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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0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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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宝塔当初那句话现在看来并没有错,樊容既是伸手搭救她的人,也是把她推向深渊的人。樊容知道自己当年退出网络世界给高宝塔带来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然而她却没有料到高宝塔竟然因此自残,因此生病。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如何熬过那段“妈妈”消失不见的时光,大抵是身为大人太过麻木,她无法深切地体会孩子们心中那种细腻而又天真的痛苦。
“阿容,你会不会觉得我逼迫塔塔承认高世江死去很残忍?”那天高宝塔上车之后梅霖在背后叫住了樊容。
“会有一些。”樊容点头,随后又道,“我想您那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
“那你能理解我的做法吗?”梅霖趁着两人谈话的空档点燃一根烟。
“可以说实话吗?”樊容示意落下车窗催促的高宝塔等她一会。
“可以。”梅霖抽走唇间的香烟点了点头。
“我不理解。”樊容话一出口自己都感觉有些唐突,随后又解释,“梅姐,我不是在谴责您,我是真的不理解。”
“我认为直面现实才是痛苦愈合的第一步,否则塔塔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恢复,如果一个人感到不舒服就要及时诊断、服药、手术,而不是因为惧怕医院就留在家里把病拖得更重,阿容,你认为呢?”梅霖微微偏过头吐出一个白色的烟圈。
“可是我觉得塔塔拒绝承认父亲去世这种行为是在给自己搭建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梅姐,我们会不会低估了孩子心里的痛苦,高估了孩子面对现实的承受能力呢?”樊容不知为何觉得高宝塔内心脆弱得像是冬日里屋檐下高悬的冰凌,那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折断在你面前的透明孩童。
“那就姑且试试看吧,我总觉得高世江的女儿不应该那么脆弱。”梅霖似乎在思考樊容的话究竟有几分道理。
“也好。”樊容对不停向她挥手的高宝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阿容,你以后可以不要叫我梅姐吗?”梅霖弹了弹烟灰。
“对不起,我应该叫您梅总才对。”樊容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高世江从前让樊容叫她梅姐,现在梅霖已经成为樊容老板,她再叫梅姐显然不合适。
“我不是让你叫我梅总,每天叫我梅总的人那么多,又不差你一个,青城早间新闻最近总是报道一个叫梅姐的人贩子,你每次一叫我梅姐我都能想到通缉令上那张脸,所以才想让你对我换个称呼,你要不就直接叫我姐姐吧。”梅凛言语间露出一丝淡淡笑容。
“原来是这样,可是……姐姐我不大叫得出口,我在家里就是姐姐,我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樊容没想到梅霖竟然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己对她改变称呼。
“那你就直接叫我梅霖,我觉得我的名字这么直接一叫特别好听,你如果这么称呼我,我会感到很高兴。”梅霖言语间捻灭了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香烟。
“好的,梅霖,再见。”樊容觉得这种直呼其名的方式好像在无形之中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梅霖比樊容年长六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然而她身上却拥有一股樊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大气与爽利,樊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那样明媚,那样自信的女孩。樊容下意识地站在车门前目送梅霖离去,那个人走起路来好像是山间的一阵风,她的步伐自由得像是鸟儿低空掠过水面。
樊容没有如实告诉梅霖她为何抗拒叫别人姐姐,她之所以不想叫梅霖姐姐是觉得姐姐这两个字着实很沉重。姐姐两个字对樊容而言意味着付出、照顾、保护、牺牲,姐姐两个字意味着樊容这个有血有肉的人要毫无怨言地躲在长姐角色身后,樊容不想让梅霖体会到她身上背负的这种沉重。
“塔塔,等着急了吗?”樊容关上车门替高宝塔系好了安全带。
“没有,我只是想捣乱。”高宝塔在樊容面前强颜欢笑。
“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两周时间?”樊容一边问高宝塔一边发动引擎。
“我打算每天上午去上之前的兴趣班,每天下午在家里补课。”高宝塔拄着下巴沉思片刻说出了她对未来这两周的计划。
“你上的是什么兴趣班?”樊容问高宝塔。
“九节鞭。”高宝塔一边抠手一边回答。
“什么?”樊容再一次向高宝塔确认。
“九节鞭,我们班每个同学都有几项自己的特长,我除去木工之外没有什么特长能拿得出手就随便报了个九节鞭,反正根本也没有人在意我学了什么,我对那些钢琴、舞蹈、游泳、篮球之类的根本就不感兴趣……”高宝塔一不小心把指甲侧面抠破了皮。
“油画呢?”
“不喜欢。”
“茵茵倒是很喜欢。”
“小猫咪喜欢?那我为什么没有见到她拿画笔?”
“我爸妈不允许茵茵学画,他们认为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应该学艺术,所以樊茵在家根本就不敢摸画笔。”樊容向高宝塔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外公外婆好苛刻。”高宝塔把手指抠出了血又开始不停地撕嘴皮。
“塔塔,你嘴巴破了,不许再撕!手指怎么也有血?”樊容趁等红绿灯的功夫递给高宝塔一张纸巾。
“妈妈,今天梅阿姨按住我一通猛揍的事可以别告诉樊茵吗,如果被小猫咪知道了我会觉得很丢脸,我想在小猫咪面前保持自己主人的威武形象。”高宝塔一边擦拭嘴巴上流出的血,一边向樊容请求。
“没问题。”樊容痛快地答应,她原本也不打算对樊茵说这些。
高宝塔一到家就到工具间里面挑选了一块上好的木料,她准备给樊茵亲手做一个画架。高宝塔觉得做木工这件事远比那些发泄玩具更治愈,每当她凝神去做一些小物件脑子里就不会胡思乱想,木料、电锯、刨子会驱赶掉她脑海里那些繁衍能力极强的怪东西。
高宝塔花费两个小时给樊茵制作了一个十分实用且平稳的画架,她到顶楼找了间空房准备给樊茵做画室,那间空房就在她平时用来做木工的房间旁边。高宝塔瞥见空房角落里堆着一套精致的瓷盘便一个个高高举过头顶摔落到地板,那些清脆的破碎声响仿佛给她拥挤的内心剖出了一点可以喘息的缝隙。
“塔塔,你不许踩那些碎渣!”樊容听到顶楼传来响动马上从电脑前起身跑到那间空房。
“妈妈,我没有踩碎渣,我只是想发泄发泄,你生气了吗,你需要像梅阿姨一样打我一顿吗,如果你要打我就赶在樊茵放学回来之前。”高宝塔呆呆坐在地上望着那些零散一地的尖锐瓷片。
“我不是来打你骂你,我是来看你有没有受伤,塔塔,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提过得发泄研究所吗,我带你和茵茵一起去玩一次好吗?”樊容扯着胳膊将高宝塔带离那个布满危险因素的狼狈房间。
“好的,妈妈,我们去一次。”高宝塔相隔许久坐在床上低声回答。
那天下午樊容载着高宝塔去学校接小妹樊茵,三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一起前往樊容同学何向宙开的发泄研究所。樊茵选了个最便宜的项目,她在一摞盘子上分别写上了樊友礼、魏淑贤、樊钊,那是樊容的父亲、母亲、弟弟的姓名。高宝塔则在一堆盘子上每个都写了“高宝塔”三个字,那孩子还在沙袋和报废电视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她自己的大头照。
樊容静静坐在外面看着那两个自幼在不同环境之下生长的孩童,她们每一个心中都装满了痛苦,樊容总是忘记孩子的世界很小,她们心中的痛苦与快乐都会成倍放大,辛劳而又疲惫的大人们总是习惯性地对孩子们的痛苦一笑置之,好似孩子们的情绪根本不值得疏导,不值得在意。
“容姐,好久不见,今天带妹妹过来玩?”青城发泄所老板何宇宙的双胞胎弟弟何向宇过来和她打招呼。
“向宇,你怎么有时间过来帮你哥的忙,你不在原来那间工会工作了吗?”樊容对在发泄研究所里遇到何向宇感到十分意外。
何向宙与何向宇是樊家以前老邻居家的一对双胞胎,何家后来买了新房子搬到别的街区。何向宇当初知道樊容父亲生病需要钱主动给樊容联络了那份网络直播的工作,他作为工会工作人员则专门负责管理直播间和维护直播间用户。
“向宇,你还记得那个叫做Beta直播间的用户吗?你知道那是一个十几岁孩子对吧?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樊容一见到何向宇便想起了他与高宝塔通过社交软件网络聊天的事情。
“那个Beta送起礼物来还是蛮大方,我觉得这种优质用户丢掉了实在可惜,你当时工作也是为了樊叔叔还治病的钱,我觉得没有必要那么善心,依我看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劫富济贫嘛!Beta家境好像很殷实,我怎么能舍得放掉这种大鱼?”何向宇一边嗑瓜子笑嘻嘻地向樊容解释。
“即使知道用户未成年都不舍得放掉?”樊容责怪地看向面前的何向宇一眼。
“容姐,我一开始也不知道Beta还没有成年,等后来我知道了就把和Beta聊天的任务转交给了樊茵,我小外甥女说樊茵那段时间总是饿肚子上学,我这么做第一是想给樊茵个机会让她赚点零花钱,第二是想万一事情闹大了,我可以推说是小孩骗小孩,完全不干大人的事,反正小孩骗人又不用承担责任。”何向宇时隔许久对樊容交代了实情。
“樊茵?你的意思是Beta承认她是个小孩以后与她聊天的人一直都是樊茵?”樊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呀,千真万确!那段时间我每个月给樊茵一千块作为报酬,另外我还给她买了一部新手机,樊茵任务完成得真好,她一直坚持到你退网……容姐,你可千万别去问樊茵,我已经答应她对所有人保密。”何向宇压低声音嘱咐樊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