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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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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看什么呢?”
一道道视线射过去,惊得树梢的雀鸟扑棱着翅膀匆匆飞走。
姑娘们循着望去,眼神从方才的哀怨瞬间转为微妙,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在空气中弥漫。
周如意指尖的丝帕几乎要绞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
她抬眸时已换上得体的浅笑,语气温婉地看向林苒:“伯母……认识徐公子?”
林苒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池边的假山,闻言茫然转头:“什么徐公子?没听说过。”
她那日只顾着寻找川哥儿,哪有余暇留意什么公子少爷的。
更何况那人还故意给她指错路,心眼坏得很,她这人向来记仇不记好,自然只记得那点过节,不记得什么名号。
周如意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却不再追问,只不着痕迹地与柳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姑娘立刻会意,目光在渐行渐近的表哥与一旁东张西望的林苒之间转了转,只觉得荒唐至极,再看向周如意时,眼神都复杂了几分。
她这位表哥就像一块上好的肥肉,不知被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
家母也曾动过亲上加亲的念头,她却一万个不愿意,自幼与表哥一同长大,情分虽深,却实在生不出别样心思。
更何况她那位姨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这念头她是半点也无。
可她不愿,多的是人愿意,因此这些日子,她辗转于各府千金的宴席之间,本以为都是千篇一律的无趣,却没料到今日竟遇上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随着徐公子缓步走近,少女们的神色不约而同地柔和下来,连周如意也微微垂首,敛去眸中锋芒,轻声细语地唤了声:“徐公子。”
唯有柳姑娘扬起明媚的笑脸,亲昵地迎上前:“表哥。”
徐易之唇角含笑,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转,“周兄说要行个酒令,不知各位可愿赏脸?”
这话一出,姑娘们纷纷点头如小鸡啄米,只有林苒撇了撇嘴,牵着川哥儿就要开溜,这种文绉绉的游戏,她才不奉陪呢。
周如意眼疾手快,连忙给丫鬟使了个眼色,林苒刚抬起脚,就被丫鬟笑嘻嘻地拦住了:“夫人留步!川哥儿交给奴婢们照看就是,保管连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今日这么多千金在场,还得请您坐镇才是呢。”
想用几句好话就糊弄她?林苒才不吃这套,抬脚又要走:“我可不会喝酒,去了也是扫兴。”
她这话说得清脆响亮,顿时引来一阵窃笑,鹅黄裙的姑娘更是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笑得花枝乱颤。
丫鬟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陪着笑脸解释:“夫人误会了,咱们行的是茶令,以茶代酒,风雅得很呢。”
林苒见这架势是走不成了,只好蹲下来捏了捏川哥儿的小脸,一本正经地交代:“听着啊,不准乱跑,不准咬人,不准偷吃太多点心,更不准往池子边凑,要是让我发现你不听话,今晚的煎蛋可就没啦。”
川哥儿眨巴着大眼睛,龇着牙“嗷呜”一声,像是在抗议。
“巧儿,”林苒起身唤道,“你可得把这个小祖宗看紧点。”
如今的川哥儿就像只认窝的小狗,只有她们俩在时才能好些,但也仅仅是不发疯,离正常还差得远。
巧儿赶紧应下:“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小少爷看得牢牢的,保准连只蚊子都近不了身!”
撷霞亭内,薄纱轻垂,将少男少女们的身影笼得朦朦胧胧。
这般欲说还休的氛围,最是撩动春心,纱幔两边的公子姑娘们,时不时偷眼去寻那抹心上人的影子,目光一触即分,心却早就乱了。
林苒瞧着这群少男少女的青涩情态,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让她想起自己十四五岁时,也曾痴迷过班级的一个男生。
那时她不是“偶然”出现在他常去的小卖部门口,就是捧着本物理书去请教问题。
直到某天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对方说话时带着若有似无的口臭,指甲缝里还藏着灰,少女的粉色泡泡“啪”地就破了,自那以后,她直到大学毕业都再没动过凡心。
“夫人可想好了?若实在不会作诗……”那黄裙姑娘拖长了调子,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林苒这才回过神,低头看见不知何时传到手中的花枝,眉头微微一蹙。
周如意坐在主位,本该将一切尽收眼底,可她的视线却黏在不远处那道由远及近的湛蓝身影上,丝毫没留意到林苒随手将花枝塞给了身旁的姑娘。
“下回就别传给我了,”林苒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们玩得尽兴就好。”
她总是这样,把那些绵里藏针的挑衅轻轻巧巧地拂开,倒让存心刁难的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黄裙姑娘撇撇嘴,声音又甜又脆:“夫人该不会是作不出诗吧?也是,听说您从不读书习字,不会这些雅事再正常不过啦。”
“不会这些雅事再正常不过啦~”林苒捏着嗓子学了一遍,自己先笑出声来,“我本来就是乡下来的,这事儿全府谁不知道?要是突然会吟诗作对,那才叫见鬼了呢。”
她托着腮,笑吟吟地打量黄裙姑娘:“小妹妹,你三番两次想让我出丑,可我寻思着,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呀?难不成……”她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往周如意那边飘了飘,“是替哪位姐姐打抱不平?”
这话一出,好几个姑娘的脸色都变了,黄裙姑娘下意识瞥向周如意,却见对方早已别过脸去假装赏花。
“你、你血口喷人!”黄裙姑娘急得直跺脚。
林苒慢悠悠举起茶杯:“好好好,就算我胡说八道,自罚一杯茶水总行了吧?”心里却暗笑,这群小丫头片子谈情说爱非要拉她当背景板,她偏要掀了这戏台子。
对面的柳姑娘噗嗤一笑,悄悄朝刚落座的表哥使了个眼色,一副“这戏可比诗词有趣多了”的表情。
这时鼓声又起,击鼓的小丫鬟眼睛滴溜溜转着,瞧见花枝往某个方向一抛,立刻停手。
“花落!”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只纤细的手怯生生拾起花枝,指尖还微微发颤。
“我……我不太会作诗,若是作得不好,还望各位见谅。”
说话的少女穿着月白裙衫,打扮素净得像株含羞草,在这群花枝招展的姑娘里几乎要被淹没。
柳姑娘温声打圆场:“周二姑娘别紧张,游戏而已。”
纱幔另一侧,徐易之怔怔望着那道模糊身影,连诗句都没听清,低声问身旁的周泽楷:“方才说话的是……”
“是我堂妹,虽不是一房所出,但我向来当亲妹妹疼的。”周泽楷笑着斟茶,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
徐易之欲言又止,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对面那个悠然吃点心的身影。
所以她,究竟是谁?
周如意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最终把视线钉在林苒身上,指尖轻轻叩着茶杯。
正当下一轮击鼓传花的鼓点将要响起时,一个小丫鬟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来,气都来不及喘匀:“姑娘,不好了,川哥儿和柳家小少爷在花园里打起来了!”
几乎是同时,柳姑娘身边的丫鬟也急匆匆赶来报信,两位当家姐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快带路。”
林苒一听见“小疯子”出了事,心里“咯噔”一声,拎起裙摆就跟了上去。
她这一动,对面的徐易之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好几个好奇的姑娘都蠢蠢欲动想跟着去看热闹,却被越月白裙子的姑娘温声拦住:“毕竟是别人家的私事,咱们还是在此等候消息为好。”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有理,只得按捺住好奇心坐回原位。
花园小径上,徐易之正要开口唤住前面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却见她像只灵巧的燕子,“嗖”地一下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裙裾翩跹的残影。
“这轻功……莫非真是山中修行的仙子?”他望着空荡荡的廊道,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此刻的林苒可顾不上什么仙子形象,她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小疯子的战斗力。
连她这个成年人都经常被他咬得龇牙咧嘴,要是把别人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打坏了,那可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没走到事发地,就听见孩童的哭闹声混杂着丫鬟的劝解声。
林苒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看,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在抽泣,一个白净瘦弱的小男孩气势汹汹地指着小疯子骂骂咧咧。
而小疯子虽然被两个丫鬟拉着,却依然龇着牙,像只发怒的小兽,虽然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小家伙的衣服都扯得歪歪扭扭,显然刚才战况激烈。
巧儿急得满头大汗,一见到林苒就像见到救星似的:“夫人您可算来了!奴婢怎么劝都劝不住……”
柳姑娘正要上前调解,忽然感觉身边一阵风掠过。
“都给我住手!”林苒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一手一个拎起两个小家伙的后衣领,像拎两只不听话的小猫似的,硬生生把缠在一起的两人分了开来。
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震慑住了,两个小家伙都愣住了,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林苒。
“怎么回事?”林苒板着脸问道,顺手把两个小家伙放到地上,却仍牢牢抓着他们的后领不放。
川哥儿鼓着腮帮子不说话,虽然比对方瘦小半头,但那倔强的小眼神却丝毫不输。
“是这个疯子先咬我的!”小男孩抢先告状,指着胳膊上浅浅的牙印,“你看!”
林苒眉头一皱:“不可能!川哥儿我最了解,你不招惹他,他绝对不会先动手!”
这话让随后赶到的柳姑娘微微蹙眉:“小孩子之间打闹实属平常,但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周如意正要打圆场,林苒却已经撸起袖子,露出斑驳的牙印:“别人我不敢保证,但川哥儿的性子我太清楚了!”她指着胳膊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这些牙印都是被他咬的,我能不知道?这孩子虽然性子倔,但从来不主动惹事!”
“噗……”一旁的徐易之忍俊不禁,赶紧用折扇掩住嘴角。
他转身温和地问两个小丫鬟:“你们来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个丫鬟是跟着柳家小少爷的,此刻面面相觑,为难地看向自家小姐。
柳姑娘轻蹙眉头,语气却不容置疑:“如实道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