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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病人 “编号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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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9077,编号9077?”
幽闭的房间里,全副武装穿着防护器的人将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围了起来。
“9077第五次电击无反应。”
“第七次无反应。”
“第二十二次无反应。”
“第三十次无反应,电击次数已达上限。”
“请问是否继续?”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呼喊,少女都没有醒来。
祝巧颜做了个梦。
梦里她出现在一个灰蒙蒙的地方,四周没有风,没有光,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怪物嘶吼声。
她轻车熟路地避开所有可能怪物会出现的地方,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她停在一块大石头前。
她听见一个小女孩在说话。
背对着她的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手拿着块石头在地上比划,面无表情地报数:“163522、163523、163524、163525、163526......”
祝巧颜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小女孩念到163600时会停止。
果不其然,当数字报到163600时,女孩的声音停下了。
女孩像是觉得有些无聊,将石头扔在一边,躺在大石块上盯着天空发呆。
天空也是灰色的,似乎没什么好看。
小女孩开始练习发音,她将一个字音念了一遍又一遍,非要一整句话说通畅才行。
“wo、握、窝、我、我、我——”
“jia...jiao...角、叫。”
“zho...zhu?主、祝、祝,qiao、qiao、巧,yang?yan...颜!”
女孩翻过身,看向另一个地方。
直到此刻,祝巧颜才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她看起来比女孩要大很多。
“好香、想...初、出?去!”
女孩脸颊鼓起,虽然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祝巧颜知道她此刻很烦闷。
“社么...shen..什么、时...厚、候、能..出、去?”
祝巧颜知道这个答案,但她不能告诉她。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数到那个庞大数字的时候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七年、八年?甚至更久。
只记得那真的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的梦变得更加模糊,她只知道自己陪着小女孩呆了很久,而那么久的时间里小女孩都是自己一个人。
等她醒来时,四周的环境变得干净明亮。
“没事吧?”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凑到眼前,满眼都是担忧。
祝巧颜一时间有些恍惚,过了好半晌她才想起自己现在这是在哪。
“没事的,方姨。”
方姨看着祝巧颜,心疼地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老天真是不开眼啊。”
对面床的胖女人听到方姨的话,插嘴道:“这算什么,听说最近还来了个七岁的小女孩呢!”
方姨惊讶地问道:“七岁的小女孩?她怎么了?”
胖女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据说她是因为出现幻觉,差点把她父母杀了……”
方姨和一旁的人都被这个消息吓到了,纷纷拍着自己的胸脯。
“哎呀,我现在说起来都还是觉得害怕。这个病怎么这么玄乎,还好咱们都只是轻度患者,除了——”
胖女人状似无意地瞄了眼祝巧颜。
“王春,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颜平时很安静,也从来没伤害过我们!”
“哦,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我说方玉你也小心点吧,居然把重度患者和我们放在一起,谁知道她是不是杀了好几个人进来的?”
面对胖女人充满嘲讽的话在场除了方姨没人反驳,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她们内心和胖女人想的一样,面对危险,道德总是会让步。
方玉气极了,指着同一个房间的几个人想要再说些什么。
“没事的,方姨,我没关系。”
祝巧颜虚弱地支起身,她对方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随着一阵打铃声从天花板处的喇叭里传出,病房里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都安静了下来。
祝巧颜在听到铃声后平静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波澜,那表情仔细分析来,似乎是痛苦?
没一会病房里的人七七八八都走了个干净,方玉见祝巧颜没有动静,疑惑地问她:“怎么了,小颜?不舒服吗?那我帮你把饭带回来吧。”
“……”
“我马上起来。”
祝巧颜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下床穿好鞋,心如死灰地同方玉一起走向食堂。
一进入食堂,祝巧颜便闻见了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放了好几天的食物发馊后又端了出来。
令人恶寒。
与祝巧颜由内到外的嫌弃不同的是,方玉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股异味,她神色如常地走向打饭窗口,挑选着自己的食物。
祝巧颜强忍着不适,跟在方玉身后,看着那些色泽暗淡、卖相不佳的饭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打好饭后,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祝巧颜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毫无食欲。
“小颜,你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方玉关切地问道。
“我……没什么胃口。”
“那怎么行?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吃饭怎么行?”方玉皱起眉头,“要不我去给你换一份?”
“不用了,我真的吃不下。”祝巧颜摇摇头。
方玉无奈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要是饿了就告诉我,我去给你拿吃的。”
祝巧颜点点头,默默地吃了几口饭菜,便再也无法下咽。
百般无聊的祝巧颜开始观察起了四周的人,她们的表情都很正常,甚至有人吃了一碗又一碗。
突如其来的,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难道真的是她口味太奇特了?毕竟之前也没吃过什么好的。
来这一个月了,她就没吃完过一顿饭。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她也不会做饭,即使饭菜难吃她也从没主动抱怨过。
但连续一个月都是这样,也许...不是她的问题?难吃就算了,至少也不能做的这么难看吧。
“方姨,你觉得今天的饭怎么样?”
她努力让语气变得随意。
方玉咽下口中的食物,回答道:“还好啊,挺香的。这个焖土豆虽然没我爱人做的好,但也算是不错了。”
“焖土豆?”
祝巧颜不确定地指了指面前黑黑的一坨。
方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对啊焖土豆,虽然醋放的多颜色有点深,但它就是。你要嫌不好吃,等我们病好以后,我让他给你做。”
提起爱人,方玉连神情都变得温和。
祝巧颜刚开始还问她什么是爱人,为什么每次她提到爱人就会变得很开心。
那时方玉是怎么说的呢?
“是相爱且珍惜陪伴的家人。”
她不懂,但她知道不应该再追问。
就像她当时不理解方玉的话,也许她也理解不了她们口味的差别。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祝巧颜敛了敛心神,轻扣桌面,轻声问道:“它是焦土色?”
“当然了。”
“那旁边的是什么?”
“青椒肉丝,青椒有点辣。”
“小颜你今天怎么了?”
方玉紧锁着眉头,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担忧。
“方姨,也许你并不相信,在我眼里它们都是黑色的,还发出腐烂的味道。”
祝巧颜思量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方玉见她一脸认真,有些怀疑地扯过祝巧颜的手,直到看见手环显示绿色,表情才舒缓下来。
“现在精神值也是正常的呀,怎么突然这样?”
“是治疗太累了吗?”
“……”
“应该是的。”
才没有。
祝巧颜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下神来,好了,在这病院呆久了难道她真的那什么精神病了?
又是一阵铃声,吃饭时间即将结束,看祝巧颜还没有起身的动作,方玉连忙提醒她:“小颜快走了,一会时间就过了。”
“哦,是的。”
祝巧颜呆呆地回应着,在听见时间快到时猛然惊醒,和方玉一起加快了脚步。
她目前还不想知道,过了时间没进入病房会遭遇什么。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规定时间进入病房,祝巧颜清楚听见了在关门那一瞬间走廊上传来的尖叫声。
可再看看眼前躺在床上姿势各异的人们,她们又讨论起了新一轮八卦。除了祷告日,这里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人们只能依靠聊天来打发时间。
祝巧颜有时候也很喜欢听她们聊天,她们谈论的东西她从没听过。
这又是她的错觉?是她太一惊一乍了?
很快就到了吃药时间,穿着白衣的护士小姐沉默着推车进入。
她拿出事先分好的药瓶,一一按床位派发。
祝巧颜没有打开药瓶,而是紧紧注视着目光呆滞的护士小姐。她脸色惨白,动作软弱无力,察觉到她的视线后,护士小姐拿药瓶的动作一滞,僵硬地将头扭转,疑惑看着她。
“你衣服好像脏了。”
她不慌不忙地开口,随手指了她衣服的一个部位。
护士小姐再次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低头,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用指关节缓慢指着纯白无暇的衣角,而后抬起头,像是在问她:是这?
祝巧颜点点头。
其他几个人的表情却有些不对劲,但碍于护士在这儿没有开口。
等护士小姐推着吱呀吱呀的小车走后,先前嘲讽祝巧颜的胖女人先憋不住了,她皱着眉头,眼里透露出几分凶狠的光芒:“你这小妮瞎说什么呢?哪里脏了?我看干净得很啊,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刚洗的衣服。”
方姨也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祝巧颜将药瓶放在桌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哦,是我看错了。”
“你!”
她却没心思再听胖阿姨说话,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
刚才护士小姐哪是衣角脏了,她整件都变成了红色。
血珠子还不停地滴下来。
又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是吧?
等四周都没动静了,祝巧颜才掀开被子从里冒出个头。她悄悄坐起,打开布满发霉痕迹的药,习以为常地拿纸包裹住,慢慢碾碎,使其变成药粉。
放在水里融化,一下倒进了垃圾桶。
夜晚祝巧颜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直在回想今天做的那个梦。
想起了那个困了自己无数日子、除了怪物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一开始的自己以为那就是全世界,她以为自己和怪物们是同类,于是她试图靠近它们,但它们却亮出獠牙将自己驱逐,甚至想要张开大嘴想要吃掉她。
后来再大一点,她才发现自己和它们长得不一样,原来她不是它们的同类。
她只好远离它们,自己一个人生活。
再过了一段时间,她突然发现自己是个人类。但她不知道人类是什么,也从没见过和她长相相似的人类。
直到捡到一本书,那是本留言录,有很多人在那上面写过自己的故事,她发现自己居然认识那些字符。
后来那本书成了她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她知道了自己在的这个世界叫副本。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有好多人,好多其他的动物!
书上说,人类会来副本里做任务,她想自己也许可以趁着那个时机离开这里。
可她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但她还是在等。
直到那天,奇迹真的出现了。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没有风的世界,可还没等她看看真实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她就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她将自己的遭遇说出,他们却说她病得不轻。
他们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她的幻想,将她打成精神病重度患者,关进了医院。
人类真是有病。
过于专注的她并没有注意,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病房里的人已悄然沉睡,月光被乌云遮蔽,黑暗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一切笼罩其中。
但她想得太过着迷,以至于没有反应过来,天上哪来的月光?又是哪来的乌云?
不知从哪传来的风声如同轻柔的乐曲般沙沙作响,在一片祥和之中她也渐渐犯困,直至进入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明明眼前空无一人,可她却听见无数人在耳边说话。
他们说:“你是病人吗?”
“不是。”
“你是病人吗?”
“我不是。”
“我没病。”
“你是病人吗?”
“不。”
“你是病人吗?”
“。”
“你是病人。”
“……”
不是就是不是。
神秘的声音不断询问,一声比一声坚定。
祝巧颜不愿再白费口舌,她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一把木制椅子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走近一看,上面坐着个背影有些臃肿的女人。
不知从何处透出的光照亮了女人半个身影,祝巧颜靠近女人,想要看清她的面容。然而女人的头始终低垂着,让人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她试探着问了句,“你好?”
女人没有回应。
“你是病人吗?”
神秘声音打断了祝巧颜的询问。
出乎意料地,空荡荡的空间里传来一声回声。
“我、是。”
这个声音是…对面那个有些讨人厌的王阿姨?
怎么回事?
短短的一句话,却在祝巧颜的心里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阿姨怎么会在这儿?还没有脸?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令她惊讶,无数张椅子凭空出现,每张椅子上都坐着一个她看不清脸的人,他们齐声说着:“我是病人。”
“我得了幻想精神病。”
“我是病人。”
“我得了幻想精神病。”
“我是病人。”
“我得了幻想精神病。”
祝巧颜眉头紧皱站在原地,四周的景象如同梦境般荒诞不经,她不断观察座椅上不同的人影试图理解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这不比那些天天打来打去的怪物可怕多了。
这时那道声音又来问她:“你是病人吗?”
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如果回答不是,场面也许会变得更加惊奇。
聪明人要学会审时度势,适当违背一下自己的意愿,于是她果断地说:“当然了,我是病人。”
“我得了幻想精神病。”
此后的时刻,她一直和周围人一起枯燥的重复着这两句话。
一开始她还能抽空思考这诡异的场景是怎么形成的,直到最后,她大脑里只剩下了这两句话。
“我是病人。”
“我得了幻想精神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