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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014 ...

  •   那天樊容回到高家时,高宝塔正在用切割机锯断一块长木板,她脚下摆着三角尺、电钻、刷子、清漆,额头上挂着几卷螺旋状的木料碎屑,耳后别着一支铅笔。如果不知情的人此刻来到家里,恐怕会以为高宝塔是哪个木工师傅带来的学徒。

      “妈妈,你下班啦?”高宝塔见樊容走过来停止手上的动作直起身向她打招呼。

      “你受伤怎么还干活,脚不想要了吗?”樊容从后备箱里搬出那台花费她半个月工资的电动轮椅。

      “没关系,我吃了止痛片。”

      “又吃止痛片?”

      “不吃会疼,妈妈,这是我的新座驾吗?”高宝塔掏出美工刀刺啦刺啦拆开电动轮椅包装。

      “等下我们要和你爸爸在路德餐厅吃晚餐,塔塔,你去换身衣服,我们二十分钟以后出发。”

      “好的,妈妈。”高宝塔兴高采烈地一溜烟开走了电动轮椅,樊容转眼已经看不到她的人影。

      高宝塔相隔十几分钟开着那台电动轮椅窜到樊容身前,她换上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初看起来好像一瞬长大了些许。樊容打开车门,高宝塔拖着伤脚笨手笨脚地坐上副驾驶位,樊容跟在后面收起高宝塔扔在一旁的电动轮椅放进后备箱。

      “安全带。”樊容关上车门。

      “我不会系。”高宝塔故意耍赖皮。

      “我来帮你。”樊容俯身帮高宝塔系上安全带。

      “妈妈,你不会再骗我了,对不对?”那一刻樊容忽然感觉发丝之间落下一个如同云朵般轻柔的亲吻。

      樊容无比清楚地知道,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最无邪的亲吻,那是高宝塔正在亲吻她易碎的幻梦,那是孩子正在亲吻她亲爱的挚爱的母亲。那是一个充满温情的,关乎亲情的吻,那个吻来自她无比渴望得到母亲守护的继女,那个孩子正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向樊容求证,她是否还会遭到欺骗,她是否还会被爱,她在确认的同时也在乞求。

      “不会,我的宝贝。”樊容抬起头捧着高宝塔面颊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为了高宝塔的母亲,她就像天底下无数母亲一样用一个烙印在额头上的吻给予孩子安抚,她也像天底下无数大人那样习惯性地对他们的孩子撒谎。

      那天樊容其实真正想对高宝塔说的是,我还会骗你的,我的小傻瓜,如果一个大人学不会撒谎,她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等到长大的那一天,你自然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不能没有谎言,谎言可以避开真相的锋利,谎言可以使矛盾得以缓冲,谎言可以慰藉人们如同冬日薄冰一般脆弱的心灵,谎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止痛药。

      “你怎么会喜欢做木工?”樊容顺手自高宝塔头上摘下一片淡黄色的木料碎屑。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说呢?”高宝塔听到樊容的话十分困惑地挠挠头。

      “男孩子才喜欢这些。”樊容理所当然地回答。

      “才不是!历史上有很多顶尖的木工和家具大师都是女性,你不能这么偏颇!”高宝塔一瞬之间又有些不开心,那副样子仿若是听到樊容正在说她最好朋友的坏话。

      “偏颇吗?”樊容印象里木工、模型、电路一般都是男孩子的爱好,刺绣、编织、手账一般都是女孩子的爱好,她先前从未仔细想过这个大家习以为常的问题。

      如同商场里的大部分服饰都默认男款是黑色、蓝色、灰色,女款是粉色、紫色、红色,原本不具性别的颜色不知何时被人们区分出了性别,原本不具性别的爱好也不知何时被人们划分出男女。

      “偏颇至极!”高宝塔变身成为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好吧,塔塔,我为我的偏颇向你道歉,我想了想,你的话确实有一定道理。”樊容已经渐渐习惯高宝塔如同过山车一般起伏不定的情绪,一会冲到苍穹,一会潜入海底。高世江也是这样,他虽然对公司员工在待遇方面很厚道,然而因为脾气臭很少有人领情,唯有在公司易主的时候员工们才想起忆他的好。

      “原谅你。”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闷哼了一声,她气鼓鼓的面颊随之消了下去,仿佛河豚被扔回了水里。樊容发现,如果不涉及原则问题,高宝塔其实很好哄,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过去,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雷声大雨点稀的过云雨。

      高世江破天荒地一整个白天都没有碰一口酒,樊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遭,高宝塔开着电动轮椅开心地绕着高世江追来追去,高世江配合地张开臂膀喘着粗气躲来躲去,两个人好似在玩一场老鹰捉小鸡游戏。

      “爸爸,你的嘴唇颜色怎么看起来这样奇怪?”高宝塔落座之后一脸纳闷儿地问高世江。

      “我今天早上偷偷用了你妈妈的唇膏。”高世江没想到会被女儿轻易看出来。

      “这才对嘛,女孩子可以学木工,男孩子也可以用唇膏,我支持你以后继续使用,你以后不仅可以用唇膏,你还可以穿粉色,穿裙子,留长发,丝袜、旗袍我也不反对,妈妈,你说对不对?”高宝塔假装认真探讨似的问坐在餐桌对面的樊容。

      “对,可以,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明天就和你爸爸一起穿旗袍逛街,我们既当得了情侣,又当得了好姐妹,多么完美的一对。”樊容颇为敷衍地回答,她故意转过头避开高宝塔得意洋洋的注视,樊容才不想费心搭理那个情绪不稳定的调皮鬼。

      “塔塔,如果有一天爸爸走了,你会怎么对待妈妈?”高世江用如话家常般的语气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走了?你指的出走……还是死去?”高宝塔言语间有些困惑地将目光转向高世江。

      “死去。”高世江回答。

      “如果你死去,我会怎么对待妈妈……我会教育她!哦,不对,是给足她教育。”高宝塔吐着舌头朝樊容做了个滑稽而又难看的鬼脸。

      “好样儿的。”高世江仿若对高宝塔的回答十分满意。

      “好样儿的?”樊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问身旁的高世江,她觉得高世江未免也太过纵容女儿,如果樊容是高世江,她一定会让高宝塔对女朋友当面道歉。

      “樊容,别和小孩计较嘛。”高世江放下水杯嘻嘻一笑,继而瞪着眼睛斥责服务生,“老子不是说所有菜都不放姜吗,我女朋友不能吃姜,你让她今天喝西北风?”

      “对不起,先生,我下单的时候已经给您做过备注,后厨可能没有看仔细,我现在就让他们给您重做。”那名服务生听到高世江的斥责马上一路小跑过来道歉。

      “高世江,你知道别人为什么总说你暴发户没素质吗?就是像刚刚那样,你明明可以好好和她说,为什么非得吼?动不动嘴巴里就说老子老子,是,你的确是我一个人的老子,但你不是这天底下所有人的老子。你知道我平时为什么不愿意跟你去饭局吗,因为我觉得你这样没素质很给我丢脸!

      你为什么不对那些你平时想要巴结的领导一口一个老子?你为什么却要对我,要对妈妈,要对服务生,要对你的下属们一口一个老子,到底是为什么?为了虚张声势吗?为了居高临下吗?为了宣告你是老大吗?为了证明你很了不起吗?”高宝塔见高世江把服务生骂得红了眼眶顿时放下筷子大发一通脾气。

      “高宝塔,他大爷的,你怎么一天天那么多事儿?你是事儿精转世吗?我以前骂他妈的,你说我不尊重女性,我就改成了他大爷的,现在你又不让我说老子,那我以后改成小子?改成小子总行了吧!认识的还知道我是你爸,不认识的人还以为我是你孙子!我高世江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钻牛角尖的小兔崽子?我真想一巴掌把你拍扁!”高世江仰起头长叹一口气颓然松开了领带。

      “塔塔,别吵了。”樊容伸手拽了一下高宝塔衣袖。

      “高世江,我妈妈当初说的没错,你确实一辈子都学不会设身处地。”高宝塔听到樊容的劝阻不自觉降低了声调。

      “大爷的,可能是吧。”高世江哆哆嗦嗦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公共场合抽烟?”高宝塔瞥了高世江一眼。

      “老子……小子……我……唉,塔塔,容你爸我抽最后一根烟还不行吗?”高世江仿若疲倦了似的翘着二郎腿向椅背软绵绵一靠,西服下摆垂落到椅面。

      “抽吧。”高宝塔仿佛也吵得有些累了,她的嗓音中包裹着几许疲惫。

      “樊容,你看到了吧,高宝塔就是这副狗脾气,随我。她脾气一上来,你都恨不得一天打她八百遍,但是我求你,塔塔以后惹你的时候,千万别对塔塔动手,塔塔没挨过打,她从小到大我没舍得碰过一指头。”高世江抽完那根烟一脸平静地嘱咐樊容。

       “我答应你,世江。”樊容已然明白高世江今天这顿饭是在托孤,可是年少的高宝塔显然不明白。

      “那个……对不起,叔叔刚才太激动了,叔儿没素质,叔儿该死。”高世江自手包里掏出一摞人民币硬塞给前一刻被他扯着嗓子骂哭的服务生。

      那个服务生站在餐桌前沉思良久慢吞吞地将钱揣进了围裙口袋,她决定接受高世江的道歉。当然,如果她生在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她会用这一摞人民币狠狠扇高世江的脸,现在她没有办法拒绝,因为她需要积攒下个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和住宿费。

      “我等下还有应酬,先走一步,拜拜樊容。”高世江饭后站在路德餐厅门口浅浅拥抱了一下樊容。

      “拜拜,我的小炮仗。”高世江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拜拜,暴发户!”高宝塔一脸嫌弃地甩开了高世江的手。

      那是樊容与高宝塔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高世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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