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六十二岁、放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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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公园。”
那个留着妹妹头的孩子坐在窗边说。
那时他八岁、还是九岁来着？藤次晃记不大清，但总之大概在这个范围内。这个年纪的孩子几乎都活泼得要人老命，而他，在那个时候安安静静，坐在窗边。
和他一起待在家里的爷爷正对着发水闷味的衣服直皱眉，然后冷酷无情地开口，道：
“别想。”
八九岁，这真是个猫嫌狗厌人闹心的年纪。
藤次晃时至今日仍旧记得他们家第一台烘干机工伤退休的那天、一个只有孙子和他在家的雨天，他将衣服放进烘干机按下开关的半小时后，前来回收衣服，却发现烘干机已被拆成装不回去的样子。
孙子抱着烘干机的内胆，腿边散落着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拆卸工具，表情犹如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错误的哈士奇犬。
全家人想破天了，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究竟靠一己之力、安安静静地把烘干机肢解拆卸的，而且孩子自己也说不明白，想演示一遍，却在没有烘干机给他拆，于是当着全家人的面又拆起了洗衣机。
于是那台老式洗衣机也就此退休。
……幸好那孩子最终没有走上什么工程机械的道路。
从这个短暂的梦中醒来后，藤次晃如此想——不然就凭那孩子的手艺，之后要是修起电器来，没准把本来没危险的电器变成一个不定时炸弹。
没开玩笑。
他们家除了藤次晃这个外来人，其他家伙都或多或少地有些手残（其实藤次晃也手残，但他这点只体现在厨艺上），藤次女士不怎么会用电器也学不会缝补衣服，藤次家的女儿和儿子一个不会用电器一个不会缝衣服，而到了孙辈，又出现了载具杀手、机械杀手以及一个厨房杀手。
遗传，真是件奇妙的事啊。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早上这个梦的影响，老年人这次出门，走着走着、便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公园。因为是工作日，公园里半个人影都没有，适龄的孩子们上小学的都去小学读书了，不适龄的也都送去了托管班，总之，这块没人。
伊达航与娜塔莉，还有一个待在另一边口袋里的诸伏景光，三个十厘米的小努努就这样从口袋里冒出了自己的脑袋。
“怎么走到公园来了？”
伊达问，他迫不及待地带着娜塔莉爬了出来。这么多天，他们几乎都待在家里给老爷爷看家，上次出门还遇上了事故，根本算不上遛弯。两只努努从藤次晃的衣服上呲溜一下滑下去，跳到一边的椅子上：“我们又不是孩子。”
藤次晃把口袋里的另一只也放到了椅子上，他到旁边坐下了：
“歇歇脚。”
诸伏景光试探地在这个木质椅子上踩了踩，他现在还处于一个正在正在对外界树立感知的情况，家里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能碰的基本都用自己的棉花手和棉花脚碰了一遍。
藤次晃为此问了下伊达航，想知道变成努努的他们对一切东西的感知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伊达航的回答是没什么不同，除去因为体型小而导致看所有东西都大以外，就只有从高处摔下来、用力撞上什么东西或者是干了其他什么危险行为时不会感觉到痛。
他们甚至能在脸上没有鼻子的情况下闻到味道。
“娜塔莉，你看，”伊达航用自己的棉花小手指着远处的某座建筑，“那边是杯户商城……看到不远处的摩天轮了吗，那个好像是个景点，我们以前好像在上面约会过。”
“努努。”
娜塔莉说应该吧。
他们三个人目前的情况很是奇怪，娜塔莉和伊达航隐隐记得生前的事，至于诸伏，这家伙却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没准生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站到他面前，他也不会感觉到这人和他有关系。
像是被刻意地抹去了记忆一样。
这么想着的时候，藤次晃听见了从公园另一边传来的响动，像是易拉罐捏扁后的落地声。
他朝着那里看去了。
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吧，在公园那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着工装背心和七分裤的中年男人。他胡子拉碴，卷曲的头发也长长，以至于遮住了大半张脸，光是看着就有些可疑。
男人的旁边放着几罐没开的啤酒，腿边积攒了两个被捏扁的铝罐。那么从喝酒的速度来看，显然是他先占据的这个公园。
“……你看什么啊？”
卷毛的中年人觉察到了藤次晃的目光，因为被人看得不自在，所以语气就凶恶上许多，但当看见对面这家伙的外国佬面孔后，只得“啧”一声，勉强收了脾气。
毕竟藤次晃是白人，在日本，多数人都不会闲着没事找白人麻烦。
藤次晃却是感到了一阵惊讶，因为他认出来了，面前这个卷毛中年男人，正是他昨天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排他前面的家伙。
在奇怪地方好起来的记忆力让他很快想起了这个家伙的名字，毕竟昨天，他看到这家伙的病例单了……叫什么来着？松田、松田……松田丈太郎？
对，是这个名字没错。
“你再喝下去的话估计得被巡警找上来谈话了，”藤次晃好心提醒道，“这个点，街头就出现酒鬼，还是挺让人在意的，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回家喝去。”
“不用你多管！……”
那家伙起开新的啤酒瓶拉环，像是完全没有什么在意的事了，就这样喝着啤酒。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尊重他人选择的藤次晃也就没有再劝下去，他往后一靠，翘起腿来，看向了方才伊达航指给娜塔莉看的那座摩天轮。
那个摩天轮，在现实世界里并不存在。
它和公园离得很近，走路不过十分钟就能到售票处，本来狭小的公园，因为和这座摩天轮搭上边，所以显得会有些大，藤次晃仰视着它，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坐了一会儿，他打算带着努努们走时，公园里又多出一个人。
是个与松田丈太郎有着相似卷发的孩子。
这孩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藤次晃的座椅边上，睁大眼睛，看着会动的三个棉花娃娃。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的诸伏景光率先发现他的存在，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卡进了木头与木头之间的缝隙。
伊达航听到些许声响，于是回头去看，下一秒就对上一张大脸，他没忍住，大叫了一声：
“我去，鬼呀！——”
被他声音刺得耳朵有点疼的藤次晃也将视线从摩天轮上移开，看了过来。不过，他看见这个蹲在座位旁边的卷毛小孩时，反应和几个年轻的鬼魂相比要沉稳很多。
小孩看了看他。
然后又将视线放回到了这三个棉花娃娃身上。
因为养过不少孩子又教过不少孩子，藤次晃能看出这个卷发孩子的蓝色眼睛里装满的是对这三个努努为什么会动的疑惑和好奇，至于其他的事，估计并不关心。
藤次晃不觉得他能给棉花娃娃造成多么大的伤害，因此，只分了一丝注意力给他们。
人类对待陌生事物的本能是先观察，再试探，这个孩子也不例外。很快，他就在未经藤次晃允许的情况下，想要上手戳一下离他最近的娜塔莉，不过他的手指还没戳到，伊达航已经拉着娜塔莉后退，从被戳的范围中逃离了。
人类幼崽与棉花娃娃对视了将近半分钟，随后，在娜塔莉的茫然中，在诸伏景光的疑惑中，这场人类手指与棉花手脚的较量就开始了。
对面的卷发中年男人只是一刻不停地在喝酒。
……光是卷发这一项身体特征就能看出来，这一大一小之间必然有着血缘关系，这是年岁相差有些大，而且日本的生育情况又十分奇怪，有些人早早就生，有些人年过中年才决定要孩子。
这就让藤次晃无法确定两人的关系，在父子与爷孙的猜测之间摇摆不定。
酒瓶很快空了，松田丈太郎正想要将第三个啤酒罐捏扁时，只觉得手臂一阵麻意。今天是个阴天，风大，可能风将酒精吹上头了，不过三瓶啤酒他就有了些醉意。
他将啤酒罐往地上一砸，涣散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过、过来啊……”酒鬼喊道，估计是在喊这个卷发的孩子，“阵平……你这家伙不要跑到别人那边去……”
“啧。”
被喊名字的小鬼刚结束与努努们的追逐大战，他露出了一个不爽的表情，简直和松田丈太郎之前一模一样。这孩子收回手，站得离他家酗酒的那个老头很远，这才又道：
“又怎么了，可恶的酒鬼！——”
“回来……”
卷发的中年男人喊着，像是没听见孩子的声音，又或者是酒精上头，让他有些想要合上眼睛在这里睡觉，于是，这个家伙将身体向前倾，手肘抵在膝盖上，手掌撑着额头，声音逐渐轻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
“……臭小子、回来……”
卷发的孩子不耐烦地回到他那边，不知道是鞋子、还是他体重太轻，他跑过去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心有余悸的伊达航拉着娜塔莉躲回藤次晃的口袋里，诸伏也爬进去。
他们走出了这个公园，海苔眉毛的努努这才道：
“真是对奇怪的父子。”
藤次晃回头，看了那两个家伙一眼，发现那孩子已经坐到松田丈太郎身边的座位上去，没再多想，也只道：
“确实是挺奇怪的。”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六十二岁、放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