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唐予赫

66、有花倚石生

　　人间烟火热闹处多了家食肆，那食肆尚未开张，衡元偕霄童子来扑了个空，便转头往山上去，欲寻个高处守望。

　　及登山坡，风过树梢，闻得野兽鼻息，霄童子立刻防备地盯向四周。

　　忽地，有人从山间疾跑下来，霄童子抬头，刺目的日光中，一道轻快的身影被高高抛起，遮蔽了太阳，眼看就要坠地之时，一头白狮紧随身后跃出，接住那道身影，举足轻重地踏着石块，落在霄童子面前。

　　霄童子乍地听见一串清朗的笑声。

　　“好玩！”

　　高大雄壮的狮背上躺着个少年，须臾翻坐起来，怀捧一只赤狐狸，一条腿盘着，一条腿闲搭下去，见了他，低身和狐狸趴在狮头上，歪一歪首，问：“你是何人？”

　　霄童子惊诧于他清透的眼眸，衡元拉过霄童子，上前笑道：“在下衡元上君，见过上神，恭贺上神重归仙班。”

　　那少年“唔”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没当花神了，也不住九天上，你叫我南月就好。”

　　衡元告了句不敢，南月觉得他没趣，衡元却挡在面前不动，南月只好问道：“你来找时璟？”

　　“上神明见。”

　　南月于是抬头远眺出去，看见那道上一架牛车缓行，他抬一抬臂弯，粲然一笑，说：“时璟赶集回来了！”

　　那懒懒的赤狐狸终于提了兴来，一蹬腿，跳去南月肩头。

　　“你们吃饭了没有？”南月想到什么，来了兴头，转头对他们道，“食肆明日开张，你们既然来了，今晚先尝尝我的手艺可好？”

　　霄童子猛地滞住，衡元似是不意外，拱手道：“多谢上神抬爱。”

　　南月便拍一拍狮二的头，从它颈间滑下，狮二会意，刁住南月同狐狸高高抛起，狮三又不知从何处跃出稳接住他，复又抛出，南月就这样在一抛一接中酣玩着下了山，直到近了他们的食肆，九头狮各自化出人形，赤狐狸独跳上藩篱，闻着味儿去。

　　隔着很远的距离，南月越身出去，大喊道：“时璟！”

　　桩边，时璟栓好牛车，不疾不徐转身，张手把人接了个满怀。

　　“时璟，家里来客了，找你的。”南月撑着他的肩膀说道，“我去做饭招待他们！”

　　时璟早已料到是谁，亲了亲他，说了声好，便放他下去自顾自忙活起来。

　　那边衡元挡在霄童子身前，一张老脸难得有窘态，待南月进屋方走过来，只字不提刚才所见。

　　“青玄，十二门乱成一锅粥了，你当真不回去看看？”衡元问道。时璟斜睨了他一眼，无动于衷：“十二门关我无凌峰什么事？”

　　衡元一噎，有些语急：“你一剑斩了金蝉子，又毁了佛门殿群，佛祖退居鹫山不出，现在无门可执掌天宫正殿，该怎么办？他们催逼我来问你，你总要告诉我一个法子回去交待。”

　　时璟往里走，忽回头反问：“天宫正殿难道时时都有门执掌？”

　　衡元一愣，以为他说风凉话，才要发急时，一股凌厉的威压逼停了他，而时璟只是云淡风轻地推门进屋，回身时留下句：“别再来打扰本君，尤其别再打屋里那位的主意。”然后关门，置他们在门外。

　　“师父，现在该怎么办？”霄童子见他师父僵愣住，不由开口。岂知衡元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是了，正殿哪里时时都有门执掌。”

　　“啊？”霄童子迟钝，摸头追问，“师父，徒儿不明白。”

　　衡元看了看他，说：“佛门只待金蝉子成佛，执掌天宫正殿便无门敢置喙，殿主一怒弑杀金蝉子，又毁了佛门群山，佛门势衰，十二门便又平起平坐起来，执殿之位岂不是正该空悬？多少年了，十二门间你起我落，明争暗斗个没完，执殿之位又有哪时候不是久久空悬着的？”

　　霄童子一悟，衡元看向那屋，不禁暗道：“看来青玄之意是与其一门专横独断，不如相互制衡。”

　　“走吧，这顿饭必然是吃不上的了。”

　　霄童子顿了顿，跟上衡元，许久，他还是没忍住问道：“师父，那青玄殿主就这样和南月上神留在凡间了吗？不是说我们仙家最忌沾凡间因果吗？所以镜池才一水隔断两界，因果各道。”

　　衡元一停，叹道：“是啊，正是因为两界因果各道，所以下界不能飞升，只凭上界神仙下凡堕去身上碍道的因果，美称历劫。”

　　霄童子大惊，原来这才是镜池的隐晦，是仙家各门都默许的，他师父早就知道！

　　所以……下界求神拜佛为哪般？人也好，妖也罢，上界从未管过下界的死活，只把凡间当堕下因果的器皿。

　　衡元似是知道霄童子所想，他这个徒弟还是太稚嫩了。衡元回顾人烟深处的食肆，摇头道：“人人都不敢窥一眼镜池，唯恐扰了道心，可我见过有两位神仙，从来不忌沾因果。一个下凡斩四妖，渡恶灵；一个赴人间，弃神力，独证其道。”

　　“所以……他不是去历劫的。”衡元目光深邃，若有所思，“他奔一只妖去的。”

　　可他分明是块石头啊！

　　衡元想不明白，这是块无凌峰上最无心无情的顽石，怎会有动情爱的一天？

　　他一甩拂尘，转身离开，霄童子慢慢褪去懵懂，亦步亦趋地跟上他，两仙于阜盛人烟中飘然远去。

　　食肆里，南月偏头低喘，攀倚时璟，趁隙追问：“他们呢？我还没……做饭……”

　　“不用管。”时璟蓦的抵高人，扯开衣领子，吻舐下去。

　　屋外，天晴日暖，九头狮卖力地搬着东西，劈着柴木。狮二从一筐鱼干里提溜起赤狐狸，皱一皱眉，扔它去树上。

　　赤狐狸餍足地舔舔爪，倒在树上迷瞪起来。它眯一眯眼，朝东边一鸣，远去至极，无凌峰悄自冷寂，拨开云雾，但见峰有顽石，有花倚石生，灵透无邪。

　　————————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