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10、第 10 章 他没看他。

　　“啊？”唐辛业愣了下，还以为闻可霖说的是“身上有纹身会显得我这个人很凶残吗”，便回了句：“没有吧。”
　　唐辛业怕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别人的纹身看起来可能有些凶，但是你这个看起来就不凶，可能是因为你这张脸看起来就很和善。”
　　唐辛业重重地点了下头，表达对自己言语的认可：“没错，你看起来就像个好人。”
　　闻可霖又被他的话给逗笑了。

　　“才见第二面就给我发了张好人卡啊。”他说。

　　唐辛业说：“因为你确实是个好人。”

　　闻可霖嘴角噙着笑，他低头从冰箱里拿出三块方冰，倾斜着杯子放进去，再拿起诺蒂斯，尽可能让酒液大面积地淋到冰块表面，直到酒液即将抵达最底下那块冰的上表面时，才堪堪停手。
　　他说：“万一我其实不是个好人呢。”
　　唐辛业挠挠头，犹豫几秒，说：“…..不是好人的话，应该早就进监狱吃上国家饭了吧。”
　　闻可霖彻底忍不住笑，他抬眼看向唐辛业，发现这人还挺有幽默细胞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用这么认真的表情说出这么逗乐的话。
　　“你说的也对。”闻可霖说。

　　金汤力这款酒，金酒和汤力水的比例是三比一，倾倒汤力水的时候，需要调整好角度，将汤力水快速冲倒到冰块上，最快速度激发出其气泡感，以追求更好的口感，因此，这款酒做起来算是没什么难度，但又有些许手法要求，大多数人看它所需添加的东西比较少，加上不需要用量杯，便误以为它极好上手，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很多人冲倒汤力水的时候角度不对，冲倒的速度也不够，口感就会欠佳，而且这款酒也会考察stir的手法，需要将吧勺放进杯壁与冰块之间的缝隙，将酒液和汤力水充分混合。
　　青柠角捏出的柠檬汁则会添加些许酸味，让这款酒的清爽感更上一层楼。

　　闻可霖将金汤力放到唐辛业面前，说：“尝尝怎么样。”

　　唐辛业端起杯子，略显拘谨地喝了一小口，闻可霖却说：“大口喝，口感会更好。”
　　唐辛业就像被劝酒的良善书生，闭了闭眼睛，猛地往下灌了一大口，醇香的酒液瞬间侵占口腔，香味扑鼻。
　　“好喝。”唐辛业说。
　　闻可霖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低下头简单收拾了下吧台，唐辛业看着他的动作，手抓着杯子，不时喝上一口，分明气氛不错，但唐辛业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尴尬。
　　过了半晌，唐辛业主动找话题问：“闻哥，你干这行多久了啊？”
　　“多久了？”闻可霖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皮，视线虚虚地落到某个角落，似乎是正在回忆，过了两秒，他才说：“我十七岁就开始干这行了，到现在已经干了八年出头了。”
　　“十七岁？”唐辛业问：“那时候还没成年吧。”

　　“嗯。”闻可霖应了声，说：“所以刚开始干的时候还故意撒谎，编了个假年龄，说自己已经二十了，可能那时候长得就比较成熟，加上这行鱼龙混杂，有些老板即便雇到了未成年也心照不宣地选择当自己不知道，一直到我成年之后换了家店工作，都没出过事儿。”
　　“毕竟这年头，早早辍学出来打工的人也挺多的，也没法靠家里，只能靠自己，大家各有难处。”
　　闻可霖收拾完吧台，重新洗了把手，就接过路桉宁没做完的工作，开始切柠檬。大多数鸡尾酒都调节酸甜，需要添加柠檬汁或是糖浆，从市面上直接购买的成品柠檬汁基本都添加了防腐剂，口味会略有些变化，没有自己亲自榨取的柠檬汁效果好，所以大多数要求较高的酒吧都会选择自己购买一大批新鲜柠檬，根据需求来榨取柠檬汁。
　　一般周末人会比较多，基本上每次榨柠檬汁都能用一两箱的黄柠檬，周内就好一些，大概选一两天榨汁，多榨一些装到罐子里，放到冰箱里保存好，需要的时候直接取用就可以。
　　一般学徒进吧台的第一件事是认酒、认杯子，需要知道每款酒的名字、产地、适合做哪些酒、风味又有什么特殊之处，辨认哪个杯子是用来做哪款酒的，第二件事就是榨柠檬汁。
　　这个活儿不算累，但一直重复那几个动作，拿柠檬，切柠檬，榨汁，扔掉柠檬皮，而且柠檬汁对皮肤有腐蚀作用，有时候榨完汁，手就被泡的有些发痛了，大多数有些能耐、能独当一面的调酒师都不会干这种活儿，直接把它扔给其他人来做。
　　闻可霖就无所谓了，这活他来做的话，速度还会快一些，谁做都可以，主要看谁有时间。

　　“那你十七岁的时候，也辍学了吗？”唐辛业问。

　　闻可霖抬起眼皮看过去，就发现对方满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眼镜片上似乎还折射出某种光彩，那样子，就像是上课提问后随时准备记笔记的三好学生。
　　他突然想，或许他也应该给唐辛业发张好人卡，不对，应该是三好学生奖状才对。
　　闻可霖笑了笑，说：“算是辍学吧，念不下去了，也没必要接着念了。”

　　事实上，辍学是学生主动要求退学，他则是被学校开除的，后来家里托关系想给他转到另一所学校，他没去，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辍学。
　　但他没想往多了说，其实，闻可霖这人吧，他没什么分享欲，更别提主动跟别人讲述自己的人生轨迹，像昨晚给唐辛业看那张照片，也不过是因为那些内容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刚好还能用来拉近距离，让唐辛业别那么紧绷，所以说了就说了。
　　过深的内容就算了。他要是碰见个人就这么随意分享出去，按照他这个职业，他碰到的顾客的数量，足够他的经历成为上千号人的闲谈了。
　　“哦。”唐辛业点点头，善解人意地说：“学习确实很难，尤其是刷题，我高三的时候，睡觉的时间都很少，那时候一点多睡，五点就要起，那时候甚至想过，是不是高考结束了也要这么疲惫地过完一辈子，要是真那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舍不得我爸和我妈，所以也就是想想。”
　　唐辛业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现在呢，现在还觉得很累吗。”闻可霖问。

　　唐辛业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他眼睫颤动了下，缓缓垂下眼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许久才开口说：“还好吧，没有很累了，只是重复过差不多的日子而已，更何况我现在也没有工作了，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上学，如果我想，我甚至只需要躺在出租屋里混吃等死就好了。”
　　唐辛业轻轻地摇摇头，说：“比起我父母之前过的日子，我要轻松多了。”
　　按理来说，话说到这种地步，闻可霖完全可以顺着话题往下问有关唐辛业父母的事情，但他看唐辛业那表情，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那样就聊得太深了。

　　闻可霖直接换了个话题，说：“最近店里研究新酒，我自己又做了一款奶洗酒，但是总感觉味道差一点儿，一会儿正式上班之后，我给你倒一杯尝尝，你给我个建议。”
　　“你先喝金汤力，避免两款酒的味道混到一起。”
　　说完这句，店门从外推开。

　　唐辛业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发现是店里的工作人员，总共有两个人，或许是刚巧碰到，不得不说两句话打招呼，两人脸上都略显疲惫，嘴上还互相问着好，说完，又扭头朝着闻可霖说了句：“闻哥下午好啊。”
　　闻可霖瞧见他俩那表情，笑出了声，说：“累成这样，昨天不是才加班到四点吗，而且不就老弟加班了。”

　　店里正常是凌晨两点钟下班，有客人卡着时间过来，也会告知对方即将要下班，但架不住有的客人偏要在这儿喝酒，而且过了下班时间也不走，喝上了头更是不一定几点才会走，之前店里有一次甚至早上八点半才关门。
　　才刚关门没多久，咖啡场又开始了。
　　店里加班，基本都只会留一个员工在店里，因为这行几乎没有加班费，有良心些的，也都是加一补一，加班一小时，第二天你可以晚来一小时，当然，倘若你加班加了四五个小时，第二天未必能直接让你晚来那么多小时，可能还要分几天来补。
　　留下加班的员工基本都是会做一些鸡尾酒的学徒，像闻可霖，他很少加班，只有碰到那种专门冲着他来，死活不肯让他走的人，他才会留下来加班。
　　毕竟他是主调，很难做到加一补一，第二天他要是晚来几个小时，偏偏还碰到客人点只有他才会做的鸡尾酒，这种情况就很难搞。
　　昨天就加班了，加班的人会在下班锁门后用带实时时间的相机给门锁拍照发到工作群里，今天起床的时候闻可霖看了眼，昨晚老弟是四点二十的时候锁的门。
　　像这种有零头的情况，超过半小时就按一小时来算，没超过的话就直接忽视掉了。所以按理来说今天老弟能晚来两小时才对。
　　偏偏老弟先前有天发烧，提前走了四个小时，算上这两个小时，他还需要额外再加两个小时的班，不然那天的工资就没了。

　　虽说赫哥这个老板对店里员工还算不错，但能开起来这种大店的人，该剥削的时候也绝对不会手软。

　　万恶的资本家啊。

　　另一个员工举起手，像投降似得，边走边说：“昨晚又失眠了，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儿，上班的时候累的像狗，回家又亢奋的像牛了。”

　　两人一并走到吧台斜后方的小桌旁，坐下。

　　那处应当是专门用来给员工休息的，桌上只放了个烟灰缸，闻可霖口中的老弟坐下后就点了根烟，边盯着某处走神儿，边抽着烟。
　　闻可霖则开始跟另一个员工聊天，脸上带着笑。
　　他正对着那张桌子，几乎是侧着身体，只留给唐辛业个不大完整的背影。唐辛业只能盯着他胳膊上的纹身发呆，毕竟他们应该是在聊店里的事，他压根儿就听不太懂。

　　时间来到四点五十。
　　店里员工全部到齐，闻可霖在吧台后身给他们简单开了个总结会议，主要就是指出在前一天发现的错误，已经最近店里规矩的改动。

　　唐辛业听得云里雾里，耳旁还有其他声音不断嗡嗡嗡地响着。

　　为了躲避这种嘈杂烦躁的感觉，他直接接着大口喝酒，在会议结束时，他刚好喝完那杯金汤力。
　　唐辛业眼巴巴地看着闻可霖，等待着对方发现自己已经喝完了酒，结果，刚好路桉宁从楼上下来了，招呼闻可霖上楼去吃饭。
　　闻可霖应了声，就准备上楼了。

　　唐辛业像个被扔在原地的狗，只能可怜兮兮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等待对方发现自己。

　　倏地，闻可霖的脚步停顿了下，他扭过头，唐辛业坐直身子，就看见闻可霖冲着某个员工说：“对了，昨晚二楼你收拾的不干净，今晚注意一点，明天赫哥要专门检查。”

　　他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