两年里我对所有男人的幻想都是他。

      我还爱他吗?我不知道,那种热烈的仿佛能将自己也一同燃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但我依旧渴求他,这是不争的事实。

      18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不是“阵”,而是“Gin”。在日语发音里这没什么区别,但他告诉我黑泽阵是他后取的名字,至于他原本的名字,他直说了没有那种东西。

      啊,这样。我慢半拍地回应他。

      我早就猜到在雪地里身上一身血的男人不会是什么正经职业,但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意识到,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我几乎把每一天都当做与他的最后一天来过。

      因此忙中偷闲,带他走过这座小镇的很多地方,也见了一些人,当然,对外我只介绍说是过去的同事,又或者是不常见的亲友。

      也许早有人看出我们关系的不同,但既然从没有人当面与我对峙,我便权当做不知道。人要活得那么清楚明白干什么呢,直到回到故乡,我才明白人生难得糊涂的道理。

      阵的话很少,即便听到我同人胡扯也从不开口争辩,好多人都惊讶于他这样长相的人竟然这么好脾气,但我清楚,这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里的一切,也包括我。

      19

      他这一次的离开也很突然。

      好像就是某天清晨,我醒来时发觉床铺的另一侧冰冷又空旷,一下子便清醒了。

      到时间了,我明白的。

      我只是,有些怅然若失罢了。

      洗漱完毕后,便又是新的一天。

      20

      自那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过他。

      我依旧是那个继承了丈夫家产,独自一人经营旅馆的女人,而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想着。

      21

      婆婆去世是在我整三十岁那年,病痛折磨了她将近三年时间,最后选择给了她一个痛快,这是非常幸运的事。

      依照遗嘱,我成为这间旅馆唯一的继承人,而后,我将婆婆的骨灰带去葬在了她疼爱了一辈子的独子身旁,这也是她弥留之际,对我最后的遗言。

      婆婆的一生要比我波澜壮阔得多,而我只是一个胆小鬼,在她的保护伞下才能勉力成长——我没有再改姓,因为这个姓氏和辉彦无关,也和辉彦不知名的父亲无关,完完全全是婆婆的东西,是她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

      等老了之后,也会有人用“樱岛婆婆”来称呼我吧。

      那会是我最幸福的事。

      22

      独自一人的生活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在这期间,我遇见过很多男人,其中也有些很有趣,我和他们约会过几次,却总在对方提出结婚时及时止损。

      人为什么一定要受困于婚姻呢?这点我到快四十岁时仍然不明白。

      “当然是因为爱。”

      ——带小孩来北海道过春假的美貌女人微笑着对我说。

      她的丈夫就蹲在大厅里,正试图和他们刚满七岁的孩子讲道理。

      看得出来是很幸福的一家。

      “可惜我没有爱。”我亦以微笑回应。

      而恰巧那个人也不懂爱。

      23

      “哦对了,老板你身后的那个相框能借我看一下吗?”女人的丈夫走上前来,向我伸出手。

      我不明所以,还是递给了他。

      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雪景图,现在出门,北海道到处都是这样的街道。

      “果然是他啊。”男人从相片里拔出眼神,非常有礼貌,却又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请问这张相片是什么时候拍摄的呢?”

      我示意他翻过相片,背后写着日期。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又一下子泄气,嘟囔道:“算了,反正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忽地想起来,工藤先生自高中时起就是声名赫赫的大侦探,现在更是在警视厅挂名——

      他应该是看见了阵吧。

      这是当年一张不小心被路人拍到的相片,等我看见时阵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我出于私心,又侥幸于相片里只露出阵的半个脑袋,将这张相片的原片和底片都高价买回,放在旅馆里。

      这么多年,工藤先生还是第一个看出这张雪景里有人物出现的,绝大多数人都把阵的半个脑袋当做什么动物,又或者是隔壁高楼的阴影。

      “那张相片能卖给我吗?”过了一会儿,工藤先生又找到我,满怀希望的询问。

      “很遗憾,不可以哦。”我摇摇头,又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笑起来,“不过您之前想买的那套和服,我已经替您预定下来了,明天还请记得带夫人去量一下尺寸,工藤先生。”

      “要好好对待这么好的女孩子呀——”

      工藤先生愣了一下,“当然。”

      毕竟爱,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能力。

      你很幸运,工藤先生。

      24

      雪,又是雪。

      琴酒的耐心向来不好,而绝大多数都留在了北海道。

      他当然不懂爱。

      但那个名为“雪”的女人,是他唯一的恻隐之心。

      ——大概吧。

      他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の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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