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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为爱所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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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主,近来我想转转气运,便决定去城外山里的寺庙拜拜。我在庙门口遇到一个白胡子的老道,他卖给我几张牛皮做的信纸,皱皱巴巴的,收了我二两钱。他说这是“阴阳纸”,阳间的人写信,阴间的人可以看到。
三年未见公主,我有很多话想说,于是买回了阴阳纸,想与公主说说话。
一时提笔,竟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笨的,公主不要见笑。
公主,你那里是什么样?是白天还是黑夜?天气温度会有变化吗?我这里现在是夏天,天空是蓝色的,云朵是白色的,但是还不是很热,动不动就会下雨,一般在下午下,倾盆大雨,使人无法出行。你那里会下雨吗?雨水和水一样没有颜色吗?还是彩虹色的呢?
彩虹,我很久没有见过彩虹了,我见过最美丽的彩虹是在你出生的那天。公主你出生的那天,天空是粉色的,云朵也是粉色的,金黄色的霞光从粉色的云朵中射出,直直的明亮的照着皇城,皇城的上空挂了一道美丽亮眼的彩虹。那天,天空非常漂亮。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依然深深记得那天,往前十年往后十年都没有那样美丽的天空。我的母亲,那样安静内敛的人都从屋里出来了,去到街上看皇城上方的天空。母亲在前面,奶娘抱着我在后面。那天母亲特别高兴,说真的,公主,我很少见母亲那样笑,那么真诚的,让人幸福的笑容。
我们出了门,看到街道上都是人,大家都在看天空,然后听到有人说,公主出生了。吴国有公主了!吴国的公主出生了!这样的话在人群中传播起来,然后人们不仅是看天空了,都欢笑着,嘴里说着“吴国有公主了!”
我的母亲也高兴地说,“云程,我们吴国有公主了,我们的公主是上天的恩赐,是这世界上最漂亮的最善良的公主。”我那时三岁,并不特别明白母亲的话,只知道母亲很高兴,她笑,我也笑。
公主,你无法想象我母亲那天是多么的高兴,因为作为女儿的我都无法想象,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我依然清晰记得母亲那天的笑容和话语,清晰得仿佛就要看清楚她的眼角、嘴角和皮肤上的每一道纹路。过去的许多时间里,她那天说的每个字在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过,一个一个敲击我的心,我记得那样清。
我不是聪明的人,记性也不算好,我怎么记得那样清,我也不知道缘由,可能是那天我也很高兴。
公主,你最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是见到先生的那天吗?见到先生的那天,你说,“先生,竟是这样好看的人。”你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心动的吗?那这孽缘也开始得太早了。
从前,你在的时候,我会给你说你出生的那天天空是多么的好看,我的母亲是多么的高兴。你问过我先生是否也看到那一天的天空了,我说他一定是看到了的,那年他七岁,一定印象更加深刻。
你又问我是否知道先生出生的那天,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虽然他是世人闻名的神童,七岁作诗,十岁赋颂,文考之上,无人可出其右,我的父兄一介武将也对他多有称赞。但我并不知道他出生的那天,也没有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或许就是十分普通的一天。可能是晴天,可能是雨天,可能是正午,可能是三更,总之是和我一样的,好普通的一天。他是个好普通的人,与我并无差别。
我也只敢现在这样说,若是从前在公主面前说,公主一定会责怪我,说“他不一样,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特别的。”现在嘛,想必公主也觉得他是个普通,甚至于可悲的人。外面这样好的天气,说这烂人浪费了我的好心情和我二两钱买回来的信纸,还是不说的好。
那时候是多么的好呀,公主,我们年级相仿,一起住在乐康殿,一起用食,一起看书,一起玩乐,一起说心事。无忧无虑,就是指那样的生活了吧。我现在一个人住在程府的东院,白日就拜拜神,做做吃食,养养花,与嫂嫂说说话,晚上就看看书,吹吹凉风。虽然也算轻松,没有忧虑,却比不上与公主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怀念,怀念公主,怀念乐康殿,怀念乐康殿的那棵梨花树。
如果没有先生,或者最开始的太傅没有因病告老还乡的话,我们现在还过着那样好的日子。或许公主与我都已经婚嫁了,开启了不同的人生。林寻他,可能如愿成为了驸马,就算没有,也会与大家闺秀结为夫妇,他会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绝不是永远躺在春天那草还没有长好的冰凉土地。这一切都是先生的错。
哎,都说好不提他不提他,我还提起,朱瑾真是你我绕不开的局。罢了,今日就写到这里吧,虽然天气还不是很热,母亲她食欲却很不好,我去煮个开胃的汤,晚饭时间给她送过去。做儿女的,总是要多为父母想些。公主,你说是不是?
02
公主,你离开之后,我很少进宫,也没再去过乐康殿,听人说乐康殿成了皇宫的禁地,陛下也没去那里。我猜想是陛下太伤心了,不愿去触景伤情。
我没再去乐康殿,就再也没有见过那棵梨树,我最喜欢那棵梨树了,你是知道的。我总是在梨树下,特别是花开的时候,你曾经拿这打趣过我,“若雪不愧是若雪,没有下雪,就把梨花当雪花。”我听到这话就笑着走回殿中。
“若雪”,这个是公主你为我取的名字,源于我们初次见面的那天。
那是冬天的一天,天气很冷,梨花一样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我院里的玉兰花树枝上是雪,街道上是雪,天空中也是雪。我在那天告别了祖母、父亲、母亲和兄嫂,我要入宫去做公主的陪学。
母亲特别的高兴,笑容像公主出生那天一样灿烂,我看着也觉得十分幸福。她叮嘱我,“云程,要细心照顾公主。”
我的母亲特别敬爱你,公主,你一定看出来了。你离开后,陛下非常悲伤,吴国的百姓非常悲伤,悲伤的人很多,我却相信最悲伤的人里面一定有我的母亲。公主,你没有看到过,你出生时她有多么高兴,你离开时她就有多么悲伤。她都不是悲伤,她已经死去了,和公主一起。
她现在住在程府西院的屋子里,虽然在一个府里,却与我隔了最远的距离,可能是她见到我就想起公主,便会伤心,因而搬离我远些。不过,我也常去看她,我却不敢给她说公主的事情,我怕她伤心。做儿女的,也有难处。公主,你说是不是?
说得远了,又说回我与公主初次见面的那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从家里离开,来到乐康殿。公主,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便感觉到由心而发的敬爱。公主,我不是奉承你,都是真的。那天你穿着流光的碧蓝色的水裙坐在殿里,恍若天人。那一刻我觉得母亲是对的,我们的公主是全世界最漂亮最高贵的公主。难怪她那么喜欢你,还没有见过你,就那么喜欢你。我也喜欢,没有人不喜欢公主。
“以后你叫“若雪”,好吗?”
公主,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那时傻傻的,可能是真傻,可能是太冷了,冻得我傻。我傻愣愣的点了头,从此便是“若雪”了。下了很大的雪,所以我叫做“若雪”。与季节环境都十分匹配,我也喜欢。
“若雪,你想家吗?”
公主,你不止一次这样问我。你说我也只比你大三岁,离开了父母兄弟,皇宫虽好,终究不是家。你说我也可怜,如果想回家的话,你可以为我向皇后娘娘请求。
公主你第一次问我,我只是摇摇头,后来再问我,我就说“我不想念,宫中也很好,我很喜欢宫中的菜。”这个时候,你就会笑我贪食,说我的父母听到这话要伤心了。于是我们就笑着把这话说了过去。
公主,我那时撒了谎,后面你会知道,我总是撒谎。我那时是很想念家的,想念祖母,想念父亲,想念兄嫂,也记挂母亲过得好不好。宫中的菜是我的借口,玩笑总能带过沉重一些的话题。我想我不是贪食的人,我记挂母亲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母亲记挂我没有。不过父母都爱子女,这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她一定记挂我了。公主,你说是不是?
03
公主,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你的陪读的吗?好像以前并没有说过,那我今天就与公主说说吧。
按惯例,会在公主年满十岁时从全国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中挑选一个入宫,成为公主的陪读。我的母亲十分敬爱公主,因此也十分希望我成为公主的陪读。成为公主的陪读,需要战胜千万人,毕竟想让子女做公主陪读的父母亲非常多。从公主出生开始,我的母亲就开始培养我了。我也刻苦,事事都听母亲的话,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不让我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只要母亲高兴,我就高兴就值得。若能得到她的几句夸奖,那更是意外之喜。为了母亲的高兴与赞许,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十分愿意。母亲是对的,在她的培养下,我如愿成为了公主的陪读,我也因此常常感念母亲。
乾华十年,那时我已入宫做公主的陪读。吴国的冬天年年都是一样的冷,我在乐康殿中为公主抄录佛经。你抱着暖壶走了进来,笑着问,“怎么还在抄?好冷的,你手能握住笔吗?”我回答说可以。但你坚持让我不要抄了,说太冷了,冻感冒就不好了。然后让我和你回主殿喝热汤暖暖身体。
公主,那时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可以写的,也可以写得很好,我在家中时就常常写。冷也好,热也罢,生病也好,健康也罢,都要在家中的书房练习。刚开始的一段时间,太冷了确实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斜斜的不好看。然而,写得多了,自然就好看了。可惜的是,那一笔字并没有让母亲露出笑容。书法而已,这样基本的东西无法打动母亲。
好在我如愿成为了公主的陪读,让母亲真真正正地因为我高兴了一回。那是一个阴雨天,公主,你可不知道,那样的阴雨天也与以往的不同。那天的云朵一团一团一片一片的全是乌黑色,明明是白天,看起来却是黑夜。下了一整天的雨,我和祖母在一处,听祖母给我说她年轻时的故事。就在那天,宫里面来了人,带来了消息,那人说恭喜父亲,恭喜母亲,我被选为公主的陪读了。母亲很高兴,几乎哭出来,她说,“我就知道程儿行的!”她很相信我,原来母亲一直是这样想的,她相信我的能力,她觉得我可以打败那千万的人。得知这点,我从心底感到高兴,都开始期待入宫了。祖母也笑,却没有喜极而泣,只喊我快喝汤,凉了不好喝。
我期待着入宫,然后得到陛下公主的准许,让我回来看望我的母亲。那时她会是多么高兴,多么为我骄傲呀。她可能会让我和她睡,然后听我讲关于公主的事情,会奖励我好吃的,会夸赞我。我那时是这样想象的。
但是,公主,你可能就有疑问了,我从来是很少主动请求回家,甚至于公主给我准许时我也没有回去。既然有希望,既然记挂父母,为何不回去呢?你一定有这样的疑问。我也疑问,到底是为什么呢?要把记忆一点一点的拿出来,一点一点的想,到底是为什么呢?可这对我这样脆弱又无能的人来说,就太狠心了。我得去问问我的母亲,“你怎么回来了?”是怎么意思?吃过晚饭我就去西院问问我的母亲,我得早些去,母亲近来休息得早。为人子女,总是为父母考虑得多些。公主,你说是不是?
04
“你愿意吗?”
公主,你曾经问过我是否愿意入宫做陪读。我傻愣愣的,又没有反应过来,片晌才明白公主的意思,回答到“公主,吴国的任何人都愿意。”
你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又问,“我指你自己,若雪,你愿意吗?”
我确实傻,不懂公主为什么问第二次,吴国的任何人都愿意,确实是这样呀,母亲就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告诉我的。“公主那样高贵,想做公主陪读的人千千万万。”母亲的原话就是这样,半点没有虚假。怀疑母亲说的话正确或错误吗?我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所以,我那时也点了头。
愿不愿意做公主的陪读吗?这不是写在我的血液里面的事情吗?母亲生下我时,早早的把“愿意”两个字,甚至是“必须”两个字写到我的血液里面了。我万分诚恳。我傻,没能明白公主的问题,公主也傻,问我这样的问题。
这些是我入宫前的事了,时间过去了很久,写着写着却觉得就发生在昨天。我诚恳的祈求,写在纸上,就不要出现在梦里。我近来总是睡得不好,常常梦见过往的事,许是年纪上涨吗?越来越怀念过往。
公主,我有一个请求,今夜你不要入我梦来,希望你准许。我得睡好,早早的起来,去山庙里为母亲祈福。我也为你祈愿的,公主,祈愿你幸福安康。
好了,我要抓紧去做几个糕点,晚点带去给母亲,今天就写到这里了。
05
公主,上月初三,舒娘娘病逝了,不知道你们见着了没有?你不知道,她是那么的关心你,喜爱你,你走了,她也病了,痛苦里煎熬这两年,上月她也去了。
她一向就是疼爱你,先生也是她为你请来的,你在时为此也对她十分感激。
朱瑾,郴州朱氏的嫡子,师承相辅,是吴国的大文学家。本来可以入仕为官,却在十八岁时选择遁入山林,潜心治学,不闻世事,任谁以千金相邀不曾出山。就是这样的人,舒娘娘请动了。
那年公主十五岁,我十八岁,原来的张太傅年岁上涨,一天早晨突然抱病在床,只能请辞公主太傅之任。舒娘娘举荐朱先生,陛下却怕先生不肯,最后果真让舒娘娘请动了。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毕竟是做公主的太傅,先生他一定也乐意极了。
“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学问,让父皇唯恐请之不来。”
朱先生来之前,公主你这样说过。我那时也期待着见到朱先生,写出那样好的词句的人长得什么样?是否与一般人一样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一张嘴,是否是个时时刻刻手拿诗书出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我也期待着。
公主,你还记得见到先生的那天吗?我们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见到先生的,那天乐康殿的梨树的叶子变成了美丽的金黄色,先生穿过宫廊,在堂前站定。都是一样的,他和一般的人一样,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一张嘴,却不同的,他的眼睛干净温柔又漂亮。是了,只有有这样眼睛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词句,我那时是这样想的。听说他居住的山林多长竹木,我相信了,因为我仿佛闻到了他身上的竹叶的味道,是那种雨后的竹叶,清爽的干净的。
公主,你那时在想什么呢?先生向你行礼,你片刻才答复他,我原本以为是公主有意难为他。然而公主的话彻底打消了我这样的想法。“先生长得真好看。”公主,你是这样说的。春猎的那天,先生一身素白,站到我们的对面,也十分好看。公主,你说是不是?
公主,你是从那时动的心吗?若是现在问你,你一定是否认。可承认否认都没有关系了,只是可惜,可惜先生从来不知道公主的心思,公主也从来不知道先生的心思。公主,你说,如果先生知道公主的心思,春猎那天会出那样的事情吗?我想总是有转机,不至于到那步田地。先生心如磐石,而水滴石穿,我不信他完全不为公主所动。所以,说来说去,错在公主,也在先生,我可怜的,被推到那步田地。若是公主你有所表露,他有所察觉,我想不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已不愿再想,那天空气中有春寒,那样的冷时时刺痛我,我从那天起,就没有痊愈。这次是舒娘娘去了,下次便是我了。我已不愿再想。
06
公主,此刻我的窗外在飘雪花了,安静的,缓慢的,一片一片的,和梨花一个样。不过我的院里只有一棵梨树,没有梅花,我是没有那样的眼福了。
“今年的梅花开得很好。”
“是的。”
“你为我剪几支,我带去给先生。”
公主,你曾经让我为你剪几支梅花,要送给先生。我要去剪,你又迟疑了,问,“若雪,他会喜欢吗?”
“梅花吗?”我问你
“嗯,他会喜欢吗?”
“只要是公主送的,无论是什么,每个人都会喜欢的。”
“他不一样。”你摇摇头,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公主。”
“这样好吗?或者,你替我送?”你垂下了眼眸,或许是太冷的缘故,脸红就特别明显。
“先生他会喜欢的。”
然而结果令我们失落了,文人大多好梅,我以为先生不会是例外。可他偏偏是,他只是那样平常的谢了公主,就开始授课,公主的心情低落了。我也有心事,想不明白,也有这样的人吗?我以为他会露出我母亲那样的灿烂的笑容的,我以为他会感激涕零发誓一生一世为公主奉献的,他竟然没有。想不明白的,公主,你不知道,这样的人有多么例外特别,我的一生中,就遇到两个。你已经离去两年了,我也没有遇到过第三人,从来没有。
因为这例外,公主你失落了,你问“若雪,先生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我从前在家里,在我母亲手里面,如今我在宫里,在你手里面,我能知道什么?我奇怪的,却没有发问。只是回答,“先生少年天才,从小就写的一手好诗词。”
“这些我都知道。”
“先生和舒娘娘是旧相识,舒娘娘未进宫时,便与先生相识。舒娘娘或许知道的多些。”
“这个我也知道,多亏了往日的情义,舒娘娘才能为我请动先生出山。”
“前日,我送蜀锦去给舒娘娘,在殿里见着先生了。”我说
“若雪,你是不是不知道先生的其他事了?尽说些不相关的。”
公主,你那时恼了,过去这么些年,公主你可曾察觉我话里面的好意呢?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是知道了。又或许你善良的,还没有猜透呢?那就太可怜了,我也不忍心揭穿。
07
“乐康、乐康。”公主,你的封号是“乐康”,蕴意开心快乐、幸福平安,包含着陛下和吴国百姓对你的祝福。孽缘,都怪这孽缘,否则这“乐康”二字怎么会落空。不过,我早有提醒,我早早的就说过这是一段孽缘,不知道公主想起来没有。
那是一节课后,公主你正神伤,你问我,“先生一向都是这样冷淡吗?”
遇见先生之后,你的心情总为他波动,他对你冷淡些你就失落,对你温柔些,对你笑一下,或者多与你说几句教学之外的话,你就高兴。时而你怀疑你在他心里面有一些独特性,时而你又怀疑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心上,从来没有笃定过。失落,开心,失落,开心......你的情绪被他影响。公主,那时你有察觉到吗?
旁观者清,我不忍心看你这样为他所扰,高贵的公主没有为皇后陛下以外的任何人开心难过的理由。所以我对你说这样的感情是孽缘,让一个人沉迷又怀疑,没有得到肯定的缘分,是孽缘,要跨过去。你那时听了我这样大胆的话,没有恼,或许你也觉得有一些道理,总之你下了决心要忘记他。然而孽缘毕竟是孽缘,次日你又觉得有希望了,心里面又开出了花。你说你要勇敢一些,去表达你的感情。
公主,我在这里写这些老旧的回忆,并没有说都是你自己的错的意思。春猎那天,先生射出那一箭,想必公主你就已经知道是孽缘一场,孽缘毕竟是孽缘,逃不脱就不会有好的结局。你一定已经明白,过去极力希望是错的东西确实是正确的,无论过去是如何不相信,正确的就是正确的,孽缘就是孽缘。不能早早逃脱,就是以身相赴。
公主,或许你也这么觉得吗?那样的结局,一场孽缘仍不足够。那又为何至此呢?都是多年的事了,也没什么可说,总之时间流逝,总是要忘记的。不面向将来,祈盼将来的美好,纠缠于过往真的是一点好处也没有。那么,今天的信就写到这里,我做了一些吃的,要给母亲送去。
08
公主,我昨日又梦到你了,不是说好了,不要再频频入我的梦。我去那山里面的庙,上了香,烧了纸钱,求了个驱邪避祟的香包。没用,没用,又被那老道坑了。
你在梦里面,又在问我知道先生的什么事没有,我上次写信是否已经说了我不知道呢?怎么又反复问我。你问先生是否曾经许亲,不曾不曾,先生十八岁时就遁入山林,潜心治学了。你又问我他会不会有什么喜欢的人,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啊,我或许是知道的,可是告诉你,岂不是让你又白白伤心一场吗?我上次写信也已经说了,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纠缠过往只是徒增烦恼,忘掉的好。因而我不能告诉你。
也是可惜的,公主,我曾经也说,你可以请陛下许朱先生为驸马爷。很好一个主意,你却摇摇头拒绝,你说你要他愿意,要他心甘情愿,绝不逼迫。多么天真善良的话,如今想起我仍然感动万分。要他愿意,他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有没有问你是否愿意呢?他是从不问的,他要问的另有其人。一对人渣,公主,我先为你骂过他们。
我在站在公主你这边的,今夜不要再入我的梦罢?我昨夜睡得实在不好,你和林小将军是约好了吗?或是在地府遇着了,言语间提起我,于是一起入我梦来,想见见我,与我说说话。哎,公主,阴阳终究相隔,中间有千千万万的遗憾,又怎么是一个梦可以弥补的呢?他在梦里,也十分聒噪,他说我很好,又说希望我幸福,突然间又说他恨我,他脸上都是血,狰狞着表情说恨我。公主,他变得这样快,怎么能先说希望我好,又说恨我呢?他恨我什么?他怎么不问我是不是恨他呢?他奇怪的。
公主,你没有见过他几面,还记得他吗?就是林将军府的嫡次子,林寻,和我一起长大,小时候说要娶我,长大又拒了我的求亲的那个。那年我十七岁了,年纪大似一年,母亲还没有为我议亲,父亲着了急,去劝母亲为我议亲,她说陪伴公主更加重要,婚姻一事不值一提。我父亲又软弱些,怕我母亲,于是便不再提。最后是祖母为我去求亲的,嫂嫂写信来,问我可有心仪之人,人品外貌可有什么要求。我不像公主,对那两心相悦的感情是没有期许的。我回信说,全凭祖母嫂嫂做主。祖母明白我,她去林府求亲了,结果是林府婉拒。祖母告诉我,林寻说自己是随时要上战场的人,唯恐负了我。不知道这原因是真是假,想必是假的。那这么说来,他说我很好,希望我好,又有哪句是真的呢?他的嘴里没有真话。
09
公主,你那时知道我求亲被拒,还为我责骂了林寻,说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公主,你说这话一点没错,他真是个不识好歹的。求亲被拒,说完全不难过呢,是假的,说非常难过呢,也没有。我只是恨,公主,我只是恨。本不该请祖母去为我求亲的,她那样年纪的人了,我不该麻烦她的,平白叫她丢了脸。我总是过意不去。她又那样早早的离去了,叫我心里面怎么好受呢。我至今还没有成婚,她若是泉下有知,怕是要为担心了,我总是叫她担心,这样的不好。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拒绝,他倒是先道歉了。那天是在宫里,散了早朝,我在宫道上遇到他。那时没有说,公主,其实我是特地去见他的。你从皇后宫里回来,说林将军凯旋归来了,我便猜测早朝结束能碰见他。可是我为什么特地去呢?也不是要责怪他为什么拒了我的求亲,我那时傻的,和公主有一样的心情,竟然想见见他。很好笑,我竟然想见见他。
他穿着官服朝我走来,那时阳光还没有很强烈,但我还是有些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楚他。
他在我面前站定,弯了腰,眼睛弯起来,问“你忘了我了吗?”
他长得那么高了,脸颊也脱了幼态,和跌坐在我院落里的孩子没有什么相似,又穿了官服,声音也变了些。片刻间,我是没有认出来。认出来之后,心里面炸开了烟花,是的,是的,这个就是林寻,我完全忘记他拒了我的求亲。林寻,林寻,这就是林寻。林寻,好久不见了。
“林小将军……”片刻后我看着他说到,“很久不见了。”
“云程妹妹这么生分,和从前一样,也叫我寻哥有什么不好吗?”他挑了眉,含笑说到。
我的心又顿了一下。不一样了,不一样了,和跌坐在我院落里的孩子不一样了,那孩子没有这样的表情。是了,他现在不是孩子了。
“云程?”他又喊我
“林将军。”
“你在生我的气吗?拒婚的事?”他果然又说到这里了。
“没有的事,不生气。”
“你别气我。”
“我没有,小将军,没有的事。”
他又弯下腰,此时他已经比我高很多了,又问“没有吗?”
他一向就是这样烦的,长大了愈加烦人。他弯着腰,低头向我靠近,硬是要听到一句我没有气。
“没有。”我推开他,后退一步站定,“没有气。”
“嗯,别生我的气。”
“你觉得我会生气,还拒婚?”我说出口便自觉不妥,又说“你是有了心上人了吗?谁家的姑娘呀?也让我给你出出主意。多年不见,小屁孩都长成小将军了,都会喜欢人了?”
听我说完,他爽朗地笑起来。公主,他那时的神情和你说起先生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我霎时就知道了。
“是谁?”我还是没忍住问
“你在公主殿中陪学,是吗?”
“是的。”
“公主喜欢什么?吃的、玩的、文玩珍宝或者其他什么,什么我都可以弄来。”他声音里面有笑意,不知道是否因为好友久别重逢。
“公主喜欢什么?云程,怎么不说话,你知道公主喜欢什么吗?”
“公主能缺什么呢?”
“嗯,总有一些想要的,宫里面没有的吧?”
公主,你走过禧华殿前的宫道吗?很空旷,那时是晚秋,冷风吹过来的时候,尽管身边有人,也觉得很空旷很空旷,声音很远很远。想必公主没有走过,公主很少出宫,出宫也是坐轿的,不会与冷风相遇。不过空旷也使人的心更加平静,思绪更加清楚,把平日的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清走,兴许也是好事一件。
“云程?”他又在喊我了
“嗯,郴州有一家老店,叫做“庆来”,听闻他家的云浮糕十分松软,公主可能会想要。”
“好!我去给公主买来!还有什么吗?”
公主,他和你在这方面还是很像的,欣喜得就像落在殿前梨树上的小鸟,很有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
“一时想不起来了。新做的云浮糕香气更加浓郁,可趁早送进宫来。”
“好,我记得了,谢谢你,云程。”
“嗯”
写到这里,公主,你明白了吗?小将军也喜欢公主,和我母亲一样。简直一模一样,明明没有见过几面说过几次话,就爱得死去活来了。骗人,骗人!他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我与他从小从出生就相识了,他比我大一个月,总让我叫他哥哥,只大一个月,我也不乐意叫。他说什么?长大后要娶我,他全部忘干净了。他还说是玩笑?他全忘记了,母亲把我关在书房写诗习字的时候,他偷偷翻墙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给我说学堂的有趣的事。他的右手小臂有一道伤痕,那是夜太黑了,他不小心踩空,跌倒在我的院落里,被碎瓦片刮伤的。他全忘记了,伤口还在手臂上,他却记不起。
10
他忘记了,却还要说我很好。是在程府,我的庭院里,我好不容易出宫,他来看我,我们坐在我院里玉兰树的凉亭下。
“云程,你很好,我希望你快乐,自由。”他说
公主,你瞧他,好深情呀,我那时好感动,他希望我快乐自由。如果就停在这句话,如果他不要再做些别的,说些别的,又怎么会是那样的结局呢?全是他自己造的孽,何故又怪到我头上?他说恨我就太没有理由。希望我快乐、自由,他怎么会希望我快乐自由呢?我不快乐不自由吗?我从千万人中被选为公主陪读,我怎么会不快乐?怎么会不自由呢?他这么希望,说明他觉得我不快乐或不自由,啊,公主,他是知道的呀!他明明是知道的,又怎么会笑着问出,“你现在在公主殿中陪学,是吗?”他后来不知从那里知道我那时的名字,他又笑着问我,“公主叫你“若雪”,很好的名字,我也这样叫你,好吗?”他好奇怪的,既然这么希望,又怎么会笑着问出这些问题呢?骗人!骗人!他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公主,他问了一些我不喜欢的问题,我是有些生气了,却也只是生气,没有别的。不为什么,就为那时我喜欢他的心,我还是喜欢他的呀,我过去、那时、现在都是喜欢他的呀。对我来说,公主是前皇后养在宫中的那株小苍兰,我是公主殿前的那棵梨花树,而林寻,他是烈阳下的向日葵。他的发梢、皮肤、笑容里都有阳光的味道,他那么好看,我的心动完全有理由。在公主眼里,我想先生就是那深谷里的兰花草,公主喜欢他也有理由。可是林寻他,喜欢公主什么呢?公主你能说明白吗?林寻他自己又能说明白吗?他见过公主的面,与公主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即使这样,他也能爱到那样的地步了吗?那他可是我见过好深情的人了。
哎,公主,你说林寻他,是否曾经也了解过我的心情呢?我至今也有这样的奢望,他如果知道的话,结局是否也有改写的可能呢?或者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那样的结局,那他就太可恨了。然而爱恨难控,不然我也不会梦到他,爱也好,恨也罢,故交也好,仇人也罢,我也想再见见他呢。公主,看到这里你是否发笑了呢?觉得我这是妄想吗?可是,心疼心疼我罢,你曾经也喜欢先生喜欢到不行,日日盼着见面不是吗?那你帮我劝劝他,别恨我,别讨厌我。
今日便写到这里吧,公主,我也累了。昨日晚饭母亲食欲不高,我特地去买了鲜鱼煮汤,万望她能喝些。做子女的,总是多为父母多想些。
11
公主,京城也有云浮糕卖了。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说朱瑾先生生前最喜爱云浮糕,百姓们好奇大文学家喜欢的糕点是个什么味,于是就有人抓住了这个商机,开始售卖云浮糕。我今日上街,也买了些回来送去给母亲,起初母亲是不愿意吃的,上次的信里我也说了,我母亲她近来食欲都不高。于是我就说,公主生前也喜欢吃这云浮糕,想劝她吃一点。不知道是怎么惹恼了她呢,她抓起云浮糕就往我身上扔,我躲闪开,云浮糕掉了一地,她又突然眼含泪水,跪到地上一个一个捡起云浮糕吃。我心疼母亲,掉到地上的东西怎么能吃呢,于是叫下人把云浮糕全清理走了,想着明日再去买些回来。做子女的,总是想父母吃些好的。
公主,你和林小将军也见了面了,他有问起你云浮糕是什么味道,是否喜欢吗?从前你不是说有人送了些糕点进宫吗?就是林小将军送的。你还为这事儿高兴呢,因为刚好是先生喜欢的,你一拿到就差人送去给先生了,先生为此还回送了清竹汤,他说天气热,清竹汤很能去暑开胃。公主,你那时是多么高兴呀,欣喜得像是梨树枝头的小喜鹊。
想必这清竹汤是个好味道吧,舒娘娘也问过我。从前的一日,舒娘娘唤我去,先是问你的课业问题。她说先生是她给公主请的老师,若是教得不好,她也有责任,因而唤我去询问一番。我回答说,先生教得认真,公主也学得认真,娘娘不必担忧。然后她又说,近来天热,公主胃口可还好。我回答说多亏先生送了清竹汤来,公主喝了很有胃口。听了我的回答,舒娘娘说,“何故劳烦先生,叫御膳房多做些驱暑开胃的吃食给公主送去。”我又说,“先生亲自做的,有心意在里面,比御膳房做的要特别些。”“能有什么特别的?”许是我回答不妥,舒娘娘看起来有些恼怒,说“他竟然给她送糕做汤,他一个做先生的。”
舒娘娘那日恼怒的原因是什么呢?公主想必是猜不出的,就像先生朝公主射出的那一箭是因为什么缘故,先生如果不说,公主一定也想不明白。可舒娘娘前月不是病逝了吗?她一去,不用先生说,公主一看就能明白了。若是公主你们几人是地府相遇了,便坐下来好好说,前程过往全都留在人间了,是非对错就都原谅了吧。
我近日也在研究清竹汤,想着做些给母亲送去,公主喝过的,她一定喜欢。做子女的,总是为父母多想些。
12
公主,新年了。我院落的走廊都挂上了红灯笼,我记得宫里面也是会挂灯笼的,灯笼的红光把长长的宫廊照得通亮,更显得空寂。
从前我在乐康殿陪伴公主的时候,每逢年前,嫂嫂总会来信,问我何时归家,是否回家吃团圆饭。又说我的小侄女,叫做“嘉欣”的那个,她已经会说话了,嘴里面常常念叨我。而我很少回去,大多时候都是在宫里面吃的年夜饭。不过现在好了,公主走后,我回了家,年年都能在家吃年夜饭,日日都是团圆饭。哦,也不算是团圆,母亲她在西院吃,不肯跟我们一起。祖母也不在了,兄长驻扎在边境,长姐更是已出嫁十一年,他们都不在家中。家中,如今就剩下我、父亲、嫂嫂、嘉欣、嘉仪和一屋子的仆人。
今年母亲仍不愿与我们一同用饭,她说有我没她,我在桌上,她便不在。公主,你听听,这是母亲对孩子说的话吗?我可从来是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吗?我可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要害我,公主,你不知道她说了多么可怕的话。她起初是声泪俱下的拉着我问,“为什么是你活下来了,为什么是你?”然后她又说,“是你杀害了公主!”天呐,这样的话,我写出来仍觉得手在发抖,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母亲,就这样大声的说出来了。
她要害我,吴国的百姓人人都知,公主是死于敌军之手,是敌军混入了春猎的队伍中,杀害了公主。朱瑾先生、林寻将军也被敌军所害,我虽保全了性命,也受了重伤,昏迷了数日才醒过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我的母亲偏偏不知道,她要害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这我怎么能控制,又怎么得知呢?敌军见公主已死,便不理睬我这低微小人的性命,或是我晕过去,敌军误以为我也随公主去了,也未可知呀。
罢了,新年便不提这些事,我晚些时候还是要送点吃食去给母亲,做儿女的,总是要原谅父母。母亲她身体不好,公主走了之后,她的身体更是每况日下,加上年纪上来了,指不定哪天就追随公主去了。公主,你要是见着她了,看在我的份上,麻烦照扶一下她。做子女的,总是多为父母想些。
13
公主,你过的最后一个春节,对你、舒娘娘、先生来说,可算是凶险哦。
每年过年,陛下都会与群臣在昭华殿一同庆祝,那年也不例外。我的那个老父亲,老得那么糊涂了,吃多了酒,在殿上求陛下为我赐婚。他说,我的女儿今年三月之后,就到二十二了,其他大臣家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许了人家,有一些都有孩子了,他为我着急。他说他的女儿十一岁入宫陪读,十一来,见我的面少之又少。前番与林将军府结亲又被拒,他愧对我。
陛下心慈,怜他,不曾恼怒,问他,“你看朱先生如何?”陛下想把我许配给朱先生。
我的老父亲还在考虑,先生便起身回绝了陛下的好意,他说他今生已无心婚娶,只想潜心治学。
先生的理由可以理解,毕竟大家都知道朱瑾十八岁遁入深山,不理世俗。能理解是能理解,被拒两次婚,我父亲的脸实在是挂不住了,我没在那里,也能想象他的脸一下从红色变成青色。想必陛下是想到这点了,因而执意赐婚。公主相劝也无济于事,这时舒娘娘说了话,先生又很坚定,才使得陛下收回了金口玉言,承诺父亲会为再我指婚。
我的婚事就这样两次被拒,你那时安慰我说,我这么好,日后肯定会遇到合适的灵魂相配的人,不是父母之命,不是媒妁之言,会是一个真正爱我懂我的人。公主,我至今还没有婚嫁呢,对外就说是,公主离去,我太过悲伤,已无心婚嫁。大家都信,于是也不再劝我或为我说媒。
公主,我好想再见林寻一面,真的很想,喜欢公主的林寻可以,恨我的林寻也可以,无论怎样,只要是林寻,我很想再见一面。林寻离去之后嘛,听见马鸣的时候,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的时候,听到有东西倒地的声音的时候,春天来的时候.....很多时候,我就想起林寻,想起他满脸的血,嘴里喊着,“带公主走”,想起他倒在了春天草还不算茂密的土地上。这不应该是他的结局的,公主。
如果那时,公主没有出来劝陛下,舒娘娘也没有出来劝陛下,先生哪怕只有一点动摇,让我嫁给他,或许你们,是否都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呢?让我嫁给他,我和他今生就都没有与心爱之人共度一生的可能了,可是,我和他本来也没有这样的可能呀,既然如此,怎么不干脆在一起呢?平静安静的生活或许是没有激情和幸福的,但绝对是安全的呀。这样的话,公主会很伤心,但是也只是伤心,你那时才十八岁,在未来会有更多的可能,林寻也会有可能。舒娘娘本来就没有可能了的,她都已经是贵妃娘娘了,和朱瑾根本是完全没有可能。嫉妒也好,厌恶也罢,她不该那样做,朱瑾再爱她,也不该听她的。春猎的那一箭,看似是朱瑾射出的,其实是舒娘娘射出的,她才是那最恶毒最该死,你们应该恨的人。不是她的话,朱瑾就不会射出那一箭,公主就不会遭遇危险,林寻就不会去救公主。林寻不会死,公主就不会死。是她,剥夺了公主、林寻、甚至于是朱瑾的可能。
公主,我今天都告诉你了,有个老道说他卖给我的这个纸笔,可以通阴阳,我只要写下来,公主你就可以知道。我都告诉你了,公主,舒娘娘和朱瑾才是你应该恨的人,你不要恨我。
过完新年,春天就要来了,害死林寻的春天。不过我还算喜欢,我院落里的梨树就要抽出新芽,开始开花了。可是,我还是想,林寻在就好了,叫我“若雪”也没有关系呀,我喜欢梨花,梨花像雪,那我就是喜欢雪嘛。他可以那样称呼我,一个称呼而已,哪里比得过他。
春天要来了,我好想林寻。
14
公主,春天真的来了。今年就没有春猎,至从公主在春猎中被敌军杀害之后,宫里面就再没有举办过春猎。春天是美好的,但这段时间,吴国的百姓总悲伤些,人们还记得他们的小公主。我也格外想念。我的母亲,这段时间总是早出午归,我担心她,偷偷跟着她出门,看到她来到城外的一处空地,她在那里祭拜公主。她不会以为那里是公主最后停留的地方吧?那她错了。
公主,你还记得那片草地吗?很宽阔,四周都是高耸的树木,我们跟随先生去到那里。然后,几只箭从林中穿出,直直落在我们的面前,我们吓坏了,呼喊着先生。但先生不回答我们,也不动,直到树木后走出一群黑衣的蒙面人,先生站到他们的那边,我们才恍惚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先生下了令,那群人朝我们杀来,我们惊慌的在近侍掩护下逃跑。我那时脑袋空白了,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心脏一直跳,脚步不敢停下来,一直跑一直跑。公主,你那时是什么心情呢?这样问会不会太残忍了?或者你那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觉得他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吗?
你那时或许已经很害怕很悲痛了,却还在安慰我,你拉着我没有受伤的手,你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说,“不要怕,若雪你不要怕,父皇会来救我们的,我们不会有事的。”
陛下没有来,来的是林小将军,不奇怪,他一定时时关注着公主的,看不到公主,他一定会找公主。他虽然有上阵杀敌的经验,但是他只身前来,寡不敌众,他很快落了下风。他受了伤,脸上都是血,手里拿的剑上也都是血,他喊我带你走。我也吓怕了呀,可是他叫我带你走,我还是拉住了你的手,往草地的另一边逃跑。
跑到草地的另一边时,我们停了下来,那时四周都安静了,打杀声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颤抖着声音问我,“若雪,我们不跑了吗?”
“嗯”
我转过身,看到身后的蒙面人都倒下了,朱瑾不见了,林寻也不见了,他们全部都倒在了那片草地的另一边。我好想看清楚林寻,可那时我的眼睛里面都是泪水,只看得见林寻满身的红色的血,我听见我的心脏一下一下慢下去,血液的流速也放慢了。林寻,他留在了那草地的另一边。
“公主,我不叫“若雪”。”我说
“若雪,我们去找父皇吧,我好害怕。”你在哭泣。
“我喜欢梨花,梨花像雪,可梨花是梨花,雪是雪。”
“若雪,我们还是先逃吧,我真的很害怕。”
“嗯。”
然后我转过身,你倒在我的怀里,涌出的血染红了你蓝色的衣裙。林寻喊我带你走时,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刀剑塞到了我的手里,让我用它来御敌。等你的手不再颤抖,我的手完全没有力气的时候,我睁开眼睛看你,睡去的美丽的高贵的小公主。公主,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多日后我醒来,看到窗外的玉兰花树,我知觉我在家了。嫂嫂说,那群蒙面人身上都有敌国的标记,所以这次事件的真相是敌军刺杀公主,朱先生和林将军也被敌军杀害。府衙的大人问我当天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们跟随先生去到那片草地,其他的都记不清楚了。事情何其凶险,我又是个弱女子,府衙的大人很能理解,便让我回家休养了。
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但还是有些冷,知道母亲是出门祭拜公主,我也就放了心。我还是早些回去,免得被母亲看见,她又要说我,“是你杀害了公主。”那我可真是有口难辩。
15
公主,从老道那里买的阴阳纸只有这一张了,我只能最后写这一封信。
公主,从前我对你说,我在舒娘娘宫里见到先生了,你猜我见到了什么呢?如果你在地府遇到了舒娘娘和先生,那你一定也见到我见到的了吧。舒娘娘和朱瑾,都是好深情的人呢。
公主,你应该知道,舒娘娘是乾华十七年入宫的,徐家有女,温婉可人,一朝选在君王侧。那你应该也知道,先生是乾华十七年退隐山林的。细细去查的话,就更加有趣了,舒娘娘入宫的时间和先生退隐的时间只差了十天。或许是凑巧吧,我却选择相信其中有一些有趣的事,刚好可以解释我在舒娘娘宫里看到的事。先生那么冷淡平静的人,也会有那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吗?我见到时也吓了一跳呢,他发红的眼睛,掉落的眼泪,握住舒娘娘的发红的手。公主,你能想象吗?他也有无力、哭泣、崩溃、难受的时候呢。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能很好解释了,不是吗?公主。舒娘娘能请朱瑾出山做公主的老师,当时说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是什么情分呢?友情,亲情,我看是爱情吧?公主,你没有看见,先生看向舒娘娘的那一双眼睛呀,哪里是什么深谷里的兰花草,分明是与织女分别之即的牛郎的眼睛,好深情呀。至于舒娘娘的心意,也很好理解不是吗?否则她就不会为那碗清竹汤恼怒,不会为先生谢绝陛下赐婚的旨意,不会有春猎的那场事。那么,林寻就不会死,公主也不会死。
呵,林寻多无辜呀,他们早是没有可能的人了,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实,各自安好?要为这破烂的没有可能的感情难为我们。好没有道理,公主,你说是不是?
她病逝之前,我进宫去见她。我跟她说,朱瑾死在哪里,是怎么死的,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满身满脸的血,左臂掉落了,素白的衣服被染得通红,我跟她说。果然是读书人,不适合拿枪弄棒,几下就被敌军杀害了,我跟她说。一代文学天才就这样陨落了,好可惜,我跟她说。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诉她,毕竟我是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人,不是吗?不过她连句谢谢也没有说,只是顾着掉眼泪,她又病了,一脸的苍白,咳着咳着就吐了血。她病得实在严重,还好我早日进宫告诉她了,不然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孽缘就是孽缘,不躲开就要为之所害,公主,我告诉过你的,你为什么没有听?如果你听了,坚决放弃了这感情,不再因为他突然的温柔又沦陷,那么,也不是这样的结局呀!你每次都是,朱瑾时而温柔时而冷漠,你就时而说要彻底忘记他,时而又说觉得有希望,尝到一点甜头,就觉得有机会。你容貌美丽,品格高贵,徐锦念的嫉妒害怕不是没有理由。公主,你是地府也会是公主吗?那徐锦念去了,你能再杀她一次吗?我想我们都恨她,她才是那个应该被你恨的人,不是吗?或者嫉妒之人连地府也去不得呢,要一遍又一遍的去过刀山,下火海。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们倒是好了,活着没在一起,这会儿在地府团聚了。可怜林寻,最无辜是林寻了,他喜欢你,都还没有与你说上几句话,就这样也死去了。天呐,公主,他会不会到死都以为他救下你了呢,毕竟他挡下了朱瑾这些坏人,让我带你走。如果你们在地府相遇的话,他会是如何的疑惑,又会是如何的惊恐呢。他会恨我吗?不过,他能恨我吗?恨我什么?我也难受不是吗?公主你遇到的是孽缘,我遇到的就不是了吗?我的情绪也起起伏伏,我也又想靠近又想远离。我以为,时间会消磨这种心情。然而,公主,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我的心全是想要靠近,可是生死相隔,这才是真正的距离。你们没有未来了,我的时间也暂停了呀,我也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他怎么能恨我?我就甘愿至此吗?他说希望我快乐自由,又问是否可以叫我“若雪”的时候,拉近我又推远我的时候,不正是靠近我又远离我的时候吗?他远离我的时候,没有情绪的牵绊,我是否就更加靠近那悬崖呢?如果痛苦与善意相悖,你我的结局是否就能理解了。
我那时发觉四周都安静了,回头没有看见他,全都死了,公主安全了。全都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那时公主的心智在崩溃的边缘吧?所以,我的心智在崩溃的边缘也完全可以理解,才那样做了。如今与公主很久不见,我独自住在程府东面的院落里,院里的玉兰花我早早就让人挖走了,种了一棵梨树,今年开始开花了。
关于过去,我想我们最好是都忘掉,活着的人就好好活。我还有父亲、母亲、兄长、长姐、嫂嫂和几个侄子侄女。最近天气凉了,母亲昨日感了风寒,我还要给她送汤药去。做儿女的,总是要多关心父母。那,公主,纸张已所剩无几,我就写到这里了。
最后要写什么呢?哦,我的名字吧,公主,我的名字是“云程”,程云程,蕴意云程似锦,不是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