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同尘散 ...
-
听着柯言启碎碎念了许久,无非就是说她情窍未开,别被男人骗走了修为,要么就是唠叨她太不爱惜身体,小心反噬入魔。
“身体是修道的本钱,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那我们医修岂不是要忙死!”
是是是。
在柯言启宽容大度的光辉下,方涣只能跟在他身后频频点头。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按照从柯言启那里坑来的丹药数量,她最多只能再点142下脑袋。
眼见黄昏将近,东门药宗还是没忍住来寻柯言启,把他们的宝贝大师兄接回去。
连淮川打远处就听见柯言启像是在吵架,偷听了半晌却只听见他大师兄一个人的声音,蹑手蹑脚凑近一瞧,不禁竖起了大拇指,心中对柯言启的崇敬之意又翻了几倍。
早该如此!
再厉害的剑修又怎样,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听大师兄教训?
连淮川躲在角落里看得过瘾,完全忘记来找柯言启是为了什么。
“你师弟来找你了。”方涣眼神示意,低声提醒道。
柯言启还全然投入在说教的乐趣中,闻言一顿,顺着方涣的视线看到了躲在远处树丛里的连淮川,扯了扯嘴角。
“多事。”柯言启简单拂了拂衣袖,收回在方涣面前那副自在散漫的样子,摇身一变又成了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朝着方涣微微颔首,让她别忘了来找自己。
“还有一事。”方涣问道:“秘境关闭之后,东门药宗打算休整几日?”
“最多两三日,问这个干什么?”柯言启不解。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方涣扯着柯言启袖子让其凑近,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要这个做什么?”柯言启皱眉疑惑,刚调整好的冷淡自持模样差点功亏一篑。
方涣眼巴巴的看向柯言启,拜托的口吻恳切道:“我有急用……”
这叫合理利用身份资源,她小时候用这种眼神逃避过很多次加练。
“可以是可以,就是有点麻烦。”柯言启做了短暂的挣扎,思索片刻道:“你到时候等我消息。”
连淮川拉长了耳朵想听清两人小声在密谋什么,一颗石子就飞过来,“诶呦”一声,就被柯言启拎着后颈离开了此处。
承天剑宗表面一切如旧,无峦峰也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平静得有些异常,让她不禁怀疑之前在无峦峰发生的事会不会是一场梦魇。
更麻烦的是周让。
在秘境里这些天她一直想,失忆的周让好忽悠还讲理,当起师弟来也算称职。
那等他恢复记忆呢?
反悔事小,若是他再开杀戒,谁又能拦得住?
好在她阴差阳错地被柯言启识破了身份,给了她回旋的余地。
离真相越来越近,方涣心里愈发不安,她不得不多做一些准备。
一路沉思回到西临宫的队伍里时,叶千执带人已经将方涣带回的灵植清点一番,众人沉浸在分数超过东门药宗的喜悦之中,已经商量着从秘境出去之后该如何庆祝。
谢灵为人热忱,又大大咧咧,直接扑过去将方涣抱着转起圈儿来,叫人措手不及。
叶千执边跑边尖叫:“把人放下来!”
方涣在谢灵怀里偷偷观察周让。
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又生气了?
周让生起气来和柯言启是两个极端,一个闷着不说话,想要把周围人都冻死;另一个嘴停不下来,恨不得把空气吸光。
明明背她回来时还挺正常的。
男人,何其善变?
还好,方涣不怕冷。
“小师弟?”方涣凑近周让小声试探。
“舍得回来了?”周让语气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更未有丝毫波澜。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方涣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叶千执抱着小黄走来,先答谢一番,又表示如今药草齐全,令弟的身体由他们西临宫全权负责,治不好不让走的那种。
叶千执双袖高拢,裤脚扎紧,身上少不了培植草木时沾染的汁液与泥土,没有一宫之主的架子,更像一个不谙世事农家姑娘,这大概也是外界轻视西临宫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只是表象。
能将西临宫这群让人操心不断的人人狗□□理得井井有条,绝对不会像表面上那样看起来人畜无害。
也怪不得东门药宗一直把西临宫当做眼中钉肉中刺,说到最了解自己的,那还得是“宿敌”,时间久了或许还有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也未可知。
叶千执交代了最后的收尾工作,继而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方涣身上,凝视片刻说道:“小灵洞秘境的出口有玄机,从那里出来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异样,不用担心,从这里出去之后你的身体就能复原。”
方涣从柯言启口中已经大致了解了身体变小的原因,再听到叶千执的解释时并不感到意外。
“比起这个,你的身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元婴不稳灵脉紊乱,但又有恢复之象,你和令弟的身体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此言一出倒是让方涣一惊,柯言启至少还探了探她的脉象,可叶千执从未与她有过接触,竟也能将她身体状况察觉出个大概。
恐怕叶千执的修为……
并不在柯言启之下。
日落月升,秘境关闭。
药盟与众宗门长老弟子已在外等候多时,只不过千人千面。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次魁首会是玉音阁,哪怕是玉音阁他们自己,也未曾想到可以如此轻松地坐收渔翁之利。
“平安回来就好。”
温润的嗓音如涓涓流水淌进人心,说话的正是东门药宗的宗主——问无咎,也是柯言启的师尊。
他人说到东门药宗的宗主,总以为会是仙风道骨的白衣服白头发白胡子的三白老头。
其实不然,他乌黑浓密的长发未见半缕烟色,衣着淡金莲纹锦袍,华贵之物镶嵌全身,周正的脸型线条流畅,眼神里却有股书卷气。
很矛盾的气质。
柯言启的审美与他师尊简直是一脉相承,能用金的不用银的,能用玉的不用晶的,越贵越好!
方涣记得幼时见到的问无咎就是这幅模样,如今还是。明明与师尊同龄,外表却还保持着而立之年的外貌,还得是医修驻颜有术。
从秘境出来那一刻,方涣就不再是幼时模样,幸好易容仍在,她才可以不起眼地继续躲在角落里观察。
问无咎的出现毫无疑问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方涣一开始还有所警觉,担心他的出现是否与师门有关,后来发现问无咎竟然真的只是来接孩子们放学!
哪怕东门药宗此次成绩一般,甚至是空前绝后的一般,也未见问无咎有丝毫苛责之意,有些人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嫉恨。
千丝堂就是“有些人”。
在闻秋声的忽悠下,千丝堂算是误打误撞进入了小灵洞秘境,可洞珠月一到手,闻秋声就充当了甩手掌柜,剩下的那名沧澜山庄弟子也不见了踪影,只剩晏横带着一群人在秘境里盲行无绪,直到秘境关闭才和众人一起被赶了出来。
在得知错过了还灵木,还被玉音阁得了魁首之后,阴郁的脸直接气到扭曲,恨不得将在场所有人都生吞,又碍于实力不济,最后只能在队伍里找几个软柿子撒气,就好像……
“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让一直跟在方涣身后,目光也随她一起看向同一处。
方涣移开视线,点了点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人最难缠。”
“那你呢,你又在想什么?”
周让突然靠近,略带委屈不满的声音响在方涣颈侧,微凉的气息激得她浑身一颤,不自觉地转身后退一步。
嗯?
方涣错愕,话题怎么突然扯到她身上了。
“我……我没有想什么,拂灵草找到了,叶千执也愿意帮忙,一切都很顺利,很好。”
方涣只觉得头顶阳光格外刺眼,避开对方视线,侧身躲在阴影里无所适从,自嘲地笑了一下,嘴上故作轻松揶揄:“倒是你,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可没地方给你找来第二株拂灵草。”
“不需要,一株就够了。”周让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觉得方涣是瞎操心。
方涣点点头,心想最好是。
听着周让的语气,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心事重重扰得她头疼,无力琢磨周让的态度,之后的仪式也无心参加,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远离人群,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好在这几日周让都在叶千执那里试药,眼睛不能像往常一样盯在自己身上,才有了喘息之机与柯言启见面。
亥时三刻,密云楼见。
从窗外静声飞进来的纸鸮背上赫然写着。
柯言启拿到手了。
还未到约定的时辰,方涣就已经按耐不住,提前动身到了密云楼附近。
密云楼是药盟掌管地界中最繁华的酒楼,哪怕夜雾朦胧,仍能透出明黄的灯火,楼身隐隐约约,像山市蜃景。
竟然在人这么多的地方见面吗?
她还以为找片小树林对个暗号就可以了。
看来不能早去早回了。
周让每日从叶千执那里离开都要顺路来自己房中喝杯茶赖着不走,今日……最好叶千执那边能多耽搁一些时辰。
方涣顿足。
等等,她为什么要担心周让发现自己不在?
况且哪有师姐出门还要向师弟报备的道理。
于是理直气壮地抬起头,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
方涣在外面时还在思索,偌大一座楼怎么才能掩人耳目地找到柯言启。
一进去她就顾虑全无了。
整座密云楼都被柯言启包了下来。
明明只是一手交货一手无以为报只能感谢的事情,有没有必要搞得这么大阵仗!
柯言启慢条斯理地倚靠在二楼的棂槛上,侧身看清方涣的脸时眉间忽地蹙成一团。
“怎么是这张脸?至少见我的时候可以把易容去掉吧,这儿又没有别的人。”
她才不要。
看着柯言启不忍直视但出于礼貌还是要看向自己时那扭曲到欲言又止的表情,竟还有一些暗爽。
能让柯言启吃瘪的机会不多,她会好好珍惜的。
“整座密云楼都被你包下来了,也不至于吧……”楼内灯火通明,幽香燃绕,就连大堂的盘金毯也是新换的。
方涣咋舌,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说道:“你带够钱了吗,到时候你被扣在这里我可没钱赎你。”
“废话,你们剑修口袋里有几个子儿我还能不知道?”
是实话,但很难听。
方涣打算以后见柯言启都用现在这张脸了。
“密云楼本来就是我家的产业,地界偏我平时懒得来罢了,不然以你我的身份,难道要随便找片小树林见面吗?多穷酸啊。”
好了好了,她不想再听了。
小树林的好小树林的妙,这些有钱人根本体会不到。
刚开始让柯言启帮自己这么大的忙她还有些过意不去,想着将来怎么还人情,现在愧疚之意已荡然全无了,柯言启帮她干什么都是她应得的赔偿。
“我要的同尘散呢?”方涣见他两手空空,心里不由焦急。
柯言启故作苦恼状,指间轻揉太阳穴,缓慢走到方涣身旁,摇头说道:“总是这么急,你知道这密云楼清客一日少赚多少钱吗?你不会打算拿了东西扭头就走吧?”
她一开始确实是真打算的。
“等等,密云楼的账你不会也算在我身上了吧?”方涣大惊。
柯言启没有言语,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涣,明显在说‘你觉得呢’?
罢了,她身上也不欠这一日两日的账,只说同尘散这一样,就已经是无价之物,密云楼的账算起来几近于无。
“逗你的。”柯言启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盒,“我费了大功夫才找来的。”
方涣眼睛一亮,“我就知道找你准不会错,没有什么事是你办不到的!”
“少来。”柯言启挤出一声轻哼,“老实交代,你要用在谁身上?是不是那个丑男人!”
“他不丑......”
“你果然是要用在他身上!难道你真的要带着一个那样的拖油瓶,给他续命同生?”
方涣不知该作何解释。
同尘散正如其名,无论生逢何时,服药的二人命运交缠一同归尘。
说白了就是非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同年同月同日死。
柯言启以为她对周让情根深种,要用同尘散来与他同生共死。
其实同生共死也没错,只是什么时候死,要她说了算。
周让恢复记忆之后若还是不放过承天剑宗,自己好歹能牵掣住他,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应对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