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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Chapter 0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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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樊容一夜无眠,她一直都在半倚着床头翻阅那些聊天记录。两个年纪相同的十二岁少女,一个扮演孩子,一个扮演母亲,樊容可以看得出高宝塔从始至终都很认真,樊茵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后来随着两人交流增多愈加入戏。
高宝塔像个依赖妈妈的孩子似的将一天二十四小时之中发生的事情一一向樊茵汇报,樊茵像个尽职尽责的母亲一样表扬高宝塔的勇敢,肯定高宝塔的进步,她用一句又一句的鼓励搀扶高宝塔学会自己走路。
每当高宝塔开心时,樊茵因她的开心而开心,每当高宝塔难过时,樊茵似乎比高宝塔本人还要难过,她仿若一瞬成为了世界上最最疼惜孩子的母亲,樊茵想替高宝塔痛,樊茵想替高宝塔哭,樊茵宁愿被伤害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樊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高宝塔的手掌被纸箱划破以及被鱼刺扎到时樊茵会那样自责,那样难过。樊茵心中对高宝塔的那份感情太过复杂,复杂到无法以单纯的友情或是亲情为之命名,可是高宝塔却对此一无所知。
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对待樊茵的好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真意,有多少是出自一时兴起,她不知道樊茵在高宝塔眼中究竟是一个朋友,一个玩伴,还是一个宠物,一个玩具……
她亦不知道高宝塔在樊茵眼中究竟是什么,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女儿,或许是存折里的幸运,或许是虚无缥缈的未来……她不知道两个精神残疾的孩子可否互相搀扶着走出那场绵延不绝的阴雨。
“小猫咪,你今天不许去上学,留在家里陪我玩。”那天早餐的时候高宝塔拄着下巴看樊茵吃饭。
“塔塔,你不可以这么任性,茵茵还有两天就放假,你们周六周日可以在一起玩整整两天。”樊容不等樊茵答应便拒绝高宝塔,她怕小妹会心软。
“偏心的家伙。”高宝塔低下头撇了撇嘴。
“重说一遍,谁是家伙?”樊容放下筷子问她。
“我是家伙,你是妈妈。”高宝塔马上改正了回答。
樊容大致浏览完高宝塔与樊茵之间那些聊天记录过后再听到“妈妈”两个字心中不免生出一种别样的感受,她想小妹每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也一定百味杂陈。她们姐妹二人,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成为高宝塔的继母,一个在网络世界中尽职尽责地假扮高宝塔的妈妈。
樊容恍然间觉得眼前的这幅场景荒谬而又可笑,通常人们都会为了复杂的男女关系而感到头疼,然而她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算作什么呢?不是继母的继母,不是继女的继女?
那天樊茵早饭过后照旧乘公交车去学校上学,司机大林送高宝塔去上那个教授九节鞭的兴趣班。樊容则前往公司去处理一部分手头上的工作,她现在虽然不经常去公司,却也拥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小办公室,那些同事对待她的态度要比从前客气许多,幸而梅霖是个女老板,否则不知会传出什么离谱的流言。
“等下一起吃个午餐?”梅霖给樊容发来一条消息。
“好的,老板。”樊荣抬头看了一眼梅霖办公室回复对方。
高世江只带樊容去参加过一些极其要好朋友们的饭局,梅霖是其中一个,大抵是因为梅霖是个看起来比较难以招惹的女性,饭桌上很少有人敢对她开一些不三不四的玩笑。
樊容有时目光越过餐桌偷偷打量西装革履的梅霖,她觉得梅霖好似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将军,那人一定不是从小玩洋娃娃、梳妆台、厨房套装长大,她的玩具应该是院子里列成一排的十八种兵器。
“高宝塔昨天回去没有作闹吧。”梅霖脱下西装外套落座到樊容对面。
“塔塔上午回去摔碎了一套餐具,下午我带她和我妹妹去了一趟发泄研究所,两个孩子玩得挺尽兴。”樊容掏出手机给梅霖看塔塔玩发泄游戏时的相片。
“高世江一生气就爱摔东西,塔塔和她老爸一个德行,你对孩子不能总是那么温柔,该拿出态度的时候也得拿出一点态度,别反过来让孩子欺负。”梅霖像个过来人似的叮嘱樊容。
“我凶不起来。”樊容任凭如何都无法在高宝塔面前拿出梅霖那份气势。
“等下次高宝塔再闹的时候,你就对她说,我现在就给你梅阿姨打电话,保证管用。”梅霖听到樊容颇为软弱的回答忍不住笑出了声。
樊容发现梅霖坐着的时候总是喜欢身体向后一倚翘着二郎腿,那种姿势大部分人做起来都会让人感觉很装腔作势,然而梅霖却与之浑然一体。
樊容还发现梅霖每次露出笑容时总是喜欢扭头看向窗外,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随性,一丝疏离,一丝玩味,时而通透赤诚,时而若即若离。
“这个可以,吓唬吓唬我还是没问题。”樊容不自觉也跟着梅霖笑了起来,她发觉自己与梅霖相比起来确实不太适合做家长。
“二十四岁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当妈,倒也是难为你,高世江也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你放心,万事都有我托底,江子帮过我很大的忙,他的女朋友和孩子我会管到底。”梅霖试图通过这种近似乎直白的表达给樊容一些宽慰,二十四岁在梅霖眼里是一个十分青涩的年纪。
“梅霖,我有一件事情想向你确认。”樊容在体内的酒精怂恿之下鼓起勇气。
“什么事?”梅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与樊容对视。
“高世江,他和我在一起根本不是为了谈恋爱,对吗?他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给塔塔找一个妈妈,对吗?我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我的相貌和周海棠一模一样,对吗?”樊容其实心中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然而她还是想与高世江的老友梅霖再度确认一遍。
“对的,高世江一直很后悔和周海棠发生关系,他认为两个人如果当初没有发生关系,周海棠就不会怀孕,周海棠如果不怀孕就不会导致难产去世,我猜你们两个虽然名义上在一起,实际上却清清白白。”梅霖认为高世江在周海棠去世之后陷入了一种十分偏颇的思维。
高世江后来甚至加入了一个禁欲组织,塔塔也严重地受到了他的影响,那孩子总是认为人与人之间发生关系是一种罪恶。高世江为了塔塔不重蹈覆辙,平日里一有机会就给高宝塔灌输类似的封建思想,所以后来塔塔对他说自己喜欢女孩时,高世江特别欣慰地对梅霖说他终于不用再担心。
“你猜得并没有错,高世江当年发觉自己生病原本想把塔塔托付给我,等到他在公司电梯里遇见你之后就彻底改变了念头,他认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给高宝塔当妈妈,他认为你的到来是一种来自上天的安排。”梅霖认为樊容应该更早就发现高世江的目的。
“我太迟钝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不是遇到高世江,我现在恐怕已经被父母迫不及待地推入婚姻,他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欺骗了我,却也相当于从父母手中拯救了我。”樊容这两年眼见身旁的朋友一个个被父母亲戚催婚、逼婚。
樊容身边的大部分朋友、同学都被以父母为首的长辈仓促的推入婚姻,如果没有高世江,父母肯定早就开始为她物色合适的对象。樊容如果还想继续从母亲的手里得到小红花就得无条件听从家里的安排,她会像一件货物一样被定价、被称量、被挑选,还好,高世江也算是间接帮她逃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