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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夙梦(四) 他忽然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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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煞想让小裴提示它一句,却见这小子魂不守舍地盯着被推开的手腕看。
呔,有什么好看的?不就被你师姐拒绝了么,至于这么难受么?谁追姑娘还没被拒绝过呢?
它想表面奚落但实则安慰他一句,可他的师姐在这里,它……不是很敢说。
犹豫间,就见他抬眸看了过来,微微扯唇,提醒:“说到贺语珵拿黑符吓唬你。”
引魂煞:“……”
引魂煞:“???”
你不是在撒癔症么,怎么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啊?
裴自恕依言坐回原来的位置,一手支在屈起的膝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捡了根枯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燃烧的火堆。
火星乱飞,眸光沉沉,散散垂落的白发染上橘金色的光辉。
幽静的夜里,少年人的周身似乎也添了一份淡淡忧伤。
冷灵余光瞥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得跟他说清楚。
可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都说得那么明白了,还要怎么说?
她就应该抽了他的情丝,不然净惦记些于修行无用的事。
等等。
情丝?
冷灵眯了下眼。
裴自恕现在这副对她情根深种的样子难道跟裴勋留给他的那道情丝有关?
可是怎么会呢?
裴勋对她又不是……
忽然间,像是被数百只冰蚁同时咬了下,冷灵一阵恶寒。
她记起了死之前裴勋同她说过的话。
这个疯子……
真不愧是她的宿敌,死了几百年了都还跟她过不去。
但先不要急,总会弄清楚的,也不要过度揣测,更不要把对裴勋的怨念转移到裴自恕身上。
师弟没有做错什么,她不能再迁怒他。
引魂煞目光在他们师姐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蓦然生出一种“这两人都不想伤害彼此,却又被前世恩仇宿命沉重压着”的感受。
但这不是它操心的事,它只需要乖乖回答冷大仙的问题即可。
刚好这时,冷灵也朝它看了过来,一双眼眸清冷得像寒潭里的墨石。
仿佛再被她多看几眼,它能结冰。
引魂煞打了个激灵,慌忙续道:“我被贺语珵拿着黑符吓唬一通后,连忙把我知晓的一件事告诉了他们八人。一年中元,我在陌路崖,哦,也就是现在的陌路垠……”
听到这里,师姐弟对视一眼。
可这份无言默契在此刻显得尤为尴尬,两人又默契地同时挪开视线。
一个继续装模作样地拨火,一个眨了眨眼摸了下鼻子。
引魂煞装作看不见这份尴尬,继续道:“那一夜,我送一对离世七日的夫妇回家省亲。这本是我的日常差事,但碰巧那天赶上中元,也碰巧那天的陌路崖和往日不一样。”
冷灵:“怎么不一样?”
引魂煞:“大仙可清楚陌路崖下的古城曾经叫什么?”
冷灵:“……”
曾经?改名了?何时改的?
冷灵不知,但端得一副我不知但我就是不承认我不知的泰然。
反正会有人替她接话。
也确实如她所想,裴自恕接道:“鸡脚哥,你说的曾经是指什么时候?据我所知,陌路……垠下的汝南古城改过两次名,你指哪一次?”
冷灵:“……”
真改名了?
还改了两次?
冷灵对陌路崖下那座古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那会儿。
陌路崖附近峰石林立,高耸入云,风景绝佳。既适合御剑飞行,也适合修身养性,累了还能落地古城吃上一顿美食。
少时,她和萧然也常去那里。
也恰是因为她喜欢,南褚帝君得知后,为感恩仰天宗派出其首席弟子下山辅佐基业,遂将古城赠予仰天宗。又因冷灵主修的是剑系,并赐名:剑都。
而在此之前,古城一直无名,旁人叫起来都说“就陌路崖下那座古城”。
未承想,几百年后,竟然改名了。
改了什么?
“改叫悬城。”引魂煞道:“从剑都改为悬城,如今名为汝南城。”
“悬城?”冷灵默念。
怎么改叫这个?汝南城她还能理解,“悬”字作何解释?
她正疑惑,却见裴自恕在听到“悬城”二字后脸色瞬间黑了。
难不成……
跟裴氏有关?
确实有些关系,但关系说大也不大。
昔年南褚与北齐大战,陌路崖是主战场之一,数以万计的南褚百姓死在战役中。这也导致有一段时间陌路崖成了不同于酆都的另一个亡魂之城。
明明战乱已结束,城内却仍然漂浮着战火。草木不生,荒芜凋零,水流不通,无人能居。厉鬼冤魂来回飘荡,日日夜夜哭声不断。
也不知是不是怨灵过多的缘故,偶有行人路过附近,便会像被勾了魂似的无意识地走进去。
然后……
“然后便被悬于城楼,活活吊死。”裴自恕沉着脸道。
“对,”引魂煞点头:“百年剑都也因此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悬城。”
“……”
听到这里冷灵脸色更沉,心中一阵闷痛胀涩。
不仅是因为她想到了同样被吊在城墙上的褚寰,更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北齐百姓以及路过的无辜人。
火光照得她纤细白皙的脖子泛着红紫,那是盛怒之下的自责歉疚。
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追问:“后来呢?”
“后来啊……”引魂煞回忆:“后来是裴将军出面……”
“谁?”冷灵忽然打断,语气冰冷,“你说谁?”
引魂煞被她仿若看死人的目光吓得急忙改了称呼:“是……是裴勋出面。”
“我问的不是称呼,我是说……”冷灵眯起眼:“你没说错人吧?裴勋出面?”
怎么会是那个丧心病狂没有人性的疯子?不可能是他!
“师姐。”裴自恕唤她。
他的眉心似有一团郁气凝结,但为了让师姐情绪缓和,此刻眸光不像方才那般疏离,温柔坚定,也尽可能地缓声道:“鸡脚哥没有说错,确实是裴勋。”
闻言,冷灵太阳穴那块又阵阵发疼,紧抿着唇看着师弟。
进了这林子后,她的心几乎没有沉静过。
从梦城出来后,想到或者听到裴勋,情绪就控制不住地激烈。
现在竟还要裴自恕来安抚她?如此这般,谈什么修仙成神?
冷静一番后,她轻吐口气,朝引魂煞致歉:“方才是我失礼了。请继续。”
“好好好。”
引魂煞吓得冷汗都滴下来了,冷大仙真发起怒来比这林子里的女鬼还可怕,差点吓死它。
但她居然会这么严肃且正式地向它道歉??不至于吧?
这对师姐弟有时候真挺莫名其妙的。
它也平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亡灵怨气实在太大,已经大到……”
不靠近、不路过悬城,也会有人受害的地步。
那段时间,一到子时,便有一人吊死在城楼。兹事体大,传到仙门那边,众仙门弟子齐齐出动。
离奇的是,这些平日修为颇高的仙门弟子在处理亡灵这件事上居然束手无策?根本送不走那些亡魂!
去一趟,没出头,却落个出糗的下场。后面的人就是有心,也不愿意再去。
上赶着给自家仙门丢脸么?大可不必。
而早在第一个人吊死在城楼时,帝都那边就知晓了。
北齐建朝不久,正是新帝君笼络民心的时候。若是这时候能为前朝亡灵做些事,也能落得一个好名声。本以为那些仙门人士能度化这些亡灵,却没想到……
“全是一群徒有虚名的废物!”殿上,帝君震怒。
朝臣惶惶不安,皆跪地叩首。起初这些人七嘴八舌地推荐能人志士,巴不得趁此机会塞自己人去悬城立功,现在全都唯恐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功可以没有,但项上人头一定要保住。
帝君捏着眉心问:“竟没有一人能担此重任?”
“……”鸦雀无声。
“行啊,那便这样,”帝君怒极:“倘若再死一个无辜百姓,孤就从你们中挑一个人的脑袋砍掉。死两个,就砍两个。”
群臣悚然,齐呼:“陛下息怒!”
帝王盛怒下,只有一人走了出来。
正是另一位身有免死金牌的开国大将,夏侯承。
这种时候,也就只有夏侯大将军说什么话都不会人头落地了。
夏侯承顶着帝王的怒火进言:“臣以为,或许只有拥有天之神眼的裴将军才能送走那些亡灵。”
帝君冷笑:“你其实早已想到,就等着孤说完那句话,你再出来提?”
夏侯承叩首:“臣不敢。”
帝君:“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你和裴勋关系如何,孤不清楚?”
夏侯承:“臣与裴将军不过是……”
帝君:“传裴勋入朝!”
夏侯承:“……”
那时候的裴勋功高盖主,意气风发。但鲜少有人知道,他在大战中因消耗天眼神力,致使心脉受损,寿命急剧减少。他正打算找一处灵气充沛的洞府修行一段时日,却忽然接到圣诏。
死去不走的亡灵,过路人的死活,这些都与他何干?可中州上下那么多人,甚至妖魔鬼怪都等着他的回应,他不想管,也得管。更何况,正因为功高盖主,才更不能忤逆圣令。
帝君本就视他为眼中钉,他再抗旨不遵、顶撞帝君,他还要不要活了?虽说他的天眼想杀谁就能杀谁,但还能把帝君杀了不成?他可没有造反的心。
心高气傲如裴勋,却也清楚自己不适合做帝王。最终还是领了命,从帝都赶往悬城。
到了悬城后,才发现事情比他了解得还要严重。
整座古城黑气缭绕,亡灵乱飞,见到他竟也不惧,嘻嘻哈哈。
裴勋此人平生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就是:瞧不起他。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东西,他都会让对方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本想让这些亡灵灰飞烟灭,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只好暂时忍下这口气。
再者,他收到的召令是度化。
若是让这群亡灵灰飞烟灭了,传出去于他、于北齐王朝的名声都不好。
可度化远比震杀要难得多。不仅对施法者的修为要求极高,还要求施法者有一颗赤子之心。裴勋根本不具备后者条件。思索后,他决定强行送走亡灵。
不停输出神力,将他们赶走!如此下来,竟比打仗时消耗的神力还要多!不过也如他所愿,悬城的亡灵最终还是被他用神力强行送走了。
但他本人也累得精疲力竭,倒在地面。
黑气消散,裴勋躺在城墙的青石板路面上,看着洁净如洗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小便崇敬的那个女人——旁人做不了的事就让她顶上。
又因为她足够强,所以什么事都得做好,绝不能出一点错。错了就是能力不行、徒有其名,错了就得接受铺天盖地的嘲讽。
而他,也是讥笑她的其中一人。
如今差不多的事情居然也到了他的头上……
身居高位,本事通天,举世瞩目,却又身不由己。
怎能不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啊。
……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了,但没想到……”引魂煞忽然重重叹了一声:“天枢一百年,中元夜,那些被送走的亡灵又回来了!”
“……”
又回来了?
冷灵虽惊讶,却没打断,眨了眨眼。
悬城再现亡灵,此事很快传到帝都。
朝中上下这才清楚当初悬城的亡灵并非被度化,而是被强行送走。
这些亡灵仍旧心怀怨恨,但只能百年后中元阴气极盛时出来作祟。
裴勋已死,当年的帝君也不在人世。如今当朝帝君清楚,朝臣也都清楚,但谁又敢说什么?
说裴勋不尽心尽力?说前任帝君决策失误?还是说北齐不是真的想为前朝亡民做些事?
不能说,只能继续平息。
既然当初是裴勋送走他们,那便让身有天眼的裴勋后人再去一次。
但结果是,再来几次都一样。
只能强行送走,不能彻底还昔日剑都安宁,更不能让周边百姓放下心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比之悬城还要令人闻风丧胆的酆都那位,忽然现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