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女》顾染

20、Chapter 020

　　樊茵以为塔塔在生自己的气，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她本想向塔塔解释躲在衣柜里哭泣仅仅是因为欣喜，她需要一点点时间与空间来消化生活的巨大转变，可是樊茵却终究没对塔塔讲出那些话。

　　樊茵觉得塔塔根本不可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哭泣，毕竟塔塔不了解她先前人生中那晦暗的十四年，而这绵延十四年的阴雨需要花费好久好久的时间才能讲述完全，樊茵希望不知人间愁苦的塔塔永远体会不到她曾经历过的苦涩。

　　樊茵果然没有猜错，塔塔一遇到难题就跑去找姐姐樊容倾诉，塔塔对姐姐说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几件新衣服而哭泣，那个一辈子都没有穿过旧衣服的塔塔，又怎么可能会理解一个一辈子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的孩子内心的翻涌。她们虽此刻同住在高家老宅，却依旧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樊茵做梦都没有想到姐姐竟然会要求塔塔当面作出承诺，姐姐说得并没有错，如果塔塔此刻丢下她，樊茵恐怕只有死路一条，那种感觉就好像将一个亲眼见过光明与色彩斑斓世界的人丢入无尽的黑暗，她的余生将会成为一场漫长的凌迟。

　　现在得到塔塔善待的樊茵仿佛已经没有办法回到过去的生活。她越是得到塔塔的喜爱就愈发察觉到从前的日子有多么难捱，难捱到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味任何一次，难捱到她甚至没有勇气对任何一个人平静地讲述那段人生至暗时光。

　　“妈妈，我是认真地想要收养这只小猫咪，我既然决定收养就会一辈子为它负责，我会让它吃饱穿暖，我会让它不被日晒雨淋，我会让它这辈子再也不过从前那种流浪的生活，我会给它一个安稳的家，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动它一指头，我向你发誓，我是真心真意想要收养它，说谎的人要吞下一万根针！”

　　那是樊茵这辈子听到过最为动听的承诺，她将一辈子铭记那个任性孩子举起三个指头向天发誓时的认真表情。塔塔的确很幼稚，幼稚起来像一个孩子，樊茵甚至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病态的退行，可是正因为如此，樊茵才觉得她的诺言可信，小孩子表演不出对另外一个人的喜爱，她们不具备大人的精湛演技。

　　塔塔那双像林间小鹿一样的清澈眼眸根本骗不了人，她还没有成熟到可以不动声色地撒谎。如果有可能的话，樊茵希望塔塔可以一辈子都这样简单纯粹，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贫穷匮乏与被欺凌、被忽视的痛苦。

　　樊茵并不在意塔塔把她当做一只小猫咪，如果身为一只小猫咪可以得到关怀，那她索性就一辈子都做蜷在塔塔脚下那只小猫咪，樊茵愿意用她所能付出的一切一切来回报塔塔的这份偏爱，这份迟来的、昂贵的、奢侈的偏爱。

　　樊茵放慢脚步静悄悄地回到属于自己的新房间，伫立在镜子前定定看着那个皮肤上尽是淤青的女孩，她发誓要好好珍惜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发誓今后在塔塔面前一定要乖，一定要做一只讨塔塔欢心的小猫咪，她要永远守住这份近似乎奢侈的偏爱。

　　塔塔的出现一定是上天对她前十四年匮乏的补偿，幸运虽然迟到，却额外支付给她一笔可观的利息，等到身上的这些淤青消退，她便再也不是那个樊家无人在意的小女儿，褪去身上这层青紫于樊茵而言就像正在完成一场艰难的蜕皮。

　　那天晚饭过后樊容开始给两个孩子一起辅导功课，樊茵目不转睛地盯着姐姐手里正在书写解题步骤的钢笔，高宝塔则时一会儿拄着下巴听几分钟，一会儿呆呆地看着窗外。樊容讲完出了一套题给两个孩子检验今天的教学成果，满分一百分，樊茵打了七十，高宝塔打了十七。

　　“姐姐，对不起，我答题的时候没有认真检查。”樊茵得知分数立马低下头向姐姐樊容道歉。

　　“哇，我打了十七分，真是好样儿的，了不起。”高宝塔得知分数开心得不得了，樊容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恍惚之间想起了高世江，好样儿的，了不起，也是高世江的口头语，高宝塔就是在这样夸张的赞扬声中一天天长大。

　　“塔塔，你说说，打了十七分哪里了不起？”樊容指着试卷上打着一排红叉的错题问高宝塔。

　　“我上次做家教老师带来的试卷打了七分，七分到十七分，进步了一倍多，确实很了不起，简直就是飞跃。”高宝塔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打击，她见樊容没有反应随后又道，“妈妈，我下次测验保证至少打二十五！”

　　樊茵看到高宝塔举着十七分试卷耀武扬威的模样又是噗嗤一笑，她笑得好甜，好腼腆，樊容见小妹来到高家已经两度露出笑容，当即觉得高宝塔打十七分也并非不可以原谅，七分到十七分确实也可以称之为进步。

　　那天晚上樊容照旧给高宝塔唱了几遍摇篮曲，高宝塔听完一直都没有睡意，她看起来好像是有什么心事，一会儿在被子里蹬蹬腿，一会儿在樊容胸口蹭来蹭去。

　　“塔塔，你怎么了？”樊容担心高宝塔太过想念高世江。

　　“妈妈，我想去看看我的小猫咪。”高宝塔在樊容怀里小声嘟囔。

　　“我陪你一起。”樊容还是有些担心高宝塔会欺负小妹。

　　“好的，妈妈。”高宝塔像块橡皮糖一样搂着樊容不肯撒手。

　　樊容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高宝塔像个树袋熊似的双手从背后搂住樊容，樊容往前走一步，高宝塔就跟一步，两个人好似在玩运动会上的毛毛虫竞走游戏。

　　“小猫咪，我现在来帮你保护一下你的小手。”高宝塔取来护手霜在樊茵皱巴巴的小手上打着圈儿涂抹，樊容低头看了一眼小妹的双手，那仿佛不是一双十四岁少女的手，而像是一对小动物的爪子，黑瘦、粗糙、泛红。

　　“猫咪，我们来给小妈处理一下伤口吧。”高宝塔帮樊茵涂完手后抬起头向樊容请示。

　　“嗯？”樊容听到高宝塔的口误忍俊不禁。

　　樊茵双手捂住脸发出一连串笑声。

　　“讨厌鬼，喝凉水！”高宝塔虎视眈眈地看着面前笑盈盈的两姐妹。

　　“塔塔，你去拿医药箱吧。”樊容话还没落地高宝塔就已经闪身出门。

　　“茵茵，我知道塔塔对你很好，但是我也希望你内心能够有一些保留。”樊容即便得到高宝塔的承诺后已经放下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可是心中仍旧存有隐隐的担忧。

　　“姐姐，求求你，别叫醒我。”樊茵伸出那只像动物一样的小爪子握住了樊容的手。

　　“姐姐知道了，茵茵。”樊容叹了一口气，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幻梦，她是高宝塔的幻梦，高宝塔是樊茵的幻梦。

　　“小猫咪，医生来喽！”高宝塔人未到声先至。

　　樊茵听到高宝塔的声音有些害羞地拽过身旁的枕头遮住了脸，樊容看到小妹身后的伤口已经略微恢复了一些，那几处破皮地方应该是皮带的金属夹子抽打导致。二妹樊琪挨打过后，樊容也曾在她身上看到类似的伤痕，二妹是瘢痕体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一直留在想要成为舞者的女孩身体。

　　“妈妈，我可以给小猫咪涂药吗？”高宝塔向樊容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要轻轻的。”樊容把手中已经沾了药水的棉签递给高宝塔。

　　高宝塔接过棉签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给樊茵涂药，如同悉心处理一件极具研究价值的出土珍宝，樊茵感到高宝塔的温热鼻息打到她的皮肤，她们离得好近，好近……近到樊茵下意识地攥紧双手咬住了嘴唇。

　　“塔塔，你对眼了，放松一点。”樊容在一旁提醒。

　　“好的，妈妈。”高宝塔闭眼三秒当做放松。

　　樊容一不小心瞥见趴在那里的小妹带着笑意的嘴角，高宝塔好像总是能轻易地给小妹带来快乐，那种许多年未见的珍贵笑容，樊容在这短短两天之内已经看到了四次。

　　“妈妈，你今晚可以搂着我睡，我搂着我的小猫咪睡吗？”高宝塔替樊茵处理好伤口耍赖皮似的向樊容请求。

　　“等你测验能及格，我再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满足你的要求。”樊容想不通为什么高宝塔脑子里每天都会产生那么多的花样，她又开始庆幸自己幸好没有生孩子。

　　那晚高宝塔入睡之后樊容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她的丧假已经到期，明天得回公司继续上班。樊容打开浏览器登陆邮箱一封封查看公司里的邮件，她退出邮箱时发现浏览记录上多了几行关键词。

　　百合新番
　　百合漫画

　　退行行为
　　少年退行
　　失去父亲后退行
　　拥有妈妈后退行
　　俄狄浦斯情结

　　为什么收养猫咪
　　为什么会喜欢猫咪
　　爱猫之人的心理

　　为什么会上门卖衣服
　　为什么会有人帮忙试衣服
　　帮忙试衣服是什么职业

　　那一系列搜索关键词应该是樊茵使用她笔记本电脑留下的痕迹，樊容点进“退行行为”那一行关键词进行搜索，搜索结果中列出可能会导致退行发生的种种原因。樊容在那些条目中看到了一行文字——重要亲人丧失可能会引发少年的退行行为，那种行为其实是孩子向外界发出的一种求救信号。

　　樊茵显然比樊容更加敏感地察觉到了高宝塔身上的反常行为，樊容确实感觉高世江去世以后高宝塔变得越来越幼稚，她的情绪比以前起伏更大，与此同时变得非常黏人，那孩子对樊茵表达友好的方法也不大符合十三四岁的实际年龄。

　　樊容这才明白，高宝塔不是冷血，她并非对于高世江的去世不难过，而是每个人对悲伤都有不同的表现方式。高宝塔对于悲伤的表达方式就是退回童年来寻求逃避、呵护、安抚，樊容决定允许失去父亲的高宝塔当一段时间的“小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