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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 ...

  •   顺宇十四年,夏。

      朝中百余人涉‘常祠’一案,含右尚书令林责以内的几十人被关押诏狱。

      阳崇殿。

      “皇帝现在长大了,其实也无需哀家再多言。可常国公终究是你的舅舅,他年纪大了,诏狱又阴冷湿寒,他那身子骨哪受得了啊。”太后垂眸叹息道。

      何勣冷脸不语。

      “再说,他不过是为本家重修祖祠,就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诬告至此。当真是冤枉呐!”太后继续道。

      何勣仍不言。

      二人之间的沉默逐渐蔓延。

      突然,何勣轻笑了一声,终于开口:“母后可记得孩儿身边那个叫兰丑的小太监?”

      “皇帝众星捧月,身边随从众多,哀家实在记不得。”

      “也是,记不得就对了。”

      “皇帝何出此言?”

      “今日是兰丑的祭日,他死去已有五年了。”说着,何勣轻轻叹息一声,“其实从前他还救过朕一命。自小便跟在朕身边,情谊深啊... ...只是不知他如今在泉下如何了... ...”

      “皇帝,这等卑微之人是断不值得记挂的。况且,生在帝王家,最大的忌讳就是重情。”

      “母后说的对。既然他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何勣说话时,轻飘飘地扫了眼太后,“是故,如母后所言,常国公此事,朕实在不能凭感情用事啊。”

      太后这才意识到不对,又忙道:“你舅舅怎能同旁人比?若没了他在,怕是无人再能制衡朝中诸臣了。”

      何勣看出了太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存留的意思。

      威胁他?

      也是,毕竟朝野上下早已被太后清洗了个遍,纵然还剩几个不屈之臣,但也因形势所迫不敢乱言。

      所以她笃定自己不敢有所忤逆。

      “母后心里清楚,常国公私自修设‘七庙’,犯的可是大逆不道之罪。这次,他惹怒的不是朕,”何勣看着太后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是天下人。”

      可他偏不示弱。

      说完,孑然离去。

      皇帝到底哪里来的底气敢不听自己的话?太后不明白,但也不想明白了。

      既然不听劝,那就别怪她不念及母子之情。

      ... ...

      次日,皇帝何勣就被禁军统领杨帅幽禁紫宸宫。

      朝会上,太后仍坐于帘后,诸臣等待许久都不见陛下到来,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常国公到!”一道尖亮的声音打破了大殿中的嘈杂之势。

      “右尚书到!”

      看两人站定于大殿中,拜见太后。两列诸臣也齐声问安。

      “皇帝身子不适,今日朝会事宜暂由哀家代理。”太后看着跪拜的众人,冷肃道。

      大殿诸位这才明白皇帝为何没来上朝,原本被关押在诏狱的二位又为何衣冠规整地走入了勤政殿。

      一切都在太后与常国公的预谋中缓缓推进。

      他们亦心知肚明,往后,大昭的‘陛下’,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这勤政殿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自诩站对队伍的人皆侥幸地松了口气;其余心坚站在皇帝那边的,此时心中那面旗子也开始不断动摇。

      唯有一人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太后娘娘!常国公与林尚书三日前才被陛下亲口下旨打入诏狱,如今无章文公程,岂可私自放出!?”黄旬德愤然告曰。

      “黄公此话,是在说哀家不尊法纪,扰乱朝政?”

      话音刚落,黄旬德身后的车世其忙出言跟腔指责:“黄大人真是无法无天!太后乃皇上亲母,太后懿旨即为陛下旨意!你如此口出狂言,难道也是在说陛下治国无方法纪不严么?”

      黄旬德冷哼:“车大人与太后才是同心,扯陛下做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与车世其之间的暧昧关系向来是朝中众人皆知的‘秘密’,如今竟被黄旬德如此轻描淡写地戳了出来,就如同当众打了他们二人一巴掌。

      不过还不等太后惩处他的命令落下,杨帅的到来就打断了一切。

      “你怎么来了?”

      “回禀太后... ...陛下...陛下他不见了!”

      “你说什么?!”这个突生的变故明显让珠帘后的人吓了一跳,她猛拍椅子站了起来。

      “臣也不知道为什么... ...奉旨去了紫阳殿后就没见到过陛下踪影。为此...臣还特意派人将大殿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 ...”

      “放肆!太子寝宫可是你等能随意踏足搜查的?!”黄旬德再次开口。

      “黄旬德出言犯上,即刻撤其左尚书之职,贬去伽罗城。”

      太后令下,几个跟随而至的禁军便走进大殿押住黄旬德。

      只是不想,此时变故又生。

      “母后,黄公可是股肱之臣,如何能让他去伽罗城那种苦寒之地?朕心不忍呐。”何勣的声音悠然响起。

      只见他双手负于身后,面对押着黄旬德的两个禁军,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黄公,委屈你了。”何勣伸出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老人。

      “原来皇帝没病,真是好生让哀家担心。”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太后依然面不改色地惺惺作态。

      “朕一直好好的。谁说我病了?”说着,何勣目光依次看向两边的杨帅和车世其,“是他?还是他?”

      太后无言,眼中却闪过一丝狠戾。

      沉默半晌,继而淡淡开口道:“是哀家。皇帝就是病了,还在说胡话呢。杨帅,还不快将皇帝请回去好生休息?”

      “是!”杨帅得令,跨步向前搭住了何勣的肩。

      下一秒,一道箭矢蓦地从门外飞入大殿,直直射穿了杨帅的手臂。而鲜血也飞溅到了何勣的脸上。

      紧随而来的,是一阵阵巨大的鞋履声响。

      大殿众人颤巍巍地向外看去,只见一众亲王通判结伴而来,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

      “臣靖安王何引,参见陛下。”

      “臣湖阳通判魏守林,参见陛下。”

      “臣... ...”

      “... ...”

      禁军副统领亦在其列。

      这一次,太后终是败在了自己的儿子手上。

      可... ...这些人,不是明明已经归顺于自己了吗?她恍惚片刻,走出帘幕,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站的笔直的林责身上。

      “是你... ...你为何要骗哀家!?为何吃里扒外!?”她指着林责怒吼,眼中满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母后忘了,若非您和常氏一党的推波助澜,林将军就不会死在祈水之战中。而这位子,也本该属于那个才德兼备的太子哥哥的。”何勣说这话时面无表情,看向太后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痛恨的陌生人。

      “哈哈哈... ...”太后突然疯了似的狂笑起来,“是啊,都怪哀家用人不淑,到头来却是被暗算。哀家没输,都是你们... ...”

      说完,她拔下发钗,朝喉颈划去。

      ... ...

      顺宇十三年,国号改光明。

      太后自戕次日,西蛮族大举进军大昭边境。

      常荆王常年镇守西北之地,自是作为主帅领军应敌。

      西蛮大军被打的节节败退,捷报频频传入京城。

      为了给何关忆过生辰,林责提前三日就来到了汨水城。

      她亲自安排,将府上装饰成何关忆喜欢的样子。院里院外都摆满了不该生于西北荒凉之地的新鲜花草,以及满屋佳酿。

      当她将最后一块糕点摆好后,敛青悄悄来到她的身边,笑嘻嘻地道:“小姐,到底是哪位贵人要来啊?竟让您亲自布置... ...”

      “她来了你就知道了。”林责挑了挑眉,看起来心情似是很不错。

      “她何时来?”敛青看着倒是比林责还要着急。

      不等林责回答,婢女小慧就走了过来:“小姐,您的信那人已经收到了,方才还派人来说她今夜就来。”

      “好。”

      虽面上云淡风轻,但林责心里其实早已按捺不住了。

      三年又三年,她恨不得现在就奔去军营见她。

      入夜,就在她静静在院中等待心上人到来时,噩耗却先一步传到了她面前。

      西蛮族又以更猛烈的攻势出兵了。

      汨水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官府府兵手持火把将街上逗留的百姓纷纷赶回家中。

      焦灼的心落入空谷,林责转身坐在了院中石凳上。

      天边那轮残月此时正挂在西北战场的方向。轻风起,花瓣落了满地。

      林责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小姐,小姐快醒醒!”

      敛青和小慧的声音在耳边反复交叠。

      何关忆的身影也恍然消失。

      梦醒了,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只不过门外似乎隐隐有火光在闪动。

      “怎么了?可是战事结束了?”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开口问道。

      敛青点了点头,只是眼眶有点红。

      “怎么哭了。”林责不明所以。

      “小姐,咱们赢了... ...”他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在京城增援及时赶到... ...”

      “这是该是喜事... ...”说着,林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反应过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哭,可是因为... ...常荆王部众全军覆没?!”

      敛青无力地点了点头,一旁的小慧却始终一言不发。

      林责愣了愣,随即到马厩选了匹快马。

      汨水城与前线战地相距不过十几里,她策马狂奔,不敢慢一分。

      可是终于到了地方却不见一人,甚至连一具尸首都没瞧见。

      从京城而来的后勤部兵见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忙来赶人。可林责却猛抓住他的衣领,怒吼道:“常荆王呢?!”

      那部兵哪见过这般疯状,于是用手指了指林责身后,结结巴巴道:“在... ...在祈水... ...常荆王的部众被那些...蛮...蛮人引到那里去了。不过他应该...已经死了... ...”

      林责听罢随即上马朝祈水上游赶去。

      离祈水越近,周围植被就越发茂盛,细听甚至还能听到涛涛水浪卷起的声音。

      血淋淋的战场景象也在林责面前徐徐展开。

      她心中并无惊恐,只是满心迫切想要看到那人的身影。

      在偌大的山野中,她整整找了两天两夜。

      此间不吃不喝,一度快要晕厥。

      终于,在一个山谷中,她找到了那个倒在河岸的熟悉身影。

      此时是凌晨,周遭一片寂静。枯木上偶尔停落着几只鸟雀,在发觉有人到来后又泱泱离去。

      林责轻握着那双早已冷透的手,努力地暖着,最终却反被寒意侵袭。

      冷,双手冷的有些发痛。

      眼泪终于在此刻冲破防线,止不住地滑落。

      何关忆脸上的人皮面具早已脱落,那张安详的脸似乎融入了这片静静的荒野,亦或是早已与这里化为一体。

      她的手中正紧紧攥着一封被血液浸染的信。

      林责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寄出的邀约。

      “何悠!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她无力呐喊,声音渐渐被浪声吞没。

      林责最后还是脱力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在熟悉的房间里。婢女小慧带着大夫进屋时,恰好看到醒来的林责。

      “小姐!你终于醒了!”她惊喜地喊道。

      只是林责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盯着床顶的帷幔,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姑娘这脉象已经平稳,只是过度劳心伤神,这几日须得好生将养。”大夫遂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纯白的帷幔在林责眼中被渐渐浸成殷红,又一点一点地滴下鲜血,滴落在脸上,那没由来的灼烧感让她不禁闭上了眼。

      胸口的沉闷感快要将她逼疯。

      可是她却再没有一丝疯的力气了,此刻心底唯一的想法,便是随何关忆一同离开世间,脱离这副沉重不堪的躯壳。

      ... ...

      几日后,远在京城的皇帝知晓了长公主一事,并无责怪,而是将罪责全权推与已故的潇太后,并按长公主仪制将其葬于皇陵。

      何勣以友人的名义邀林责回京参加何关忆的葬礼。

      “小姐,可你的身子还不大好,大夫说不宜长途奔波。”

      “无妨,我意已决。”

      这是林责几日来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之一。

      “此去京城,我们不在身边,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起码,要按时吃饭啊。”刘叔语重心长,眉眼间流露出许久都不曾有过的担忧。

      林责点头,遂拉上了马车窗帘。

      ... ...

      再回京城,繁华热闹的一切似乎从未改变。

      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吆喝声、呼唤、笑语... ...这些声音都如一根根尖刺,刺入林责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葬礼那日,林责戴上了那根原本是为何关忆而雕的千里香发簪。看着棺椁被放入那狭小阴暗的墓室,她突然想起了温嬷嬷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

      那个活生生闷死在棺椁里的妃子突然在她脑中活了过来。她感受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绝望,拼命在那狭窄的、严丝合缝的棺椁里敲打。

      可是她的意中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再也没有人能救她了。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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