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芍主 “几位…… ...
-
四人再次来到刺史府,向刺史展示了那枝枯死的芍药,请求一览半月以来相关此案的卷宗。
仔仔细细地翻看过卷宗,庾乐突然起身,对刺史道:“上官,可否派人去查一查城中既通医药又常入贵宅供香的人?”
刺史派去的差役两个时辰后才回来,已是深夜。
差役铺开名单,上面写着三位女医、两位薰匠、一位专司贵宅花圃的老园翁。
庾乐坐在案边,指尖轻抵着那几卷无痕暴毙的口供,目光缓而稳地一行行掠过。
“陆氏生前礼佛,常请女医上门扎针调膏,”她忽然开口,接着往后看,“其中一位女医姓崔,单名一个蘅字,坊间唤她崔先生,专替女眷配安息香,也懂得花露蒸制。”
李司砚立在一旁,手背抵着案沿,声音低而沉:“这崔蘅,可曾出入过张郎君、李伍、赵四几家?”
殷简手中拿着笔,在名单上圈出那一处:“出入过。张郎君去岁冬日身体抱恙,请崔蘅制过安神枕。”
他一顿,笔尖悬着,“李伍的女儿,出嫁时聘崔蘅配过花朝礼箱,里头除了干花,也有一小罐香膏。赵四那房老母,临终前用的安息熏,也是崔蘅亲手送来。”
寂静里,只听得灯芯轻响。
庾乐缓缓抬眼:“她是女医,又懂配香,若常入这些人家,便有机会将枯芍药与苦香,一寸寸安进枕畔、案头,并且不惹半分疑。”
她想起那十六具尸首,想起系着红绸的那枝枯芍,想起花朝节里人人祈求的“容颜不老、岁岁芳菲”……
“明天我想去崔蘅那里一趟,”庾乐道,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就说我近日眠浅,想请一罐安息膏,专安女儿家的神。只要她肯见我,我就能辨出配香的材料。”
李司砚点点头,道:“我们会在外面的茶铺坐着。”
窗外的洛阳城已经没入夜色,丝丝缕缕的琵琶声又响起来了。
翌日清晨,一行四人一同往城南去。
庾乐进了门后,其他三人便退去巷口那家茶棚坐着。
茶盏半凉,李司砚的目光始终落在薰坊那扇半掩的窄门上。
崔蘅的院子是典型的洛阳老宅,竹篱边种着几丛晚芍,枯枝上还系着去岁花朝的红绳,颜色有些泛白。
院中一架老紫藤,藤下支着小火炉,铜煎器里正慢熬着浅琥珀色的膏脂,那股苏合混着杏仁的苦香,便从帘隙里一丝丝溢出来。
比寻常安神香更沉,更静,像能贴着人的脊梁慢慢往里渗。
“崔先生,小女冒昧登门,还请见谅。”庾乐在帘外轻唤,声音平和。
“进来吧。”里头应得有些慢。
崔蘅年近四十,发髻拢得齐整,指尖上沾着一层淡黄色的香脂。
庾乐对她略一欠身,道:“久闻您配的芍药苏合膏最安枕,我近日眠浅,想请一小罐。也替几位旧识问问,可是同配的方子。”
她说话时,目光已不动声色掠过案上那只敞着的瓷盅,里头膏色略深,杏苦气也稍浓。
而更里间枕畔,赫然可见一束干得发脆的紫芍,瓣缘蜷成炭色,却仍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绸。
崔蘅的手指在盅边停了停。
“那几位旧识……”她轻声,“可是都睡得沉了?”
庾乐不答,缓缓垂下眼眸。
“若睡得太沉,”半晌,她才道,“这膏里的杏仁,便不该只安。它该收住呼吸,一寸一寸,收到再也醒不过来。”
帘外有风,藤叶沙沙。
崔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里并无得意,倒像松了一口气。
“我原本想着,这是一种慈悲,”她喃喃,“他们夜里咳嗽,心惊,绞着心事睡不着,我不过替他们养一份安稳的终罢了。”
“可是慈悲,不应该是夺命的借口。”庾乐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
崔蘅沉默,伸手将那束枯芍轻轻拢到枕边,像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
“你既前来寻我,”她道,“想必你都已经明白了。安息膏我给你,你拿回去试就能知道配比……我不会逃走,我就在这里。”
庾乐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将那小罐裹起来。
她走出院门时,日色已斜,巷口茶棚里,李司砚急忙搁下茶盏,起身迎她。
“这是她给我的,”庾乐低声说着,拿出小罐给他们看,“杏仁比重三成有余……和那枝枯芍上的是一样的。”
回到刺史府时,天空已染上薄暮的灰蓝。
裴参军接到刺史的命令,早已回到府衙在案前候着,面前摊着那十六卷无痕暴毙的验状。
刺史坐在堂上,见四人到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连忙请他们进来。
庾乐抖开手帕,将那一小罐香膏轻轻置于案上。
陶罐并不显眼,釉色半旧,封口的麻布却扎得齐整。可那股从罐缝里透出的香气,却让裴参军执笔的手微微一定。
庾乐说:“崔蘅并未隐瞒,陆氏、张郎君、赵四的母亲……那十六位死者都是用了她亲手调的香膏,枯芍也是她系上红绸供于枕畔。”
她接着道:“她说那些人夜不能寐、心绞咳悸,她不过以花息养尽他们的苦,让他们走得安详,无挣无抗。”
杨画小声嘟囔:“那、那不还是……害命么?”
“是。”
裴参军微微点头,笔尖终于落下,在素笺上缓缓写着。
“崔氏蘅,以芍药苏合膏,佐杏仁霜逾量,久熏枕榻,致人心脉渐微,无伤而终。其自承养安,然按律,当绞。”
李司砚立在案侧,目光落在庾乐的脸上,问她:“她明日会来?”
“会,”庾乐抬眼,“她说,如果这算罪,她认。”
大堂上静了片刻,只有穿堂的风声。
裴参军终于搁笔,望向四人:“明日还请四位带她过来,在下会依律录供。”
窗外,暮色已沉,院内那棵古槐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纸上,像那一缕怎么也散不尽的香,随风微微摇曳。
录供那日,崔蘅来得很静。
她并未披囚衣,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藕褐褙子,发髻齐整,指尖甚至还沾着一点熟悉的香脂气。
裴参军唤她崔先生,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在案前坐下,仿佛仍是来替哪位老主家调一罐安息膏。
她回答得也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哪几位用过她的方,哪几户枕边供过她送的枯芍,哪几罐里杏仁稍重,都未曾隐瞒。
可当裴参军问到,她一开始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方子时,崔蘅的手指第一次在膝盖上轻轻一曲。
“……去岁,我曾遇见过一位娘子。”
她的声音低下去,接着说:“她说,人若苦极,不妨以香收其息,令去时如眠。
“那方,便是她所授。后来,我便只依着那比例,替人调配。”
庾乐问她:“那位娘子,现在可还往来?”
“我只见过她两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每隔几日都会有人送来一束芍药,每一枝上面都系着一截红绸,有时是干芍,有时是新鲜的……我便拿来,依着旧方炼给那些睡不安的人家。”
裴参军声音沉了下去:“捎芍药的人,你可曾见过?”
“没有,那人蒙着面,一身素衣,只吩咐我将枯芍和香膏送去哪家哪户,说那些人家听说这香功效好,也想要些去用。”崔蘅回答。
一身素衣?
庾乐听到这里,忽而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她见过这个人一样。
殷简问:“也就是说,有人借你的手递香,你只管调膏,他负责挑人?”
崔蘅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裴参军忽然开口,说:“那枯芍上系着的红绸,也是那位赠你香方的娘子嘱咐的?”
“……是,”崔蘅垂眼,“她说,系上红绸,方能渡人。”
庾乐问:“可知送芍药的蒙面娘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她只让我称她芍主。”
崔蘅说起,去岁仲夏,一日阳光正好,她正要出诊,路上碰到一位娘子晕倒在地。
她连忙上前查看,将那位娘子扶进家门。
娘子醒转过来,想要报答她的恩情,约她得空就去道政坊东北隅临小花圃的院里,她想请她喝一杯茶。
崔蘅没有失约,那位娘子送给她一束干枯的芍药和一小罐香膏,还有一张配香的方子。
那娘子对她说:“一点心意,还请娘子务必收下。这枯芍与香膏皆是用来调养内息的,可以助眠的,能帮助苦难的人们逃离苦海,获得解脱。”
崔蘅那些时日时常心情郁闷,眼看着所诊的病人个个痛苦不堪,她自己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她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会治病,却不会为病患排忧解难,抚慰他们的心灵。
那位娘子以枯芍和香方相赠,崔蘅感激不尽,立刻回家去,试着照那香方调制了香膏。
她将香膏与枯芍赠与一位病患,那位病患用了之后对崔蘅说,多亏了她的香膏,近日来她的睡眠都变好了。
过了些时日,崔蘅再次上门,想要答谢那位娘子,没想到院里的人已经换了。
“请问先前那位娘子去往何处了?”崔蘅敲开门,见来人她并不认识,便问。
“她离开了。临走前吩咐我,往后的枯芍由我转递给娘子。”那人回答。
隔着帷帽,崔蘅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听出是位娘子。
“敢问娘子,如何称呼?”崔蘅问。
那人淡淡道:“叫我芍主便可。”
后来崔蘅就再也没见过那位赠她香方的娘子,芍主隔几日便会登门一次,吩咐她将枯芍和香膏送往特定的人家。
听到这里,庾乐的心中开始清晰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样貌。
那人带着帷帽,身着一身素衣,在城墙下为他们讲述郑元亦的故事。
她猛地抬眸,对李司砚说:“是紫鸢!”
殷简和杨画听见庾乐的话,也蓦然了想起那个忽然消失的素衣女子。
四人到道政坊时,正值午后,斜阳从瓦楞间漏下来,照在青石路面上。
按照崔蘅所说,他们找到了那处院子,只是如今门锁着。
门环上还缠着半圈发乌的旧红绳,像早几年系过花,风吹雨淋,只剩一点暗绯的影子。
庾乐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那截门环上残存的红绳,然后嗅了嗅手上的气味。
不是陈木,也不是积尘。
是苏合混合杏仁久熏过的那缕冷香。
“她走得并不匆忙,”庾乐说,“看这绳子的颜色,褪色不算多,应当是经常系、经常换的。”
院旁的小花圃里种着芍药,一半枯死了,一半尚还开得正好,在轻风中慢慢摇晃。
正说着,斜对面老槐下一位白发老妪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走过来,瞥见他们,问:“几位……寻紫鸢娘子?”
四人相视一眼,庾乐上前道:“婆婆可知紫鸢娘子现下人在何处?小女曾得紫鸢娘子以安息膏相赠,想当面谢她调方之恩。”
老妪“唉”了一声,在阶上坐下,拍了拍大腿:“紫鸢娘子啊……是个好人,哪家有人睡不踏实,或者不舒服的,她都肯替他们配制香膏。她还总说,这香不急,慢慢来,人才能安安稳稳的……”
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了顿,浑浊的眼抬起来:“不过……你们可知?她那慢慢来的法子,后来……有几户,真就再没醒过来。可是她原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我老婆子收了她许多新鲜芍药,也得她帮过多回,她……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说着,老妪眼里落下泪来。
庾乐取出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安慰了老人家几句,接着问道:“婆婆可知,紫鸢娘子送出去的芍药上,是否会系一根红绸?”
“系的,只是寻常送出的都是新鲜的芍药,有几次送出的却是枯芍,我始终不知其中缘由……还没等我问一问,紫鸢娘子便离开了。”老妪擦了擦泪。
四人辞别老妪,离开了道政坊。
“看来紫鸢娘子是针对一些特定的人才送枯芍,也许是有什么仇恨吧。”杨画轻声说。
庾乐点点头,突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从芍药。
眼前出现一片鲜红的杜鹃花海,有一位老尼为他们斟茶,那碗茶中,有一股特别的清香……
“我想再去一次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