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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夙梦(十三) 就是想喊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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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与生俱来的。
裴勋的后人定然有着裴勋的骨性和傲气,同裴勋一样的是,裴珩也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
但和裴勋不一样的是,裴勋是瞧不起他们,裴珩是不在乎。
只是天眼在身,即便他不在乎,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若不然也不会在听了齐清绝的话后参与合创齐天门。
此时此刻的裴珩看着病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能立即倒下,周身那股冷傲气却是只多不减。挨了若枫气势汹汹地一顿骂,神色却依然平静,唇角甚至还勾了一抹极淡的笑。
他缓慢行进几步,一头白发,身子又略显消瘦的他在这红色枫叶林里竟是添了几分别样的矜贵气质。
若枫虽失去双目,但在她的梦境里,她想看清楚任何一个人、妖、魔的样子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不然也不会清楚引魂煞是何模样。
她静静地盯着裴珩那双凤眼,像是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裴珩知晓她想看的人是谁,他单手负背,迎着她的视线不卑不亢道:“我是为了前辈好,自然问心无愧。也就没有敷衍一说。”
“照你这么说,”若枫闻言轻声笑了笑,“我还得感谢你了?”
“前辈是我祖先旧识,晚辈为前辈做点事也是应当,谈不上谢……”
“呵呵……”未等裴珩话说完,齐清绝在旁边笑出了声。
若枫的好脸色可不会给裴勋后人以外的人,她转而看向齐清绝,语气中冷意十分明显:“你找死么?”
裴珩也不清楚齐清绝为何突然发笑,不显波澜的瞳孔这时不免浮现一抹担忧之色,走近他,压低声音警示:“清绝,别乱来。”
齐清绝屈指轻弹衣肩上的枫叶,目色无畏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我是那么不稳重的人么?
裴珩怔了一怔,也觉得自己多想了。
齐清绝又眼含笑意看向若枫:“前辈,我不找死。我还有许多事未做,暂时还不能死。”
“那你笑什么?”若枫瞪着他。
“晚辈不过是想到方才前辈点评我这位朋友相貌的话,”齐清绝不怕死地微笑道:“我觉得挺好笑,便笑了。”
“放肆!”若枫怒喝。
手中红练出击,直冲齐清绝命门。
齐清绝飞身躲闪,笑着继续道:“前辈什么样的人妖魔没见过?美与丑在你眼里……”他顿了一顿,眸色忽然变得锐利,像是看透若枫的心底:“真的还那么重要么?”
“清绝!”
裴珩微眯了下眼,眉心金光骤现,再次袭向齐清绝的练布顷刻碎裂,飘散着落了一地。
他挡在齐清绝身前,拱手对若枫道:“得罪了,前辈。”又眉眼下压地睨着齐清绝,示意他别再刺激她。
齐清绝无辜地朝他眨眨眼,下巴顺势朝前方抬了抬。
裴珩轻轻蹙了下眉看了过去,只见若枫已经转过身子,卸去了满身的戾气。
清丽的背影在红色瑰丽的夜幕中孤寂寥落,正遥遥看向天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子里的枫叶雨骤然落得更大,砸在人身上,平添困意的同时也增添了无限哀伤。
裴珩和齐清绝内心也跟着难受起来,两人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往日诸多烦心痛苦之事。
梦魔最厉害之处不是引人入她创造的梦境,而是在她的梦境里,她能让进来的人一次又一次体验生平最不堪的回忆,不停折磨入梦之人。
世间人、妖、魔,只要有七情六欲,又怎会没有哀怒痴嗔、执念心病?多数人在梦中死去也恰恰就是因为扛不住内心深痛,自裁离世。
引魂煞同样难受,耳边是嘲笑辱骂它相貌丑陋的声音,身后是追着它不放、要将它抓起来用火烧死的玄门弟子。
它捂着脑袋,在没有尽头的路上拼命地逃跑。就在它快要承受不住崩溃大叫出声时,就听若枫淡着声音道:“你跟我走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耳边辱骂的声音倏然消失,痛苦与哀伤也跟着卸去了大半。
引魂煞后知后觉地吐了口气,反应过来若枫什么意思后慢吞吞地跟了上去,只是才走了几步它突然顿住,回了头。
转身的一刹那,它感觉自己回到了常年碧绿的西南深林,还见到一个拿着弓箭正嬉笑着看它的孩童。
此去一别,后会无期。
欠他的恩情,是不是也算还了一些。
引魂煞眼眶含泪地告了辞。
齐清绝目送它离开,心头涌出一股难言情绪。
说好了将个中利害悉数告知,但其实有一点他没有说。
一旦追随若枫留在这法阵之地,它将会永远地失去自由。
……
红雾四起,林子里的枫叶不再飘落,引魂煞的身影消失不见。
裴珩在若枫的衣衫没入黑暗前,忽然现出眉心第三只天眼。
齐清绝眼睛微微睁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停住不走的若枫。
他知道裴珩要做什么了,可是如此消耗天眼神力,裴珩还能活多久呢。
暮光下,裴珩那一头白发似乎更白了。
“阿珩——”
齐清绝低声唤他。
裴珩递给他一个无碍的眼神。
天眼金光如流线般缓缓移向若枫那边。
哀伤淡却。
若枫回眸,转身时,蒙住她双眼的红纱被一阵风吹走,红纱悠悠地落在铺满枫叶的地面上,露出一张柔美的脸。
眉眼似水,身上的红嫁衣缓缓褪色,成了白色纱衣,纱衣上水纹淡淡,似有水光闪烁。
“停下吧,裴珩。”
若枫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轻柔动听,她眉眼温柔地看着故人的后人:“让你自己多活几年,不要再消耗神力了。”
“本来也活不久,”裴珩淡笑:“不差这一回了。”
他一副无所谓的口吻说着生死,却让一旁听了这话的齐清绝垂下眼眸。
若枫目光移向齐清绝,缓言:“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有珍视你的朋友。你说这样的话,他会难受。”
闻言,裴珩唇角笑顿时消失,看向齐清绝,片息间不知说些什么好,脸色竟是难得地木讷了一回,闭上了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枫挥了挥手,红色的枫叶林又成了漆黑的义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还是一字一句传到裴珩耳边:“我答应你,百年之内不在人间作恶。至于百年后……”
“百年后自有另外一位裴家人来这里,”裴珩看着她逐渐没入深渊的背影说:“希望到时候他能带前辈您离开,让您不再受诅咒之苦。”
“诅咒!?”
听到这里,裴自恕发出疑问:“若枫前辈身上被下了诅咒?”
“下了,”引魂煞活动了下双脚,坐久了有点麻,它翻着白眼道:“还是她自己下的。这叫什么?自讨苦吃,自食其果!”
“她自己?”冷灵也有些惊讶。
若枫居然给自己下了诅咒?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既是冷大仙问话,引魂煞语调又变得端正起来:“是若枫同我说的,可不是我瞎编。她说的时候我向来是只敢听,不敢多问的,所以她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裴自恕皱了皱眉,问:“我还有一点不理解。鸡脚哥,你不是在见到我之前没见过天眼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祖先当时用了天眼的呢?”
“还是若枫说的,”引魂煞道:“我当时先她往林子深处走,若枫慢了片刻。我再见她时她变了一副模样,纳闷那一会儿的工夫她发生了什么,她便同我说了。或许是天眼神力的作用,她那会儿对我说话倒是温柔客气得很,只是隔段时间后……”
神力作用渐渐消失,若枫又恢复之前那副怨毒的模样。
她开始捉弄引魂煞,心情不好时就对它又打又骂,但也不会太伤着它。
因为她还记得这是裴珩送给她解闷的玩物。
她也确实保护了引魂煞。
即便只在义庄附近为离魂省亲,也不可避免地会碰见玄门正宗的人,每当引魂煞躲躲闪闪觉得自己小命不保时,若枫就会出面救下它。
她下手也是真的狠。
玄门中人伤不到她,死在她手里的人倒是不少。
林子里那一具具抱过裴自恕双脚的尸体就多是玄门弟子。
久而久之,玄门中人便不敢来义庄附近了。
他们都不敢来,普通百姓更不敢来这里。
所以百年前的义庄因为无人踏足逐渐变成幽深密林。
“但她也不准我离开,”引魂煞叹道:“偶然一日,我听到清绝尊长离世的消息……”
想到那天,引魂煞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裴自恕对祖师爷了解不多,但鸡脚哥漫长的叙述里,他好像逐渐认识了那位一心为苍生、侠肝义胆性情洒脱的清绝尊长。此刻听它提到祖师爷离世,不免跟着难受起来。
他瞧了眼师姐,师姐正托着腮认真地听着过往。
眉眼看不出别的情绪。
她就一点都不难受吗?
裴自恕有些好奇,唤她:“师姐……”
冷灵眼皮掀了掀,看向他:“什么事?”
见她仍旧一副提不起情绪的模样,裴自恕忽然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师姐不难受也好,他也不想师姐难受,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
冷灵眉心一跳,丢了一根树枝过去。
烦人。
裴自恕反应迅速地接过,笑着问她:“师姐,你砸我啊?”
“就砸你了。”冷灵没好气道,继续托腮。
引魂煞还沉浸在回忆的哀伤里,低着头说:“清绝尊长怎么会突然离世呢?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得道成神。”
听此,冷灵倒是有了很明显的反应,挑着眉看它。
她都还没成神,齐清绝凭什么能?
“却没想到他还是离开了,”引魂煞哀息长叹,“我想去祭奠他,可我根本走不远,我的这条命是用自由换来的,若枫不会放我走太远。别说去西南,西北其他地方我都去不了。我又想到清绝尊长的叮嘱,也不敢冒风险,否则我对得起谁呢……”
“鸡脚哥,”裴自恕轻声打断,“人生在世,不一定非要对得起谁,对得起自己,无愧于心就行了。”
此话一出,冷灵和引魂煞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你是真的长大了啊。”
裴自恕默住,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其实这段话是师父同他说的。
他刚去碧落城那会儿,齐应恒不教他道法,他又急又怒,便质问师父:“你不教我道法,我怎么为河东裴氏争脸面,我又怎么对得起裴家祖先?”
齐应恒见他气得脸通红,玩心四起,大笑着捏揉他的小脸蛋,说:“你还这么小,不需要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就行了。”
他当时没明白,只觉得师父在找借口。
现在也没有多明白,但见鸡脚哥垂首自责,不知怎么回事,就脱口而出那句话了。
引魂煞被裴自恕一句简单的话安慰到,笑了笑道:“清绝尊长于我有大恩,小裴既是他的徒孙,我也不想见他命丧于此,所以认出他是裴勋后人后我便有意护着他。”
“我虽是妖煞,却也懂得知恩必报,况且小裴……”
它顿了一顿,看着裴自恕,一双鸡眼难得透出多活了几百年的慈和:“小裴他是真的善良。”
“他年纪轻轻,若是死在这里岂不可惜。而且如大仙你所说,我也存了私心,若是能跟着天眼之主我以后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说不准还能离开这里。”
“你们之前说要带我去红叶天,我当时不愿意是因为我根本走不了多远,现在……”
“现在既然听完故事,”冷灵拍了拍掌心站了起来,目视前方,微笑着说,“就要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