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误会 “当年那人 ...
-
听到这里,许久未说话的青枝疑惑地追问:“是青枝亲自送去的,阿殊竟重新换了一碗?”
王浩摆摆手,说:“他自是不愿,可是他身体向来不怎么好,喝不了凉的,只能换一碗。”
林盛道:“换汤的博士何在?”
进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博士,回道:“上官,是我换的。”
“原来那碗汤呢?”
“回上官,我给倒了,掌柜的规定过,端出后厨的饭菜汤饮不允许二次端回后厨,我是倒掉之后洗干净碗重新盛的汤。”博士回答。
林盛接着问:“换完汤之后也是你亲自送进去的?”
博士说:“这倒不是,我端着汤从后厨出来时正巧遇到了陈名郎君,他说他送进去就好,我便将汤递给他了。”
林盛起身走向陈名,双手背到身后:“以你的身份,得到三寸生并非难事。你是卫殊父亲为他从小培养的护卫,不可能只有会武这一个长处,你一定学过医术,也有门路和银两,这些都让你能够轻而易举地从西域商贩处购得三寸生。
“卫殊将你视为兄长,自是不会对你生疑,你送来的醒酒汤,他必会毫无防备地喝下。故而当他毒发之时,才颇为震惊,以至于死时未能瞑目。
“陈名,你当真不曾后悔过吗?你又何至于此呢?”
陈名起初面色凝重,听到这里,忽然一只手遮着脸仰起头笑了起来。
就在众人以为他疯了的时候,他放下手,慢悠悠地说:“我后悔,后悔没能早些年杀了他,不然,后日与青枝成婚的,就不会是他卫殊了!”
青枝闻言吃了一惊,张口正欲说话,只是陈名没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我从七岁就来了卫家,卫老爷子对我很好,可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下人。我每日起早贪黑,从早到晚没有任何自己的时间,全都要围着卫殊转。
“他渴了,我给他端茶倒水;他饿了,我给他准备吃食;他病了,我没日没夜地照顾……可是我呢?我都得自己扛着,一切都要以卫殊为重,可我不是人吗?我不需要照顾吗?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来都没被卫老爷子带回来过,宁愿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也好过给人当奴仆!”
陈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周围围观的人都默默退后了一些,也有人小声谈论,说其实他也挺可怜的。
“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我都能忍,可是就连心爱的人,我也只能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卫殊两情相悦。在每个人的眼里,卫殊都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而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卫,我配不上清雅柔婉的青枝娘子,人人都觉得卫殊和她才是天作之合。
“青枝的目光从来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过,我看到她的脸上洋溢着即将嫁与卫殊的喜悦。每一次她与卫殊相约,我都只能在门外站着,甚至连旁观的资格都没有。
“从前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甚至就连一个心爱的人都不能拥有,我不甘心!我要杀了卫殊,让他再也不能迎娶青枝!”
说罢,陈名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转瞬之间眼里落下泪来,跪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林盛似有些许动容,轻轻叹了口气,说:“陈名,你回去吧,通知卫殊的家人准备丧事。待卫殊下葬后,我会亲自押你去府衙。”
陈名仍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诸位,散了散了,不要围在这里了!”
林盛带来的几名捕手开始疏散人群,许多人仍然在谈论着方才陈名所说的那些话。
有人说他忘恩负义,有人同情于他,说他是逼不得已。
世间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陈名此举,也绝非是先例。
庾乐也像林盛那样轻声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抬手拉住李司砚的衣袖,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了。
“几位,请留步。”
是林盛的声音。
庾乐转过身,问:“林参军,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协助的?”
林盛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我见几位不像是本方百姓,且都身有所长,于本案有诸多助力,故而想邀几位对饮,不知是否方便?”
几人换了间厢房,叫了两壶酒,殷简向林盛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林盛这才恍然大悟:
“多谢诸位信任,对在下如实相告,原来这位小郎君竟是朝廷的暗探,难怪身上有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此番多谢诸位相助,只是……这案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林盛仰头饮下一杯酒,继而面色凝重起来。
他拿出那只玄铃,放在几人中间,说:“这只铃铛,是那位玄翎娘子的。”
庾乐一惊:“也就是说,玄翎娘子也去找过卫殊?”
殷简问林盛:“参军如何得知这只铃铛是玄翎娘子之物?”
“玄翎,玄铃,如此巧合,定是人有意为之。而陈名显然与玄翎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这铃铛必不会是他所放。那王浩说不认识玄翎娘子,可玄翎娘子毕竟是习武之人,面上藏不住事,即便刻意伪装,也不难看出她与王浩关系密切。
“她见我手里拿着这只铃铛,便明显表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我问她这可是她的,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可知,这是她挂在窗外的。
“至于她为何将这铃铛挂在窗外,后来又不承认此物是她的,我想,应是原本她想让我以为凶手是她。待她亲临现场,发现她想保的人尚未被定罪,于是决定静观其变。”
殷简接着道:“所以,在陈名之前,也有人想杀卫殊,玄翎是想为那人顶罪的?”
“正是。”林盛点头。
庾乐猜测:“那青枝娘子那碗汤,应该也是有毒的吧?可是她与卫殊郎君两情相悦,怎会加害于他,是不是有人借刀杀人?”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李司砚看向庾乐,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也是,我们看到的,也只是表面而已。”庾乐想了想,说。
林盛捏着酒杯,眉头紧锁:“依诸位所言,玄翎与青枝昨夜亦是初次相识,此时可见,并非如此。此案看似事发突然,实际……恐怕蓄谋已久。”
“此事牵扯众多,卫殊的葬礼,还望诸位能与在下一同前去。”
林盛松开眉头,举杯敬向四人。
三日后,庾乐一行四人跟随林盛前往卫家府宅,远远便听到哭声和送葬的乐曲。
卫家在铃都城是排得上名的富有家族,大门颇具气派,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在门前投落下影影绰绰的树荫。
卫宁渊跪在灵前,满面涕泗横流,一边往火盆里烧着纸,一边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殊儿啊,你怎么就抛下为父先去了,往后为父可怎么活呀——”
陈名跪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天上飘撒下来的的纸钱,目光落在卫殊的牌位上。
卫宁渊此时突然停止了哭号,蹭过来抓住陈名的手,痛心地对他说:“名儿,你与殊儿自小一同长大,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杀害了他,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陈名依旧面无表情,冷冰冰的目光转落在卫宁渊抓着他的手上。
“我自问从未亏待于你,自你七岁时我将你带回来,吃穿用度都与殊儿无异,送你去学武,学医,练就一身的本事,怎么如今,你却——如此恩将仇报?”
卫宁渊说着又落下泪来,看着无动于衷的陈名,面上的苦痛之色更加重了几分。
他深深叹了口气,慢慢道:“怪我……怪我……若不是我太偏宠殊儿,便不会叫你事事都看顾于他,忘了你那时其实也是个孩子……怪我……”
陈名听到这里,长久未曾流转的眸光突然动了一动,接着像是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将头转向身旁的卫宁渊:“你,你说什么?”
“都是我的错,名儿,若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若是我把对殊儿的宠爱分给你一些,也许……也许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陈名的眼里慢慢湿润了,他握住卫宁渊的手,说:“原来您都知道……我以为你从来都只是将我视为一个低贱的奴仆,从未对我用过心思……”
“名儿,我何尝不知道你心思细腻,以为只要让你吃穿都和殊儿一样,你便不会心生不悦。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没能做好一个父亲,是我对不住你,也害了殊儿……”
“什么,您——”
陈名蓦地一惊。
“名儿,我一直都视你为我的儿子,你乖巧懂事,天赋极强,比殊儿强不知道多少倍。我叫你学这学那,不只是想让你成为殊儿的助力,更是想让你出人头地呀!
“殊儿他也从小就将你视作兄长……名儿,你可知,当年殊儿为何会被那群孩童所欺,满身是伤?”
陈名摇摇头,卫宁渊接着说:“那是因为,他想保护你送给他的那只吊坠。他身上带着不少银两,我也早就教过他,若有人拦路,就将身上的银两全部交出,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就一定能平安离开。
“殊儿明明记得很牢,可他还是带了一身伤回来。我问他,他说那些人要抢他的吊坠,这是阿兄送给他的,不能给……”
陈名此刻如雷轰顶,扑倒在地上,禁不住地痛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阿弟,是我错怪你了……”
卫宁渊亦不断落着泪,轻轻摇着头。
“阿弟,我来陪你了,你别怕——”
突然,陈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就在他即将刺入胸膛的一瞬间,一把飞刀迅速将匕首精准击落,匕首飞出几米远,停在了一双玄色鞋子前。
“这把匕首……当年那人,居然是你?!”
玄翎忽然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