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哀命（一） 下山捉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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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自恕一走就是一天。
这一天里，冷灵在屋内潜心静修，身子已经完全恢复，且凭借前世记忆，短短一天的修炼，身上灵力修为就有了大幅提升。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一件事：只要她的灵力修为恢复一些，冷欺雪的记忆便能找回一些。
如今脑海里已经有了冷欺雪刚记事那会儿的记忆。假以时日，定然能找回全部记忆，也就能得知她的魂魄为何会上了冷欺雪的身。
等待裴自恕的时间里，她又准备了一些下山前需要用到的物件——符箓、灵器。正收拾着，忽听步伐匆匆之声。
“师姐！师姐！”裴自恕奔来，到得门前，及时刹住脚步，在门外喊：“师姐，师父答应让我们下山了！”
话音落，门从里面打开。
冷灵已到了他的面前。
裴自恕见师姐已经换了一身淡青雅白的轻装，面色红润，想她已经恢复。又见她方才风一般闪现，心道：“不愧是我师姐，当真厉害！”
“师父答应了？”冷灵问。
“是啊！师姐，”裴自恕点头：“我说等哀命村事情办完之后陪师父下三个月的围棋，师父就答应了。”
冷灵：“……”
竟如此草率？？？
她还真没想到裴自恕所说的办法会是这个。
不过也确实是齐应恒能做出来的事。
自无心插手玄门之事后，齐应恒日日不是栽花种草，便是看书下棋，其中“围棋”数他最爱，已然痴迷。不过他棋艺相当一般，然，他的徒儿裴自恕却下得一手好棋。
身为世家名门河东裴氏的子孙，裴自恕自小聪慧机灵，过目不忘，跟随多位师父学习，年纪轻轻便博闻强识。不仅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棋艺更是精绝。
因着天资聪颖，裴自恕也十分好学，被送到碧落城后时常缠着齐应恒问东问西，问得齐应恒烦不胜烦，指着那榆树上的夏蝉说：“多嘴小儿，恰恰如此。”
彼时的裴自恕少年气傲，知晓师父讽他像鸣蝉一般聒噪，心中不平。加之，师父又送他一把古榆树所制的佩剑，并取名“鸣蝉”，他更是恼怒。
可少年心性，虽一时气急，转头却又将那些气恼抛至九霄云外。
此等豁达乐观，倒是让齐应恒甚是宽慰。一日兴起，竟拉着裴自恕陪他下棋。谁知，裴自恕棋艺之高超，简直不像个十来岁少年。
齐应恒震惊之余，又拉着他下了几盘，盘盘都被杀得吹胡子瞪眼。齐应恒也是越挫越勇，竟换他缠上了自己的徒儿。
裴自恕起初还觉得和师父下棋有点意思，到了后面简直叫苦不迭。
师父的棋艺当真够烂。便是赢，也让他毫无快感。
常言道，“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但作为徒弟，又不能将此话言明，于是他也不敢再在师父面前乱晃了。惹不起，就躲。
可齐应恒棋瘾极大，手痒难耐，甚至以教道法为条件换裴自恕陪他下棋。
裴自恕听到这句话时，不敢信地问：“世上有您这么做师父的么？”
“我就这么做了，能把我怎样？”齐应恒丝毫不觉有甚，笑道：“何况为师自认在棋艺方面，不及徒儿你一半。如此说来，你也能做我师父了。”
一番话倒是把裴自恕说得脸红惶惶。他虽心高气傲，但尊师重道之礼却铭记心中。
“此次，若不是需要下山帮助哀命村的村民，我也不会以此条件跟师父谈判。”裴自恕嘀咕：“师父棋艺太差，多年不见长进。跟他下棋，真是一点儿不好玩。”
冷灵听完他的唠叨，暗觉好笑。
她心里知晓，这定然不是主要原因，兴许只是齐应恒需要找个台阶下，莞尔：“行，那便走吧。”
她说走就走，裴自恕本想牵着她，却慢了一步。望着自己落空的手，略微羞赧，将手掩于背后。
两人并肩往清绝宫走去。
……
这是五百年后冷灵第一次回到人间，出门的一刹那竟有些恍惚。
碧落城坐落中州大陆西南之地。山势巍峨，峰峦叠翠；古木参天，清泉潺潺。她与师弟沿着蜿蜒古道拾级而上时，时有云雾穿梭缭绕，好似仙境。
此情此景，冷灵不禁慨叹：“乘风游碧落，轻灵荡人间。”[1]
闻言，裴自恕看了过去。
师姐大病初醒后怎么变得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对他好像也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倘若冷灵能听到裴自恕的心声，此刻定会说上一句，你哪里来的错觉？
到得清绝宫后，冷灵拜见了师父。以她八百岁的高龄拜齐应恒是折杀他，但她现在是冷欺雪，又暂时不想暴露其真实身份，该有的礼数也只能有。
齐应恒轻扶她一把，关切道：“阿雪，身体好全了？”
“是，师父。”
“既然这样，为师有一事想让你帮忙处理。”
冷灵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未等齐应恒介绍齐叹，裴自恕便插了进来：“师父，我都和师姐说过了，你就省去那些话，赶紧让我们下山吧。”
冷灵瞥了他一眼，心说你是真多话呀。
齐应恒显然也知道裴自恕是何性子，食、中二指合并点了点他，转头对冷灵道：“行，既已知晓，为师就不废话了。此前你和阿恕从未一起下过山，我到底放心不下。徒儿，一定切记为师接下来说的话。”
以为齐应恒要说什么要言妙道，冷灵神色也严肃起来，拱手道：“请师父赐教。”
齐应恒微微笑，一息后，摇扇道：“遇到妖魔鬼怪，若是降服不了，就逃，莫要逞能。千万要以你们自己的性命为主。至于其他人嘛，能救则救，救不了就算了。”
冷灵：“……”
等一下，她都听见了什么？她没听错吧？
冷灵汗颜，神色险些没绷住。
怔怔然地看着齐应恒。
裴自恕却见怪不怪：“知道了，师父，我们会保护好自己。师姐也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师姐？”
冷灵回神，看了他一眼，在他真诚信任的目光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又对齐应恒道：“师父放心。我会保护好阿恕。”
齐应恒听了此话欣慰颔首，又朝裴自恕招了招手。
裴自恕走了过去，着急地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齐应恒整了整他的衣衫行囊，语重心长：“一路上需听你师姐的话，切不可乱来。”
“放心吧，师父，我什么时候不听师姐的话了。师姐让我朝东，我何时朝过西？我最听师姐的话了！”说到最后一句时裴自恕甚至挺起了胸膛，看起来还挺骄傲。
齐应恒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乖。”
见此亲昵的一幕，冷灵眼角抽抽。
她也有师父，她的师父也很喜爱她，但不会对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就是在她很小的时候也没有过。
她走向齐叹，欲再了解一些情况。不过基本如裴自恕所说，并无多余信息，于是道：“事情紧急，我和师弟先出发了。”
“那我呢？”齐叹问。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裴自恕道：“带上你，太慢了。”
话不好听，但确实如此。
齐叹点了点头，应道：“行，那……那便劳烦二位了。”
不再客套，冷灵和裴自恕前往哀命村。
齐应恒送师姐弟二人到门口。
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看着两位徒儿，心生不舍，竟还洒了一波热泪。
裴自恕也哭了出来，与师父拥抱作别。
冷灵见此一幕，眼角又是抽了好几下，不知是不是也该挤点眼泪装装样子？
装不了一点，根本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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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天色向晚，夕照昏黄。
干草黄沙之间，坐落着一座破败但较大的村庄。村庄周围种植着几棵杏树。微风习习，花瓣轻飘，化作春泥。
杏树下围着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瘦削的老者说话。
那说话人五十来岁年纪，一身粗布道袍破烂不堪，看起来是个山野散修。
裴自恕躬身喘着粗气，扶着膝盖道：“师姐，你……你何时学会的这日行千里术，怎么我一点不知？”
冷灵看向他，微微一笑道：“你其实想问的是，师父为何不教你这门道术？”
被点破心思的裴自恕一怔。他虽极为聪慧，却从不敢在师姐面前耍小聪明，点头道：“师父只教我一些低阶道术，要么便是风花雪月吟诗下棋了……”
冷灵听出他语气中的埋怨，目光看向他身上的乾坤袋，道：“他虽不教你高阶道术，但其实很关心你。此次下山，不是还送了你诸多符箓嘛。”
裴自恕闻言一惊，旋即打开身上的乾坤袋，见里面果然有不少黄符。他挑了几张看了看，什么隐身符、定身符、通灵符应有尽有。他懵了片刻，道：“师姐，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师父何时塞给我的？”
冷灵拍拍他肩，未多言语，指着前方：“走，咱们先过去听听那老道说什么。”
裴自恕点点头，看向师姐所说的老道，见他手拿两块石头，轻轻一碰，摆出一副说书人的姿态，朗声对村民道：“要说这中州大陆还真出过一位大能，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谁啊谁啊？”他刚开口一句，便有村民好奇地问道。
老道轻抚长须，故作高深莫测：“就是那师从第一仙门的仰天宗大弟子冷灵呀。传言冷灵天纵奇才……”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嘲笑截断：“你这老道，我当你说的是谁呢！原来你口中的那位大能就是冷灵啊！”
这什么语气？这般瞧不上我？冷灵循声看去，见瞧不起她的那位是个身材瘦小，形如病夫的樵夫。
那樵夫嗤之以鼻：“冷灵再厉害又能如何？还不是被我北齐裴勋大将军带兵诛杀，尸骨无存……”
一听此话，老道“叹”了一声，冷灵“啧”了一声，裴自恕“哼”了一声。
三人竟像是说好了一般同时出声。
裴自恕哼声尤其大，引起村民注意。
在哀命村竟然还有人敢对裴勋大将军不敬？哪个不长眼的家伙？
这一看，众人目光皆是一惊。
见来人青衣白裳，淡青发带高束马尾，玉带束腰，是个相貌清秀俊雅的翩翩少年。
而他旁边那位则着一袭素白衣衫，腰系淡青丝绦，长发垂腰，发带盘髻，飘逸清流。既有七分仙姿，又有三分英凛之气。
哀命村的村民至少数十年没见过气质如此卓绝的少男少女。看了看老道，又看了看那二位，心里纳闷怎么同是修道之人，差距如此之大？
老道也很意外，视线从那少年落至那少女，含笑点了点头。
冷灵也朝他点了点头。
“你们是谁？”樵夫大喊。
裴自恕上前道：“请问这里是哀命村么？”
“你不会自己看啊！”
这么凶做什么？裴自恕想起师父的交代，心说我不和你计较。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见是一堆荒草，不过那荒草里似乎立着一块石碑。
他走了过去，将荒草拨开，果真有一石碑。
石碑上刻着三字：【稷山·段】。
裴自恕拧眉，确认没看错后，疑惑问：“师姐，我们来错地方了？这不是哀命村么？”
冷灵也看到了碑上之字，心里同样疑惑。
难道她的识途术出了错？不应该呀，也不是什么高阶道法，不可能出错。
老道见他俩不明所以，走了过来，微笑问：“二位道友不知？”
两人面面相觑。
确实不知。
老道轻抚长须：“此处虽写着稷山·段，却也是哀命村。”
“还请道友指教。”冷灵拱手道。
老道见眼前气质卓绝的少女尚且谦逊，遂将村名缘由说来。
哀命村本是齐天门境内的齐家堡。
齐天门的祖师齐清绝搬至西南碧落城之后，齐天堡的子孙不愿迁徙，仍旧留在此地。可没了齐天门的庇佑，加之连年战争，天灾人祸，齐家堡日渐衰颓，堡长一怒之下，改名哀命村。没想到名字改了之后，村子形势竟有所好转，便一直叫哀命村了。
奈何近几月，生了旱灾，又有妖邪作祟。甚至有村民提议：要不再改个更晦气的名字？
冷灵听了老道所言，心想哀命村果真与齐应恒有关系，她又问道：“那为何会写稷山·段？”
“稷山段氏……”
老道才说四字，裴自恕便插了进来：“稷山段氏排行当今玄门百家第四。听说他们不是靠修为灵力跻身玄门，而是靠历代累积的财富。整个中州大陆没有比稷山段氏还要富裕的了。后来……”
后来稷山段氏又与玄门百家排行第二的苍梧玉氏联姻。至此，在中州大陆西北一带，可谓是如虎添翼，如日中天。幽州齐氏衰落后，稷山段氏吞并齐氏一门不少领地……
不仅齐氏，还包括河东裴氏。
后面的话，裴自恕没脸说出口。
只因齐天门虽然排名最末，好歹还在榜上，而河东裴氏早已被《雪月风华箓》踢了出去。
老道笑说：“这位小道友知道的倒还不少。确实。稷山段氏每占领其他家族的领地，便立一块石碑。只不过……”
只不过哀命村的百姓心中不服，也不认，即便立了石碑，也不当回事。
说到这里，老道顿了一顿，转问：“对了，还没请问两位道友是哪门哪派？”
直觉告诉冷灵还是不报宗门比较好。
裴自恕却是快言快语：“我们正是齐天门弟子。”
此话一出，哀命村的村民悉数看了过来，叫道：“你们还有脸来？”
裴自恕皱眉：“你这话是何意？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不是齐叹求我们，我们还不来呢。”
冷灵心想少年人就是容易热血沸腾，她上前一步，递了裴自恕一个眼神：“少安勿躁。”
裴自恕不敢不听师姐的话，微微垂首，心中却不觉得自己有错，本就是齐叹苦苦哀求齐天门，此乃事实。
冷灵拱手道：“我二位确实是齐天门弟子。听闻此地有残害孩童的妖鬼，特来诛杀。”
“就凭你们？”村民不信，讥讽：“上一个说来捉妖鬼的已经在我们这里待了几天了。鬼没捉到，倒是开始给我们说书了！”
此言一出，竟陷入短暂的死寂。
裴自恕慢悠悠地看向老道：“他说的是你吧？”
冷灵将师弟拉到一边，低声：“不许再多话。”
裴自恕“喔”了一声，闭上了嘴。
老道颇觉羞耻，喊了回去：“也不能这么说呀。至少我在的这些天里，没有孩童被残害，这也是事实吧！”
“那是因为没到时间，跟你有什么关系？”村民也喊：“你若真有本事，就不是在这里等妖鬼上村，而是自己去找！找到，然后杀了！”
这村民讲话实在刁钻，老道被他说得一时无言以对。
裴自恕听不过去，欲争辩，但想到方才师姐的警告，愤愤然瞪了那人一眼。
冷灵见状，上前道：“找肯定是要找的。不过天色渐晚，还请诸位让我们留宿一夜。”
“你看我们这里像有给你们住的地方么？”樵夫指着周边破破烂烂的村屋，一脸不欢迎他们。
冷灵本想住在哀命村，这样也好及时了解情况，可哀命村的村民并不像齐叹口中所说的迫切需求玄门帮助。
她甚至有些怀疑，齐叹求助齐天门一事并非村民们授意？
默然片刻，她道：“请问周边有无道观？”
时下修仙盛兴，冷灵觉得不说好道观，破道观总有吧。果然，她话一出，村民们窃窃私语，支支吾吾。有人小声说有，也有人嘴硬说没有。
这时，一个孩童突然站了起来，跑到她身边，说：“姐姐，我带你去吧！”
冷灵目光落向那小孩，微微一怔。
同样惊怔的还有裴自恕，他“啊”了一声，旋即立马捂嘴。
即便他捂得够快，还是被那小孩听到了。
那小孩飞快跑开，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目光怨愤，朝他狠狠丢了过去。
冷灵两指夹过，闪身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温声：“不要误会啊。”
她张开掌心，手中石子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只灵动俏皮的小兔子，笑道：“小孩，还请帮帮忙，带我们去道观。”
“你……”那小孩见到石兔眼睛一亮，扑闪着大眼，道：“你不嫌弃我丑么？”
他的一张小脸除了一双眼睛漆黑灵动，其他地方无一处完整，满是刀疤，不知何人下得狠手。
冷灵摇摇头：“不会。”
小孩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行，我带姐姐去。”
冷灵揉了揉他的脑袋。
路上，冷灵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九。”小孩仰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道士姐姐，你方才真的不是嫌弃我丑么？”
“当然不是。”冷灵十分诚恳。她已八百岁高龄，相貌美丑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坦言：“我只是觉得你似曾相识。”
阿九眼睛微微睁大，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
裴自恕见师姐与阿九甚是亲昵，不免吃味，又听师姐说与阿九相识，心想师姐只是找个理由哄他开心罢了。但一想自己方才的反应确实不该，在一旁嘀咕：“我也是啊。”
“你也是什么？”阿九看向他，语气冷淡。
“我也觉得你似曾相识。”裴自恕睁眼说瞎话。
“我不信！”
“不信算了。”
冷灵好笑地看了一会儿他俩大小眼瞪小眼，适时出声：“阿九，可否同姐姐说说你脸上的刀疤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哀命（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