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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柔弱的裴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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怆然的哭腔在室内回响,烘烤师傅和另一名员工垂头屏气,虽感同情,自家也不富裕,帮不上多大忙。
郁流光正要说话,身边有人出声,“何姐,你把手机给我。”
何苗泪眼模糊望向裴南星,从围裙里掏出手机解开锁交给他。裴南星输入号码储存,递还道:“我的手机号存进去了,你随时找我。雷涛哥的事,我们都能提供帮助。”
“南星,谢谢你!”何苗松开一只手抓住裴南星,一下觉得眼前多了两个希望。
郁流光看看裴南星,向何苗说:“他住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这段时间你不用来上班,算年假。”
何苗感激地连连点头,她赶忙去休息室简单收拾。郁流光出门走向停车位,裴南星默默跟在后头,只字不说。关斯芮深感自己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替他们心急,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含蓄。
由关斯芮开车,四人抵达第三医院。雷涛的父亲在ICU外陪护,他们在走廊隔着大玻璃窗探视。里面亮如白昼,病床周边围满仪器。雷涛剃了光头,颌面包扎绷带,身上仿佛插满了管。他眼脸肿胀未消,精神状况不是很好,但看见何苗几人仍然勉力挤出乐观的笑容。他这一笑,何苗更加心痛。
几人再去办公室见主治医生,医生说雷涛意识还算清醒,之后要做肋骨拼接手术,如果脑部出血量增多,就需要再次手术。脑水肿高峰期会有一系列并发症,可能引发严重的感染危及生命,必须留在ICU观察二周。
郁流光拿出个人卡帮雷涛续交住院费,随后跟何苗说:“你丈夫住院的费用公司会帮你垫付,肇事司机那边我请律师去交涉,你安心照顾家人。”
何苗感激涕零,膝盖一软要往地上跪,郁流光和裴南星忙把她搀起来。何苗千恩万谢,“郁董,谢谢你!这笔钱我们全家都会努力工作,一定早日还给你!”
“这些先放下,等他病情转好你再回来工作。”
何苗犹疑了几秒,握住郁流光的手,诚心说:“你知道吗?你今天,真的救了我们一家人。那晚见到我老公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还呼吸骤停过。我真以为走到绝境,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没了他,这个家就垮了。”
陌生手温触动郁流光内心深处的某个按键,她想起商镜宗曾经的提问。
出医院大门,关斯芮似笑非笑说:“郁董,你手下有七千多名员工,难道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属出意外住院,你都要自讨腰包救济?商董要是泉下有知,恐怕……”她止住声。
裴南星不咸不淡道:“关斯芮,有人在你家门口摔倒,不能因为联想到背后还有八十亿可能摔倒的人,就不扶他吧?”
关斯芮笑望二人,就你们能耐,谈个恋爱都谈不好。她挥手拜拜,美美乐乐约会去。
郁流光往左边去取车,裴南星置气转身,可两只脚像被钉住,压根迈不开。他握紧拳头,认了命,郁流光,我就栽在你手里。
郁流光不知如何解决“冷战”,她只是放慢步伐往前走。接近车门时,一副身躯软绵绵趴向她,同时发出虚弱的声音,“我头疼。”
她看着窗玻璃里的裴南星,先以为他在耍花样,可一会就感受到他身上滚烫的温度。她掉转身,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抚向额头,热气烘出来,两腮也漫出胭红。
“发烧了?我们去门诊。”她扶稳他。
“不去,我怕打针,回家吃药。”
鬼晓得他是真怕打针还是耍花招。
郁流光停住不动,裴南星似醒非醒地巴在她身上,还有意识说出关键信息,“我哥这两天出差,不在家。要不你送我去酒店。”
去酒店像偷情,还是回家,虽然那地方已经变了样。他又含糊改口,“我想回家,我冷,又冷又热。”
郁流光微仰头遥望天上的大太阳,呼一口气,把他送进副驾驶位。裴南星柔弱倒在她肩头,她温和说:“坐好,系上安全带。”
“唔。”他模糊应了一声,手动动又停止,没精打采地飘出声音,“使不出劲。”
郁流光拿他没办法,侧转身给他扣好安全带。她的发丝在他胸口绕圈,裴南星万分思念这感觉。
“家里有药吗?”行驶途中,郁流光问。
“有。”他气弱道。
她转头看他一眼,趁着红绿灯,又不放心摸摸他的额头。裴南星几分装几分真,头疼脑热之中又怀着丝丝甜意。
郁流光给匡礼琛拨电话,他会跟何苗直接沟通,拿取资料。通完话,她面色沉凝,裴南星头靠椅背,静默看了片刻,出声问,“在想什么?”
她隔一会才说:“以前舅舅问过我——‘美丘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我回答,‘美丘是我赖以生存的场所’。”她回想何苗对她说的话,深思道,“我接手美丘,因为这是舅舅的嘱托。但美丘也可以成为更多人赖以生存的场所,钱对我来说是简单的数字,但它可以是别人的希望、家庭、沉没之时的救生物。哪怕只是短暂的停靠站,也希望美丘与他们的结伴是有温度的。”
裴南星又把脑袋靠在她肩头,嗟叹道:“我老板有格局,做她的员工三生有幸。但她的男朋友就惨点儿,被打进‘冷宫’,两星期不跟男朋友联系,你还记得他是谁,叫什么名吗?”
郁流光无法接话,目视前方逃避眼神的拷问。裴南星正要坐回去,郁流光不高不低说:“裴南星。”
“嗯?”他本能应声。
她放缓声调,若无其事地再说一次,“裴南星。”
裴南星愣在座位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反复品味着对话。
抵家的时候已过了饭点,门锁的密码没有更换。裴南星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后就没了劲,他人往沙发里一躺,晕晕忽忽的。郁流光拿电子体温计给他量了两次体温,一次38.3℃,一次38.4℃。
她长大后几乎没生病发过烧,稳妥查询了退烧办法。先喂他吃布洛芬、喝了两杯温热水,再端来一盆冷水,拿湿毛巾给他冰敷额头。
来回敷了几次,她摸着他的脸轻声说:“去床上睡一会,我点外卖,醒了再吃些东西。”
“就睡这。”
裴南星的眼皮下搭着,想睁又睁不开。他浑身难受,借着病提要求,“我想喝粥。”
“好。”
“你煮的粥。”
郁流光卡壳,爸妈去世后她就没下过厨房,生米都没碰过。
裴南星的脸像在蒸锅里闷了一刻钟,脂白中烧出绯红。他很努力地撑开眼望着郁流光,瞳仁格外灼亮。她惟有硬着头皮答应,“好,睡吧。我去做,醒了就能吃。”
“还有煎荷包蛋。”
“发烧不能吃油腻的食物。”
“想吃。”
“好。”
他轻轻捉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只是想用这种幼稚的方法确认她对他的感情。等裴南星迷糊闭上眼,郁流光从沙发起身去卧室,那对醒狮在床头安然摆放。她伸手抚摸,拿了一床夏被出去给裴南星盖上,坐看了他好久,之后往厨房去。
客厅的燕麦色窗帘紧闭,盛夏阳光艰难地漏进轻薄光斑。裴南星头脑沉沉醒转,眼皮虚软眨了眨,周围很安静,悄无人声。再等了一会,还是听不到半点动静。他揭起额头上的毛巾爬起来,整副身躯摇摇晃晃,脚下像踩进棉花。
穿过客厅到厨房,没有人影,台面干干净净,所有物品原样摆放,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又拖着步子去卧室、卫生间、阳台,一间间房都找了,她不在,包也无影无踪,她走了。
裴南星垂低头,心跌进谷底,体内最后一点力气都卸干净。萎靡半晌,他才想起来打电话。
嘀嘀,——“已开门。”
大门那忽然响起按键与机械提示声,他精神一下子回返,大步跑到玄关。
郁流光一手提白色Loom Bag,另一手拎着装得满满的大购物袋。她站在原地换鞋,看着裴南星蹙眉问,“怎么起来了?”
病菌入侵他的免疫力,他比平时脆弱敏感百倍。裴南星上前紧紧抱着她,嘴里喃喃说:“不准走。”
他身体热得像火炉,郁流光放下手里的物品,轻拍他的后背,温语说:“冰箱里没有材料,我去超市买些东西。”
裴南星的脸在她发间摩挲,贪念她身上的味道,想把她揉进心骨里。
“去躺着,烧还没退下来。我去煮粥。”她抚慰说。
“不吃了。”
他鼻腔泛酸,不肯放手。好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只剩空旷世界与孤独的自己。他终于踏入温暖的光,唯恐一放开幸福就会消逝。
郁流光被他发热的体温包裹着,没有一丝缝隙,她担心地说:“快三点了,怎么能不吃饭。”
没办法,她捧起他的脸,微踮脚,够不上额头,就吻他的嘴唇。接触的霎那,郁流光感到令人沉沦的热,她不由停留。裴南星则觉得清凉,柔感丝丝缕缕抚平他的不安,但他又逼着自已撤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