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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与现实的边界 二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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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纽约,是冰冷的,残叶裹着寒风从百老汇往东河打卷儿飞越。
大冬天里仍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似乎对冷风没有丝毫触感,皮鞋踩在柏油马路上,一触即分,任谁都看得出他们的匆忙。
站在十字路口,东侧是无数的证券交易所、联邦储蓄银行,充斥着冷硬和腐朽的铜臭味。西侧临街,路口拐角处,看上去有些偏僻的位置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店。
橙光暖调,窄小又古气的门,乍一看跟整个街区都格格不入,
蒋韶音扯了扯围在颈间的柔软的围巾,顺势将羊毛披肩也往下拨弄了下。她个子高挑,站在路灯下频频引得路人回首,那张冷峭的脸阴沉的好似纽约的天。
她踩着一双麂皮高跟靴,轻轻踹一脚路灯底座,吐出的话比天气还要冷冽。
“我不知道你打哪里认识的这么位姑奶奶,我来纽约是来玩的,不是成天就为了你那点破事到处转的!”
“好妹妹,你先消消气。”对面的男声耐心哄着,似有些无奈也有些宠溺:“原本你哥将这差事给了我,那去纽约最近一般的飞机没了嘛,这不才求上你。”
闻言,蒋韶音眉间似有些松动,电话那头像是开了话匣子:“还不是都怪你哥,最近跟一姑娘打得火热,那姑娘礼服偏偏又出了问题,只能遣返纽约再改。”
蒋韶音其实是知道这些始末的,这时候再听他唠叨一遍不过时耐着性子。跟她哥哥打得火热?蒋绍平?她的好哥哥自从回了国跟谁打得不够火热?
遣返纽约改?
蒋韶音莞尔一笑,既然这事儿都能托到蒋绍平手上,蒋绍平又没有亲自出面,那还算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再者,既然是蒋绍平的大事,那她一定要尽力搞砸,不这样怎么做他的好妹妹?
她没有费心思去搜寻那家知名服装品牌店,顶多顶多除了住宅区往外面略走了几步,这不就看见了一家店?店名低调,是家裁缝店,能开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老板必定有钱,但是话又说回来,能开在金融街区的裁缝店又是什么正经的裁缝店?
蒋韶音料定这家店不行。
手里的大包装盒拿的简直累赘,高跟鞋砰砰作响,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推开了这家叫做Lin s Atelier的裁缝店。
林?或是什么其他的字义?蒋韶音不知道,看见lin的第一反应是林,因为她曾经有一位姓林的好友,身边种种人,偏偏只有她一个人姓林,这种时候不想起她简直是不可能。
推开门她才知道门檐上有个极小的风铃,她甫一进门,那风铃就飘起来,声音很脆。
进门是很柔软的地毯,只是店里的摆设,有些不同于别家。有专门的陈列架,架子上一件件礼服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但是店里又看上去幽暗些,那些礼服只能在暗中婉转,但蒋韶音还是觉得它们流光溢彩。
即便不是服装设计师,她也觉得眼前一亮。
店里没有人,安静的堪比住宅区的书店。店里有着淡淡檀香木的味道,极淡极淡。
良久后,从二楼才下来一位身量较低的老人,华发在身后挽着,披着厚羊毛的醇白披肩,穿着旗袍,看上去上了年纪,却依旧精神抖擞,是位颇有些优雅的老人。
“小姐,是定制衣服还是改制?”她伸手,领着蒋韶音来到一方檀香木制成的高桌前,像是办公桌,但上面东西杂乱无章,似乎什么都有,却让人看了不觉得凌乱。
老太太动作娴熟地拿出一个本子,站在桌前,那方桌子正好只到胸口处。她看上去早已习惯,拿出一支钢笔正准备记录,看面前这位小姐一时无话,她又望了过去。
蒋韶音眼里有打量,也有一丝的好奇,这样一家店总不会做出匪夷所思的效果来?她站在那桌前,将诉求一一说下。
那人的要求多到令人发指,蒋韶音实在是不耐的这个烦,用英文表述又总是不够精准,她有些烦躁地叹气。
对面的老太太看出了她的不情愿,也看出来她像是华人,于是用中文问她:“不如你说中文,我来记?”
蒋韶音这才惊觉这位优雅的老太太当真是位华人。
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干脆倚在桌边,手托着半边脸,复述那电话里的挑剔要求。
既然要想严丝合缝,做什么不让品牌直接量身定制?说白了还不是咖位不够,蒋韶音低声吐槽,老太太听的也是微微一笑。
“大概要多久?”蒋韶音问道。
“最迟不过三日,只是略作修改,不难。”老太太思索片刻,给了答复。
蒋韶音点了点头,将手中礼盒递给了老太太,但是她却忍不住在店里流连,老板很有自己的巧思。衣服上总是搭配些合时宜的饰品,一楼有许多陈列架,列着些胸针类似的玩意,精巧又漂亮。
蒋韶音饶是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也知道有些陈列品价值不菲,曾在拍卖会上出现过。
她有些懊丧,或许这个老太太真有些本事。
她留了电话,也留了地址,老太太很负责任地一一记录下来。
蒋韶音临走之际还是有些好奇,在老太太上楼之前问她:“这家店,店名是林?双木林?”
老太太有些诧异,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姓。”
蒋韶音笑了笑,感叹了一句真巧。
她道谢,转身没入纽约的寒风呼啸里。
——
也不知道是不是蒋韶音运气好,她刚上车,窗外便开始飘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沾在车窗上,很快又被暖气融成细小的水痕。街上的车灯被水痕一晕,便成了模糊的一团,远远看去,整座城市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缓缓驶来,车没有开得很快,经过那家小店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后车门打开,先落下来的是一只尖头小高跟皮靴,鞋跟并不高,踩在积雪未化的地面上,鞋尖沾了一点雪,她脚尖轻轻一勾,一下子就将那点雪甩开了,随后是一截灰色羊绒大衣。
女人从车里下来时,风正好迎面扑来,她没有躲,只抬手压了一下帽檐,酒红色的绒帽,颜色浓而不艳,绒面在路灯底下泛着很细的光,在满街灰白的冬色里格外醒目。
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
几缕发丝掠过脸颊,她也懒得管,只眯了一下眼,偏过头,对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知道了。”声音隔着风雪传进车里,驾驶座上的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已经笑了一下。
“快走吧。”
她又挥了挥手,这才转过身,动作很快。
她走到店门前,手搭上门把。
推门。
风铃骤然乱响,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她侧着身子进去,抬手将门准备带上,这才回头,隔着一层纷飞的雪,她朝车里的男人又挥了一下手。
唇角弯着,笑得很轻,然后毫不留恋地钻进了店里。
店里比外面暖得多。
一进门,便是临街的一小块营业区。
老式玻璃橱窗擦得很干净,玻璃后头只挂了两件衣服,没有时下那些店铺恨不得把橱窗塞满的热闹。
墙面是有些旧的米白色,木地板被来来回回踩了许多年,颜色已经沉下来,靠近柜台的地方甚至能看出一点被鞋底磨出来的光泽。
几盏暖黄的壁灯亮着。
灯罩是旧式的,光并不明亮,落在布料上,却软软的,连薄纱边缘都像被蒙了一层温意。
“周太在不在呢?”
她刚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在里间的人闻声抬头,似有些意外,老太太将钢笔撂下,抬头往外看了看。
一道身量修长挺拔的短发姑娘立在门口。
“回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还有外头风雪留下来的清亮。
林释一脱下大衣,随手搭在臂弯里。
她没有立刻出来,先往里间走了一趟。
这是个她工作之余特地辟出来的地方,只用来打发时间休憩,却不做留宿用。
林释一坚决将工作与生活分开。
里面只一只旧沙发靠着墙,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披肩,是她临走前随手扔下的。
墙上钉着几块软木板,零零碎碎别着一些布样、纽扣和衣服的草图;有几张纸被夹得久了,边缘已经微微卷了起来。
林释一把大衣挂起来,衣架轻轻晃了一下。
她又摘下帽子,短发便散开来,帽子压过的发梢有些翘,她抬手拨了两下,指尖从耳侧拢过去,又在后颈处停了一下。
没理顺,她也不管。
她将帽子随手放在一旁,转身出来。
身上只剩一件松松垮垮的毛衣。
袖口有些长,手背几乎都遮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随手往上挽了半截,露出手腕,鞋也已经换成了舒适的平底鞋。
她一副轻松模样。
周太看她一眼。
“又剪了?”
“嗯。”
林释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发梢从指间散开,有两缕又翘起来。
“好看吗?”
她问得随意,眼睛却笑眯眯的。
周太哼了一声。
林释一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自己取了只杯子,杯子不是什么精致东西,白瓷的,杯口有一处很浅的缺口,用得久了,杯底已经有些发黄。她倒也不在意,舀了巧克力粉进去,又倒上热牛奶。
巧克力粉落进去,很快化开。
她拿勺子慢慢搅了两下。
勺柄碰到杯壁,发出轻轻的、清脆的声响。
浓郁的甜香便散出来。
周太鼻子动了一下。
眉头立刻皱起来。
“一边喝去。”
手也跟着摆了摆。
周太知道她过于嗜甜,医生几次三番提醒她需要改掉这个坏毛病,她却只当作耳旁风,有一回病重,请了医生来家里,恰好周太在照顾她,听见后就将医生的话记住了。
几乎是时时耳提面命。
林释一端着杯子,看她一眼,眼珠转了转,她不但没有走,反而笑了。
她绕过木制台子,挽住周太的胳膊,毛绒绒的脑袋往她肩上的披肩里蹭,披肩软,她顺势蹭了两下。
“来闻闻甜味儿嘛。”
周太偏过脸,她甫一过来,那股子带着巧克力味儿的甜味儿就跟着风逸了过来。
“我闻得见。”
“好周姨。”
林释一仰着脸,眼睛弯弯的。
“偶尔吃吃甜,医生不会说什么的。”
“医生说什么,你也不听不是?”
林释一不听,又往前蹭了一下。
周太终于没忍住,笑了。
“你这丫头。”
她抬手,食指在林释一额心轻轻点了一下。
她抱着杯子退开两步,低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顺着舌尖化开。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杯口的热气扑在睫毛上,很快散开,像是这一天在外头吹了一肚子的冷风,到这里才算真正暖和起来。
周太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林释一也没再说话,只是捧着杯子站了一会儿。
店里静下来,暖气细细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积雪的声音,隔着玻璃已经很远了。她手里的杯子一点点暖起来,原本被寒风吹得发凉的指尖也渐渐有了温度。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到了柜台上的登记册。
册子摊在那里,单独一页列着刚刚留下的需求。
像是一套礼服。
她走过去,一只手捧着杯子,一只手将登记册拖到跟前。
“怎么天气这么冷,还有人上门改衣服。”
她嘀咕着,似不解。
手指翻过一页。
纸张边缘有些毛了,翻动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周太已经在身侧坐下了,也不阻止她,只管让她去看。
她看过信息之后又翻开了另一面,另一面是周太在她回来之前草草画下的衣服制图,周太的画工一向很好。
自从被林释一捉来看店以后,店里凡是改制的衣裳,她总喜欢在登记册后附上一张工笔例图。
铁钩银画,漂亮极了。
眼下这一张,不过几笔。
肩线、腰身、裙摆,便已经有了模样。
林释一原本只是随意翻着。
看到这里,手却停了。
她低下头,手里的杯子还汩汩冒着热气。
她没有马上翻过去,只是看着。
又看了一遍。
林释一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很快,若不是一直看着她,几乎察觉不到。
杯子里的热气从她眼前慢慢飘过去。
她抬手,用指腹在图纸上的肩线位置轻轻点了点,又移到腰身,最后落在裙摆。指腹没有真正碰到纸面,只隔着一点距离,顺着那几道线慢慢走了一遍。
这套礼服美在其次,制样有些像某个国际大牌的秋季新定。
她微蹙了眉头,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一件衣服竟然会拿到她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店来。
她叹一口气,语气颇有些哀怨,望着周太::“接了?”
周太看着她微微一笑,将披肩一拢点了点头。
她把杯子放到一旁。
林释一不满,轻哼了一声,她摇摇头,短发裹着那张巴掌大小精致的脸陡然生动起来,“周姨,您明知从这里打车到那家服装公司只要半个小时的!”
气鼓鼓的。
周太对林释一笑一笑。
“是个华人女孩,要得急,我看她对你的手艺满意得很,再者,我们这儿也是服装公司。”
分明,这只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裁缝铺子。
但周太说起话来总是这么让人觉得有信服力,碍于这种事发生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林释一倒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有些忧愁。
改衣服,又得花好几天时间呢!
过了片刻,她才拿过登记册又看了看,留名姓蒋,是位女士,她有些惊讶。
周太将披肩往肩头拢了拢。
周太看她一眼:“你哪回不是这么说。”
林释一没答,只用手指拨了拨那张图纸,又用指尖捻了捻顾客的姓氏。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又停住,像是在想事情。
周太却已经把目光移向了门外,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方才停在门前的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
玻璃上落着一层细细的水汽,街灯透进来,光影模糊。车子驶过后留下的那一点痕迹也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雪还在不停地落。
“他这么早就送你回来?”
林释一正捧着热巧克力,听见这话,眼睫轻轻一抬:“嗯。”
她吹了吹杯沿。
“下雪天,哪有什么好逛的?”
她低头啜了一口。
热热的甜味让她眉眼又松下来一点。
“纽约简直都要冻死人了。”
周太没有笑。
她双臂叠放在桌面上,看了她半晌。
“释一。”
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林释一抬眼。
“嗯?”
“他是你的未婚夫呀。”
她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很轻,巧克力液面微微晃了晃。
林释一低头看着,没有说话,等着指腹在杯沿上缓缓蹭过一圈,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映在杯沿上,一小圈亮亮的。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眼睫垂着。
过了片刻,才又抬起眼来。
眼珠轻轻转了一圈,那点笑意便重新回到了脸上。
“未婚夫未婚夫。”
她念得很随意。
“离结婚还遥不可及呢。”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慢悠悠地数。
“古往今来,多少已婚夫妻最后都散了。”
数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眉眼弯起来。
“更别提我跟他还没结婚,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加拿大呢。”
周太轻轻“啊”了一声。
“又要回加拿大?”
林释一没有回答。
她只捧着杯子站在那里,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落下来,照得那顶红色绒帽也有了柔软的颜色。
窗外雪落得更大,橱窗玻璃渐渐蒙上一层白雾。
店里却安静得很。
林释一低头看了一眼杯子,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那双眼睛漂亮得很,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好看,只是这一回,笑意浅浅的。
“周太猜猜。”
她轻轻说。
“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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