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长照花城里》穆天山

40、不欢而散

　　他们身处的栈道两旁绿树成荫，一汪湖水铺在眼前。湖面如碧玉镶嵌，远处还有一座古老的凉亭。

　　二人又向前走了一会儿，见一块石头上有三个红字 —— 思源谷。

　　做过攻略的棠荔枝知道，思源谷又名“情人谷”，是厦大的一处人工水库。这里的栈道十分幽静，是散步和约会的好地方。

　　“没想到学校里还有这种幽静的好地方。”白屿望了望四周的景致，这哪里是大学？风景简直比公园还要秀丽。

　　这地方虽然叫“情人谷”，但此刻的棠荔枝并没有心情谈情说爱。

　　她必须抓紧时间问她该问的问题，不然一会儿等大部队过来，又要错失良机了。

　　二人走到了一处没人的石阶上，棠荔枝开始放慢脚步。

　　“白总，司机张勇的事情最近有进展吗？”棠荔枝话题转变地十分突然。

　　白屿立刻停下了脚步。

　　棠荔枝看出白屿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便摊牌说：“我查了啸谷震山影音有限公司，也查到了你父亲白震山和你大伯白啸谷当年的官司。他们是被我父亲揭发的，我父亲的报道是整个事情的起点。”

　　听到“啸谷震山影音有限公司”时，白屿的脸色忽然很难看。刚刚谈论风景时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此时的氛围像晴朗的天空一刹那间被乌云遮蔽。

　　他锁着眉头，没有说话。

　　棠荔枝看出他并不想进行这个话题，但她接着追问道：“所以，我爸妈的事，真的跟你家有关？”

　　白屿仍然不响，他的脚步没有挪动，面容很沉，双唇抿成一条直线。

　　棠荔枝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失礼过。之前，她在他面前讲话总是陪着几分小心，可是她今天看到他这样对自己十分在意的事情持默认又逃避的态度，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火。

　　她绕到他面前，盯住他的脸：“你早就知道我父母的死跟你父亲和大伯有关，是不是？难道……你伯父坐牢的时候，是你父亲为了报复揭发他们的记者，找了那个司机故意制造车祸？”

　　白屿并不看棠荔枝。他沉着肩，深深吐了一口气，嘴里只挤出一句话：“他们是有罪，但没有故意害你父母。”

　　“没有？”棠荔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语气也变得更急了：“那你告诉我是谁害的我父母？白家兄弟背后还有谁？当年究竟是什么回事！”

　　“荔枝，我们先回去。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在泰国时说过，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屿转过身，作势要原路回去。
　　棠荔枝忽然用力拉住他的手臂。

　　她疾步走到他前面，情绪快要失控了：“我不需要你给我交代！我只求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真相，剩下的我会自己看着办！”

　　“你办不了。”白屿的语气很冷，脚下并没有停。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办不办得了？”棠荔枝小跑到他前面拦住他。

　　“你觉得你的能量大过我吗？我连我母亲的死到现在仍然无能为力，我也想报仇。”白屿压低声音，隐忍着情绪。

　　话说到白屿母亲这里，棠荔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去吧。”白屿自顾自地往前走，棠荔枝仍然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大部队也转悠到思源谷附近了，白屿再一次被围住。

　　后面几天的行程中，就算二人有单独说话的机会，棠荔枝也像没看到他一样，没有再与他说一句话。

　　——

　　从厦门回花城的高铁上。

　　棠荔枝的座位在车厢的最后一排靠窗。过了一会儿，白屿竟然提着行李坐在了她旁边。

　　大概是商务座和一等座都卖完了吧，棠荔枝想。

　　白屿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后，回到座位，把小桌板打开，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啪塔啪塔地打字。

　　棠荔枝瞄了一眼，他的电脑贴了防窥屏，完全看不见他在做什么。

　　他们全程像完全不熟一样，没有讲话。

　　直到高铁行驶到后半程，白屿才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忽然对棠荔枝说：“那天是我态度不好，抱歉。”

　　棠荔枝很意外。

　　白屿并没有看她，只低声说：“之前是我没有顾忌你的感受。我那天并不是说你没有能力的意思，只是……你还太年轻，没有社会根基，真要出了什么问题，你保护不了自己。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棠荔枝明白他的意思，但仍然摇摇头：“我不知道这背后究竟牵涉了什么强大的力量，让你也要忌惮三分。但你应该了解，我不是冲动的人，我也懂得隐忍、懂得韬光养晦。为什么真相对我来说是需要隐瞒的呢？我也有脑子，我也懂得如何分析复杂的事情，我也能想办法呐！”

　　二人又低声争论了一阵。为了不引起其他人注意，他们的音量很低，有人经过时便闭口不言。

　　最终谁也没能说服得了谁。

　　过了一会儿，棠荔枝便不再开口，一个人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农田。

　　白屿拿起手机翻查起信息，二人没有再说什么。

　　快到站时，棠荔枝的手机忽然响个不停。

　　她解锁查看，发现各种群聊里、社交媒体上都在疯传演员蔻蔻的裸露照片。蔻蔻是飞墨影视签约的新人，也是飞墨影视CEO白鸢力捧的演员。去年凭借国庆档的电影出道，还在电影节的时候和尤筝一起亮相。

　　这些照片的背景都是在酒店，有换衣服、洗澡等场景，角度看起来都像是偷拍。网络上的留言更是不堪入目，有些网友们一边骂她“骚货”、“荡.妇.”，另一边厚颜无耻地求没打码的照片。

　　多年的职业素养告诉她，这起新闻的重点不在于照片本身，而在于恶劣的偷拍。这起偷拍究竟只针对蔻蔻一人，还是酒店中一直存在这种犯罪行为，只因为蔻蔻是公众人物才被爆了出来？

　　背后的原因值得深究。

　　白屿也在手机上看到了这些信息。

　　他的脸骤然阴沉下去，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颧骨绷紧的肌肉在隐隐跳动。

　　棠荔枝很奇怪，白屿一向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桃色事件。按照常理推断，他看到这种新闻应该直接滑过置之不理才对，怎么脸色突然变得这么难看？

　　棠荔枝偷瞄了一眼白屿，只见他打开微信，给助理发信息：【F酒店，给我查！】

　　——

　　下高铁后，棠荔枝和柚子直奔F酒店，请酒店前台让当班经理出来。

　　柚子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用摄影机全程记录。

　　待经理出来后，棠荔枝即刻连珠炮似地提问：“请问蔻蔻的隐私照片是在你们酒店被拍的吗？酒店怎么解释客人被偷拍的事情？酒店在客人入住前有进行过安全检查吗？今后要怎么保证入住客人的隐私呢？”

　　大堂的其他客人虽然已经看到了蔻蔻的新闻，但还不知道事发地点就是在这间酒店，听棠荔枝这样说，一窝蜂全都围了上来。

　　“什么？就是在这家酒店被拍的？”
　　“什么鬼啊！那还能不能住啊……”
　　“不住了不住了，赶紧给我退钱，真是吓人！”
　　“……”

　　她是第一个到达的记者，酒店方面还完全没有准备。

　　当班经理见这阵仗简直大惊失色，一句话都没说便抱头鼠窜。在当班经理鼠窜的途中，正撞上一位职位看起来更高的经理。更高职位的经理听见大堂喧闹，来查看情况。

　　职位更高的经理见当班经理脚底打滑的样子，训斥道：“你慌慌张张地跑什么？酒店的所有服务人员都代表酒店形象，培训时没教过你吗？”

　　“我只是大堂的值班经理，我啥也不知道啊。是记者，记者来了……”当班经理手指过去，顺便把职位更高的经理推上前，自己先溜了。

　　“啊？什么记者？”

　　瞬间，该职位更高的经理被大堂里的住客团团围住，棠荔枝又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逃不掉了，但回答地驴唇不对马嘴：“额，这个……是，我们当然会打扫每间客房，保证卫生……”

　　“我问的是隐私性和安全性。”棠荔枝重申了自己的问题，“请问经理，每间客房在下一位客人入住前，会检查摄像头吗？”

　　“啊？这个……”

　　其中一位住客说：“还真是你们酒店啊！我就说怎么有点像，我去……”
　　另一位住客说：“你是能管事儿的吗？叫你们管事儿的来跟我们说话！”
　　还有一位住客说：“他是啊，你看胸牌上不写着吗？他是客房部经理！”

　　“不是，各位，我虽然是客房部经理，但我觉得这事还是让我们总经理来跟大家解释比较好……”

　　说着，他掏出手机给总经理打电话。

　　惨上加惨，他的电话漏音，只听电话那头的总经理吼道：“废物！你是客房部经理，你要肩负起你的责任来！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还等着我给你擦屁股吗？！”

　　说完便挂了电话。

　　虽然酒店大堂的空调很足，但客房部经理头顶冒着大汗。总经理不鸟他，他又接着给公关部总监打电话。
　　不出所料，打了半天也没有人接。

　　他急得团团转，电话都打爆了也找不来一个外援，酒店的所有领导都做起了缩头乌龟。

　　棠荔枝晚上发稿时，没有把重点放在猎艳上，而是把重点放在了酒店存在偷拍风险却逃避责任，以及外出住宿隐私该如何保证上。

　　文章发表后，舆论也开始了扭转。那些十分恶心的、羞辱女性的评论被踩下去，更多的是呼吁大家设身处地为受害者考虑、不要二次传播他人隐私，并且喊话酒店出来解释道歉。

　　蔻蔻签约的飞墨影视也足够给力，第二天早上基本删光了社媒上的全部照片，另外公司又发了一篇新闻稿 —— 蔻蔻在飞墨影视CEO白鸢的陪伴下亲自去警察局报警，并且勇敢对媒体喊话：绝不姑息偷拍自己的犯罪分子。

　　由于社会影响太差，F酒店没过多久就发表了道歉声明，然后停业整顿了。

　　在写这单新闻的过程中，棠荔枝无意间查到，F酒店的投资方之一竟然是飞墨集团。而在几年前酒店开幕时，白屿也曾下榻过这家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