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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夙梦(六) 你这么大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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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灵确实在想事情,想的是引魂煞方才提到的“石兔”。
初进哀命村时,为了逗阿九开心,她用灵力化出一只石兔送给了他。
同样的事,她总觉得前世也做过。
只是太久远了,这样细小的事,实在记不清,也想不起来。
出神间,又听引魂煞道:“方才所说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鬼王留下的那段话我也告诉了清绝尊长。鬼王若是不想见谁,也确实没人能见得到他。”
“咔嚓——”
裴自恕手里的枯枝被他对半折断。
他终于玩够了,将碎了的枯枝随手丢进火堆。
“他倒是挺会装,”裴自恕冷嗤,侧眸看了眼还在沉思的师姐,见她沉默不语,跟着皱了皱眉问,“鸡脚哥,听你的意思,你是在陌路垠见到的鬼王。那你怎么后来去了酆都?被鬼王招了?”
“没有没有,”引魂煞摇头摆爪,“我也就见过鬼王一次,都没和他说上一句话,他怎会招我,我哪里配啊。”
裴自恕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鸡脚哥的语气听来甚为可惜,可做鬼王的手下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有什么配不配的?
他越想越这么觉得,欲说几句话试图改变鸡脚哥畸形的观念,就听它道:“我后来去酆都,是因为……”
“因为妖魔肆虐人间,”冷灵接话,看向它,道:“酆都附近陆续死人,你职责在身,赶了过去。”
“对对对,”引魂煞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大仙是如何知晓的?”
它还以为冷大仙走神根本没听到它后面说的话呢。
“猜的。”冷灵黑长的眼睫轻颤。
“猜的???”引魂煞不敢信地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冷欺雪在小札中提到一件事。
她说,如今玄门鬼道积怨颇深是因为玄门中人为了获取灵分不分善恶妖鬼实行一刀切。
这样的事固然存在,但妖魔鬼怪尚且有好坏,难道玄门子弟就全是只为一己私利?
冷灵当时看到冷欺雪的那段话也心生愤慨,但现下想想,冷欺雪从未下山,能写下那段话想必也是听说。
既然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事,能信,却也不能完全相信。凡事还得自己亲眼看,亲身感受。
不管是在哀命村遇到的疯老道周迟,还是为了捉拿听风带着证据追到盲哑村的邬泽,或是自己身边这位疾恶如仇,心善如水的假师弟……
他们都不是为了那点灵分就胡乱杀妖鬼的玄门弟子,所以把罪责全推到玄门这点不合理。
积怨,积怨,本质还是在“积”这个字上。
并非一日一夜就有那么深的仇怨,也并非因为出现雪月风华箓这种清正的榜单就让所有玄门人迷失了心智。
仔细想想,最有可能引起纷乱的原因还是和日益衰败的王朝政权有关。
好比南褚中后期,气数将近,起乱的人也就愈来愈多,妖魔鬼怪也不外乎。
生活在同一个中州大陆,凡人能称王称霸数百载甚至上千年,妖魔鬼怪却只能躲在山林地下,藏于幽暗黑夜。
长此以往,它们当然也会有江山易主的念头。
想要颠倒乾坤,更想要凡人也试试被嫌恶憎恨,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滋味。
而那酆都鬼王听着像是万鬼之王,但似乎谁的事都不愿意管。
哪怕就是在酆都门口闹事,以他的性子,想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也是奇怪,“鬼王”这个称号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能出面解决陌路崖亡灵之事,恐怕也是有另一层原因。
想此,冷灵不由得又想到引魂煞转达的那句话——
与其跟在我身后追,不如守护好这座城。
难道说剑都对那位鬼王来说意义非凡?
会是什么呢?
冷灵缓缓分析一通,又抛出几点疑问。
引魂煞先是听得连连点头,听到后面,张着嘴一副想说又不太敢说的模样。
“有话就说,”冷灵微笑道:“非要我威胁你,你才肯好好说?”
那还是不要了,你发起怒来太可怕了。
沉默几息后,引魂煞道:“其实当时还有个传言,说鬼王是为了见……”
它忽然闭口,紧张地看着冷灵,等了一会儿,最终在她面无表情地注视下,一骨碌将话都倒了出来:“说鬼王是为了见前朝的那位仙门大能才来的汝南古城,也是为了她才去度化亡灵。其实以鬼王的性子,还真有此可能,毕竟民间话本里也写过他和……”
“和什么?”裴自恕倏然起身,冷淡打断,“话本里写的也能信么?根本就是胡言乱语。”
“对对对,胡言乱语,”引魂煞跟着起身,连忙道:“既是传言,便当不得真。话本里写得更不能信,大仙你随便听听,千万别当真。不对不对……你就当我没说过。”
冷灵歪头仰看着师弟,漫不经心问:“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又没写你。”
裴自恕:“……”
确实没写他,但他可不想师姐和鬼王扯上关系。
师姐旁的身份不提,怎么说都是名门正派人士,怎能被鬼怪玷污?
在裴自恕看来,玄门和鬼道永无和解之可能。
他能够接受妖魔鬼怪有善有恶有黑有白,但他绝不能接受——
联手甚至亲近妖魔从而站至玄门对立面这样的事。
就是师姐也不行!
他看向师姐,含糊回了句:“坐累了,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这个理由听着实在牵强,他心里也清楚,为了转移话题,又道:“鸡脚哥,我的祖……”
他本想说他的祖宗裴珩,但鸡脚哥说了那么多事自始至终也没提到他祖宗一句,他都有些疑惑裴珩当时是否在场,遂改口道:“我的祖师爷听了你说的事后作何反应?”
“他们啊……”
他们八人听了引魂煞的话后默契得好一阵都没说话。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周际崖,他一把勾过引魂煞,胳膊搭在它的肩上,单手薅着它的鸡冠,笑得浪荡:“丑东西,你没骗人吧?”
引魂煞挣扎了几下,没能从他胳膊下脱离,怂怂放弃,摇头道:“没有骗,我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嗯,是你亲眼所见,信你。”周际崖笑着点点头,又重重薅了下它的鸡冠后放开了它,看向其余七人,问:“怎么个意思啊,朋友们?”
“还去不去?”沈牧野紧跟着他的话问了句,并看向身旁的贺语珵。
“你看我做什么?”贺语珵迷惑脸,“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沈牧野给了他一个白眼,“别装,快说。”
“你是觉得我能预测见到鬼王之后有可能产生的后果?”贺语珵收了黑符,拍着沈牧野的肩,哼笑:“小野,你可真看得起我。”
“你当真不知?”夏侯轻狂也看向他,持怀疑态度问。
“你怎么也这么看得起我了?”贺语珵腰杆子都直了一些,本想装模作样收下夸赞,却对上玉欢颜“你能不能有个正经样”的眼神,神色瞬间跟着收敛,真诚道:“不好意思,真预测不到。那可是鬼王。若是那么容易预测,还轮得到我上?我的祖辈,还有你们的祖辈也不会允许他存在这么多年。”
话听着是怂了一些,但有理。
“那就不去了。”玉欢颜手执佩剑走了出来,声音轻柔却坚定:“本就没有去的必要。”
几个男人同时看向她,稍稍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的意思后都暗暗点头。
沈牧野率先表态:“玉儿聪明伶俐,玉儿说得我都同意。”
周际崖挑眉,剑鞘狠狠戳了下沈牧野的脊背,扯笑:“真会献殷勤啊。再献一个试试?”
“实话实说而已。”沈牧野瞥他。
齐清绝面不改色地走到他俩中间,分开已经眼神打起来的二位,微笑问:“欢颜,怎么这么说?”
“其实鬼王说得很对,”玉欢颜看向齐清绝,缓声:“与其追着他不放,不如好好守护人间。悬城亡灵之事本就应该由玄门出面解决,是我们太废,没那个本事。”
众人:“……”
“何况你我都知,他存在酆都已经数百年,行踪不定,神秘古怪,却也没那么危险。他从不主动挑事……”
“但也不管事。”齐清绝敛容,道:“他能出面解决悬城亡灵之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啊。”玉欢颜颔首。须臾,浅笑道:“所以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想,他生前是不是也是仙门弟子?”
“……”
这个疑问倒是让其余几人惊讶了一瞬。
但这种猜测几百年来一直都存在,民间话本里也写过,不过写的是鬼王生前想入仰天宗。
只是仰天宗从不收灵根平凡之人,鬼王没能进仰天宗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至于后来他有没有入别的宗门,就无人知晓了。
“既然他一个做鬼的都有这份心,”周际崖忽然开口:“我们也不能太不如他吧,不然也太丢脸了。坦白说,我不喜欢被人骂废物,还是被鬼骂。”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玉欢颜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她太了解周际崖,一听他说这样的话,就猜到他即将说出来的决定。
周际崖也看着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我要去陌路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