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接近》懒年年

49、把江思思送走

　　小区里有一颗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许瑜的记忆里，那里是熟人最多的地方。

　　傍晚的霞光给大地镀上一层暖橙，夕阳映在槐树下的石桌上，每次回家经过那处的时候总会闻见各种味道。

　　有槐树自带的淡淡清香，也有隔壁张阿姨家厨房传来的饭菜香。

　　小学总会留堂到很晚，等许瑜回家路过的时候石桌旁已经围满了人。

　　穿校服的小孩绕着槐树跑，笑声混着大人们的闲聊声传入许瑜的耳朵里。

　　她开心地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到那里。

　　因为每次看到她经过，陈奶奶总会一脸慈祥地同她说“回来啦”，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小零食递给她。

　　这么想着，她舔了舔嘴唇，一路小跑到人群中间。

　　就到这里差不多了，她不认识人，只等着陈奶奶出口唤她。

　　见到她直挺挺地杵在那，果然有人出声询问道：“哟，是我们小瑜回来啦，站那干嘛呢，找陈奶奶呀？”

　　小小的许瑜被识破了只会乐呵呵地对对方傻笑，问她话的老头笑着给她指了个方向，“那儿呢，你陈奶奶在那。”

　　许瑜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果然坐着一个奶奶，正朝她招手。

　　她眼睛一亮，直愣愣地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就甜甜地唤了声“陈奶奶”。

　　以往这时候，对方就应该拿零嘴儿给她了，可今天却不知道怎么，那“陈奶奶”只连连大笑。

　　“依依他爷，正被你说中了，小瑜还真不认识人嘞，你说怎么回事，这小孩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十多岁了还不记人嘞。”

　　依依他爷，也就是前面好心给许瑜指人的王大爷闻言一乐，“嘿，不是，我听我儿媳妇说这叫什么脸盲，是天生的嘞！”

　　许瑜听到后面传来声音，转头一看，这才发现石桌旁那一圈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在看着她。

　　“我们也是闲得很嘞，今天陈娭没来，刚好曹娭跟她的身形差不多，不然我们哪会为了你一句空口无凭的话等这么久。”一位婶子说道。

　　“我听说，脸盲是一种病，不晓得真的还是假的。”

　　“那平时我们对她那么好，岂不是她认都不认得我们？”

　　说话的是李家的婶子，她本是随口一说想开个玩笑，大家听了却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不知谁说了一句：“怪不得江家人不怎么喜欢她呢。”

　　当时的许瑜还小，好多话都没听懂，可这最后一句话她听懂了。

　　她隐约明白大家说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一直在讨论她，可她确实如他们所说不认人，她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正在这时，刚好出来倒垃圾的杨晴美发现了这边的热闹。

　　她好奇地走近，结果发现站在正中间的不是她男人家那个外甥女吗？

　　“是江氏来了，你来得正好，大家伙正在聊你家小瑜到底是不是脸盲呢？”王大爷眼尖，看见她后连忙叫住她询问，想让她亲口承认，向大家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杨晴美面上露出不屑，“可不是脸盲吗，别说你们了，就是我跟她舅，只要一出我们那屋，她转眼就不认识我们，你说我们怎么好意思带她出去走亲戚。”

　　说起这个走亲戚，他们家收留她几年了，也就去年过年没带她，结果小区里这些人知道后，在背后说了他们好久的坏话。

　　杨晴美记得清楚，现在正好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道说道，你们不是爱说吗，现在看你们怎么说。

　　“还真是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怪。”一位平时跟杨晴美交好的婶子道，“那确实不方便带她出去走亲戚，大过年的，别到时候弄得大家都不开心。”

　　杨晴美听见这话，好似沉积了很久的冤情终于被洗刷，话匣子一下打开，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的许瑜面色越来越白。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对方的衣角，“舅妈，我想回家了。”

　　杨晴美被打断还有点不高兴，闻言对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刚想让她等着，忽然想到自己家锅里还炖着汤。

　　于是她笑着朝大家道：“好了好了不说了，孩子还小，兴许长大了就认人了呢。”

　　扮演好最后一幕慈母形象，杨晴美抓着许瑜的手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许瑜回头，往日里对她来说如苍天巨物般的老槐树在她眼里越来越小，树下的人好像也离她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变成几个点。

　　“以后别走那边了。”杨晴美没好气道，“真给我们家丢人。”

　　那时候的许瑜还没意识到脸盲是一种有多严重的病。

　　直到上了高中以后，因为要凑学费，她四处寻找工作，可她找的地方要么因为她年纪太小，要么就是因为她是个女生，都不愿意收她。

　　好不容易有家饭店看她可怜愿意招她，可还没高兴几天，小区里一位婶子过来吃饭，看到她后转眼就跟老板说了她脸盲的事。

　　她不知道老板当时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当天下午她就以各种理由被辞退了。

　　老板最后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小瑜啊，你也别怪我们，你在这干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我们就是靠这些老熟人光顾生意，你说刚开始不认识还好，要是你一直不认识人，万一这些老熟人最后也不来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往事如过往云烟，许瑜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才听江思思说完那句话她就梦到了，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睁眼看了许久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几声门铃声。

　　她下床开门，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江思思还是保持着她进卧室前一样的动作，躺在沙发上一动没动。

　　门外的江哲似乎等了有一会儿，这会已经略显不耐烦地玩起了手机。

　　早在看见江思思的第一眼，许瑜就给江哲发了个短信，让他过来把自己的女儿接走。

　　对方也不负所望，第一次对她说的话如此有行动力，不到两小时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她打开门，对他淡淡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抵在门口叫了声江思思。

　　江思思本来被门铃声吵醒就很不高兴了，这会看到门外的江哲后，立马死死地盯着许瑜，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在发现对方没往这边看一眼后，她自顾自地生着闷气，将身子侧到另一边，就是不看她。

　　她迟迟没有动作，许瑜看向江哲，“如果你们实在不会养小孩，就应该把她送到该送的地方，而不是我这里。”

　　江哲面色难看，朝里面喊道：“江思思，快出来！跟我回家，待在别人家算什么样子！”

　　许瑜放在身侧的手微勾了一下。

　　江思思：“我不回去！这里是我姐姐的家，才不是别人的家！”

　　“快点！”江哲眉头一皱，“我数三声！三、二……”

　　“回去了一点都不好！”江思思崩溃大喊，“在家里只会被妈妈骂，还什么都要我让着弟弟，你们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她早就受够了，受够了那个虚伪、冷漠的家庭，她一点都不想回去。

　　江哲最在乎面子，尤其是在许瑜面前，他极力想证明自己的家庭不是无缘无故才乌烟瘴气的。

　　这会听到江思思的话，面色一沉，“够了，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如果不是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自作主张办了休学，怎么，翅膀硬了，连书都不读了？那我辛辛苦苦工作到底是为了谁？”

　　听着他们两人争吵，许瑜连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甚至还有闲心想，幸好这一栋的户型是一梯两户，而她对面一直没住人，显然是还没被卖出去，所以无论他俩多大的声音，都不怕会影响别人。

　　江思思眼里闪过一丝愤恨，“你那是为了我吗，我看你都是为了江佑泽吧！”

　　“你简直胡说八道！”江哲大怒，“好，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为了你弟，那我问你，你弟比你出生晚了将近十年，在你弟没出生以前，我是为了谁？”

　　江思思：“你们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妈妈一直没怀上而已！我都听到妈妈说了，她说要不是生了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弟弟也不会比我晚出生这么多年。”

　　听见她的话，深知自己妻子性格的江哲额头泛起青筋，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

　　“行了，你不就是想要离开家吗？”他不想和她在外面吵得人尽皆知，只好先退一步道，“离开家之前好歹也先把高中读完，你姐……她当年半工半读都要读书，你有人给你交学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江思思的话眼看着到了喉咙眼，被她生生地压了进去，“真的？”

　　江哲说：“你以为我很愿意管你吗，读完高中随你去哪，你要自立门户也好，远走高飞也罢，我反正是管不了你了，只希望你以后别哭着求着回家就好。”

　　“哼，我才不会呢。”江思思不以为然道。

　　她只比许瑜小一岁，自诩比她也差不到哪去，许瑜离了她家可以过得风生水起，那她肯定也行。

　　这么想着，她终于从沙发上起身，率先走出家门。

　　路过许瑜的时候，仿佛还记恨着对方背刺她的事情，头往另一边一甩，走过去的时候又偷偷回头看她。

　　“你先去电梯口等着。”江哲对江思思道，“我跟她还有点话要说。”

　　江思思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流转了片刻，却什么都没说，乖乖地去电梯口等着了。

　　“我不觉得我有话要跟你说。”许瑜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江思思给她的卡，“不对，还真有，我这好妹妹为了还我钱从家里偷了一张卡过来，这事舅舅知不知道？”

　　见江哲看到她手里的卡后没露出有多震惊的表情，许瑜差不多懂了。

　　她笑了一声，“怎么突然舍得还我钱了，我妈给你托梦了，还是想用这笔钱彻底买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总不会是拆迁款已经到账了吧？”

　　“你说是就是吧。”江哲说着，却没说到底是哪一种，“这笔钱是我私下攒的，别告诉你舅……别告诉杨晴美，你，你以后就当做从来没有我这个舅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