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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宿敌(九) 谁欺负我娘 ...


  •   裴勋长到八岁时,裴大愈发不是个东西。

      以前的裴大嗜酒好赌,但还有点人性,如今的他,经常撒酒疯殴打小乞和裴勋。

      小乞面对裴大的暴戾时,仍然没有多大反应,不躲不哭也不闹,像是失去了痛苦悲愤的情绪。

      村里人觉得她真能忍。

      但只有小乞自己知道,她早在被那两个畜生侮辱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活着?

      兴许是想给自己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再活活看吧,说不准有一天就能走出来了。

      可命运没有眷顾她。

      望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裴勋,小乞后悔了,她不该抱有一丝希望的。她环抱住儿子,以她纤瘦的身躯来承受裴大暴雨般的拳脚。

      裴勋也想护着娘亲,可他却被娘亲抱得动弹不得,他在娘亲的怀里哇哇大哭,眼睁睁看着娘亲的身子越来越虚弱。

      裴勋还那么小,他的世界本应无忧无虑,可他却过早地体验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护不住娘亲,他是世间最懦弱,最没用,最不该降生的儿子。

      裴大的暴力终于结束,母子俩已伤痕累累。

      裴勋像只小野兽似的恨恨地瞪着那个男人,他想冲上去将那王八蛋撕裂。

      小乞却捂住他的眼睛,在他额头上亲吻一下:“乖。以后不要随便哭。眼泪虽柔软,却也是最没有用的。勋儿,只有你真的强大起来,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裴勋小手攥紧娘亲的衣袖,郑重点头:“我答应娘,我再也不哭。”

      几日后,娘俩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深夜里,趁着裴大熟睡时,裴勋爬到娘亲身边小声说:“娘,我们逃走吧。留在这里,他迟早会打死我们。”

      小乞揉了揉裴勋的脑袋,眼神怜爱,说:“好。你先闭眼休息一会儿。娘悄悄收拾东西,等娘收拾好了便喊你走。”

      裴勋“嗯”了一声,闭上眼时不忘提醒:“娘,你一定一定要喊我。”

      可他却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睁眼后,他以为娘一个人走了,没带上他。他心里慌极了,但看到娘还在时,他放心了,但下一刻内心又觉得很羞耻。

      无比的羞耻。

      就算娘走了,没带上他又能如何?只要娘能解脱就行了。带上他,娘只会逃得更不容易。

      他果然是那个人的儿子,自私又丑陋。只想着自己,连娘都不在意了。

      裴勋垂着脑袋紧咬着嘴唇,小乞知道他在自责,对他说:“勋儿,不是你的问题。你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你很勇敢,你也是最爱娘亲的人。娘永远不会怪你,你更不能怪自己。”

      小乞没有告诉裴勋,昨夜在他闭上眼后没多久,裴大就醒了。裴大如魔鬼般紧盯小乞,咬着牙说:“你想跑就跑,我不会拦你。但儿子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裴大的这些话若是同裴勋说了,幼小的裴勋只会更绝望。他从来不应该承受这些苦痛。

      裴勋也在听了娘亲的话后,点了点头。他对自己说,要更勇敢一些,要保护好娘。

      这时,夏侯承在草屋外喊了声裴勋,说他们该去乡塾了。

      裴勋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踮着脚在娘亲耳边说:“今晚我不睡了。娘,我们继续想法子逃走。”

      小乞蹲下身子看着他,问:“勋儿喜欢读书吗?”

      裴勋毫不犹豫道:“喜欢啊。”

      小乞:“为什么喜欢?”

      裴勋:“读了书,有了功名,就能保护娘了。到时候不会有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娘,谁都不行。谁若是欺负我娘,我就斩了谁的头。”

      小乞笑得温柔:“娘明白了。我们勋儿以后一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裴勋很少见到娘亲这样笑。

      自他记事以来,娘亲对谁都是淡淡的。他知道,娘亲不喜欢杏花村,但他更知道,娘是疼爱他的。

      裴勋朝周围扫视了一下,见只有夏侯承在等他,没有旁人,他忽然抱住娘亲,歪头在娘亲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亲完小脸还蹭了蹭娘亲的脸,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娘,我去上学了。”

      他跑开了,跑了几步,又跑了回来,抓着娘亲的手,再三强调:“娘,你要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今晚我一定不睡觉。”

      小乞知道他还惦记着逃走的事,点头说:“好,娘等你。今晚咱娘俩都不睡。”

      裴勋这才放心,牵着夏侯承的手离开家。

      小乞望着他瘦小的、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眶渐渐湿润。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只有待在乡塾时才最开心。不是因为裴勋爱读书,只是因为,只有那个时候,他不用面对带给他无尽苦痛的爹娘。

      可是裴大这个不是人的东西,却残酷地毁了裴勋童年最后一点快乐。他把裴勋读书的钱赌没了。

      小乞失望地质问裴大怎么能这么做?

      裴大却说:“读什么读?你以为读点书,他就能成大器?他是老子的儿子,不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他这辈子都改不掉他出生卑贱的命!我告诉你,人的命从出生那一刻就定了,就像你命中会被人糟践,会流落到这破烂村子,会蠢笨地选择留下来!这钱给他读书,还不如留着给老子买酒喝……”

      小乞没让他的话说完,她扑了上去:“你就是个畜生。”

      来到杏花村的这些年,她第一次愤怒地辱骂裴大:“你不配做父亲,你不得好死。”

      ……

      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雨下得太大,裴勋和夏侯承滞留在乡塾。

      往日下雨天,娘亲都会来接他。裴勋心想,如果今日娘亲也来接他,那么到时候他和娘亲可以趁着雨天逃走,再也不回杏花村了。

      可他没有等来娘亲。

      当他看到夏侯大娘跌跌撞撞地赶过来时,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夏侯大娘语无伦次地说:“阿勋啊,你别回家!今儿你去大娘家住啊。乖啊阿勋,别回家!”

      夏侯承见他娘拼命对自己使眼色,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道:“裴勋,今夜去我家住吧。”

      许是母子连心,裴勋心脏钝痛,他问夏侯大娘:“我娘怎么没来接我?是不是我娘发生什么事了?”

      “你娘没事,你娘什么事都没有。”夏侯大娘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拽起他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走:“阿勋,大娘家今天宰了一只母鸡,你和承承一起吃……”

      裴勋什么也听不下去了,他知道大娘在骗他。他飞速往家里跑,雨天路滑,他摔了无数跤,但他的脚似乎不是他的脚了,他没有一刻停下。他要回家,他要看见他的娘亲。泥水让他成了泥人,也让他的眼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见那个男人拖着个木椅眼神空洞地坐在一摊血迹前。

      “娘——”

      夏侯大娘一把捂住裴勋的嘴,用最大劲拖走了他。

      “放开我!”裴勋挣扎着,大喊大叫:“我要见我娘!你个王八蛋你对我娘做了什么!”

      裴大听见了裴勋的声音,猩红着眼看向他,像个魔鬼似的对他说:“你娘死了,还是被你老子我打死的。”

      裴勋感觉自己的脑子炸了一下,随即是彻骨的疼痛。

      他“啊啊啊”地尖叫起来。

      他死死地瞪着裴大,尖叫声刺破天际。

      老天似乎真被他的嘶喊叫醒了,闪电骤然劈下,照亮了他眼底深得化不开的仇恨。

      夏侯承哭着捂住裴勋的眼睛和耳朵,说:“裴勋,你什么也没听见!走吧,快走!”

      夏侯大娘骂裴大:“你个杀千刀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会有报应的!”她不敢多骂,因为裴大发起疯来,村里没人打得过他,保不准还会打死她。

      裴勋被夏侯大娘抱走了,裴大没有追过去,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会自己的儿子,然后从屋外接了一桶雨水,面无表情地将血迹冲掉。

      没人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期盼着官差来抓他。

      可世道太乱了。

      南褚气数已尽,妖魔都出来肆虐了,谁还有空为杏花村一个普通老百姓伸张正义。

      ……

      裴勋一连发了几天高烧,大夫虽然给开了药,但还是不见好转。大夫说,孩子太小,受了太大刺激,最好请仙门人士过来看看。

      这话等于废话,他们哪里请得动仙门弟子到这个破村子来。

      夏侯大娘送走了大夫,裴勋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喃喃唤“娘”。

      夏侯大娘看着心酸,走到床边,握着他的小手,说:“娘在这儿。勋儿不怕,快快好起来。”

      夏侯承也趴在床边,他巴巴地望着裴勋,忽然问他娘:“裴勋是不是已经死了啊?”

      夏侯大娘打了夏侯承一巴掌:“胡说什么?药煎好了,你待会儿去取来喂勋儿。小心烫。我出去干活了。”

      夏侯承点点头:“好。”

      他把药取来,小心地给裴勋喂药,嘴里还学着他娘安慰道:“勋儿不怕,快快好起来。”

      “你学得一点都不像。”

      裴勋突然说话,吓得夏侯承险些打翻药。

      见他真的醒过来了,夏侯承扑了上去,哭着说:“裴勋,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就得一个人上学,夫子也只骂我一个人不好好读书了。”

      裴勋被他压得难受,勉强问:“他有来找我吗?”

      夏侯承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裴勋问的“他”是谁,抹了把眼泪,摇头说:“没有。你爹……不是……那个人他天天出去喝酒,可能把你忘了吧。”

      “忘了?”裴勋忽然笑了。

      夏侯承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很不对劲。但一想,谁遭遇裴勋那样的事,精神都不会好。

      “他忘了我,我可忘不了他。”裴勋又说了句,随即端起床边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躺回床上闭目休息。

      他又休养了两天,身子渐渐好了起来。

      一日,夏侯承下学回来,见裴勋站在家门口往北边看。

      裴勋的家就在那个方向。

      夏侯承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回家了么?裴勋,你还是别回去了吧,你住我家里没事的。我娘喜欢你,她总跟我说,她就没见过长得比你还好看的小孩。我想也是,毕竟你娘长得那么漂亮……”

      说到这里,夏侯承住了嘴,还惶恐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对不起,裴勋,我……”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看见裴勋的眼睛红了。

      红得似血。

      他知道裴勋在强忍着泪水。

      但裴勋没有哭,反倒是夏侯承先哭了出来,他哽咽道:“裴勋,你想哭就哭吧。”

      裴勋摇摇头,说:“我答应过我娘,再也不哭。”他又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屋子。

      夏侯承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总觉得裴勋会做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的预感是对的。

      月上树梢时,裴勋起来了,下床时,他还给夏侯承掖了下床被。他走到夏侯承家的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他观察了一天,确定那人今天喝了很多酒,只要那人醉得不省人事,他就能杀了那人。许是他的骨血里也有那个人的劣性,他忽然也想赌一把。

      夏侯承一直没敢熟睡,看到裴勋拿着刀出去,睡意瞬间吓没了。他跑到裴勋身前,拦住说:“你要做什么?你不能去!他会打死你的,别去!”

      裴勋举起刀,没有隐瞒,平静道:“我不会死,死的会是他。我要杀了他,就在今晚。”

      夏侯承知晓裴勋说的“他”指的是谁。

      就是知晓,所以他觉得裴勋疯了!

      哪有人杀自己父亲的?

      而且裴大力气那么大,裴勋怎么杀他啊!

      夏侯承紧紧抱住裴勋,劝裴勋冷静!

      清冷的月光打在裴勋尚且稚嫩的脸庞上,他抬头看了眼明月,说:“你错了,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杀死我娘的凶手。”

      夏侯承浑身一震:“……”

      裴勋:“他杀了我娘,他就得死。他必须死。就是天神下凡,也别想阻拦我杀死他。”

      夏侯承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凉了。

      裴勋太不对劲了,他才八岁啊。

      夏侯承想要喊他娘劝劝裴勋,可对上裴勋悲伤的目光后,他闭嘴了。如果有人杀了他娘,他也会跟对方拼命,不管那人是谁。所以他没再拦着裴勋,只道:“那个人太可怕了,我陪你去吧。”

      “不,你不要跟过来。”裴勋拂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只想自己解决。”旁人不能帮,谁都不能帮。

      他必须,一个人,亲手杀了裴大。

      夏侯承怔怔地望着裴勋离开的背影。明明他的朋友还那么小,他却莫名地觉得裴勋真的能说到做到。

      裴勋也确实做到了。

      他亲手杀了他的父亲,还斩下了裴大的头。

      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擦都不擦,只轻轻扫了眼裴大的尸体,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出了生活了八年的草屋,再毫不留情地一把火烧了他的家。

      天没有打他,雷也没有劈他,说明他做对了。

      你看,就连老天也觉得你该死,死在我的手上。

      熊熊烈火燃烧着,黑烟缓慢飘向夜空,冷白的月光似乎被烟雾罩了一层银灰色的轻纱,朦朦胧胧间,裴勋看见了娘亲。

      裴勋一直觉得娘亲是天上的仙女,因为只有仙女才会那么漂亮;才会在叫他勋儿时,温柔如水;才会……

      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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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周六更,争取暑期结束前完结(已有挺多存稿,存完正文后会日更结束,wb随机掉落作品碎念) 下一本同题材:《咸鱼修仙传》比这篇要轻松爽一些的大长篇,这本没把群像和世界观写过瘾,感兴趣可点个收~暑期应该会开:《利她[先婚后爱]》《落日浸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