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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芳菲 ...
须佐之男从昏迷中醒来时,身体疲惫无力,大脑却强行被执念从混沌中唤醒。
他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看也不看就拔掉了身上的各种检测仪器,输液管,要下床找人。
“行了!你安分一点!”荒一进门就看见这兵荒马乱的场景,整个人头大了一圈,上去将人按回床上。
“人呢?月读不是说八岐没死吗?他人呢!”
“找到了,我们在0233基地深处找到了他作为克隆样本留存的本体和一枚保存完好的克隆体心脏,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移植手术已经做完了。”
须佐之男怔愣着,眼前不时闪过虚幻的白光,在荒说完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反应。
“醒了吗?他醒了吗?”
荒准备去拿水果来削的动作一停,叹了口气,“没有,医生说他很可能会一直保持植物人的状态……他的大脑没有丝毫的神经反应。”
须佐脱力般倒回去,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会找到办法的,我会让他醒过来。”
“其实今天来找你,还真的有办法。”
他瞬间就看向了荒,眼神直勾勾的,语气都急促起来,“什么?”
“说白了就是通过合适的电磁频率去刺激大脑重新活动。他……自爆后,异能能量裹挟着脑波碎片逸散在世界各处,如果有办法带他出去走一走,若能碰巧接触到逸散的脑波电磁去刺激他的神经元,总有一天会让他醒过来……”
须佐耐下心将荒说的话一句句听进去,电磁吗?那他说不定有些办法……越想越在床上呆不住,须佐决意要去看八岐。
荒拗不过须佐,他怕须佐激动起来又做些傻事,只能带着他去重症监护室。
“他很虚弱,身体之前一直被机械性冰冻休眠,各项机能指标都很差,况且刚经历心脏移植手术,太过虚弱的身体产生了一些排异反应……”
须佐双手搭在玻璃上,试图描摹出那道痕迹。
看不清,也看不到确切的面容,只有一旁的检测仪器不断发出声音,告诉所有人床上有个活物。
他指尖用力到泛白,耳边医护人员的声音渐渐变成模糊不清的长音,恍惚间他看着床上鼓起的一团,场景却仿佛变成焚化炉前的一幕,那盖着白布的床向焚化口推去,熊熊火焰喷涌而出,将雪白的被角蚕食。
须佐双眼充满血丝,心脏像被一柄剑刺狠狠扎入,泛出尖锐的疼痛来。
滴——
滴——
滴——
心率仪闪烁蓝光,呼吸阀的声音和滴声交相呼应,在须佐逐渐急促的呼吸里连成一线。
万一他没回来呢?万一他们骗我呢?他们骗我还少吗?他骗我还少吗?
八岐大蛇向来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我要看到他,我要确认是他!
滴——————
须佐耳边又响起很久之前,那人心脏停跳时心率仪长长的警告音。
在众人惊恐的呼声里,防护玻璃砰的一声震碎了,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作的,周围各种监测仪器发出噼啪电流声,全部瞬间黑屏死机。
“须佐之男!你干什么呢?别冲动!”荒在混乱中挥手扫开眼前的尘埃,异能涌出将医护和研究人员拦在后面,他看着站在病床边的须佐,背后冷汗直流。
在眼睁睁看着八岐大蛇碎的一毛不剩之后,须佐之男只是静坐了很久,又疯了一样冲进0233基地里,从上到下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实验室砸了个稀烂。
没能找到想找的东西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就要用地上的玻璃碎片去抹脖子,要不是月读情急之下吼出一句他还活着,荒又趁他受伤严重防备降低打晕了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荒不知道须佐之男在想什么,但一次次看着自己的爱人死在面前,每一次都“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剩——他甚至无法理清自己在看着月读一次次“自杀”时的心情,又怎么能明白须佐之男的想法?
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痛苦到足以颠覆一个人的所有。
这种痛苦会让须佐做出令他清醒后后悔终生的事情,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因冲动而陷入永久的自责。
“你冷静一点!他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了!但你要继续疯下去!我们谁也……”
荒急迫的开口,在将要震碎房顶的警报声里,须佐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让他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须佐之男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金色的眼瞳中黯淡无光,哀莫大于心死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双眼的空洞,最黑暗的深渊也没有他的双眼虚无。
他看过荒,又很快的回到八岐身上。
床上的人苍白的几乎和床铺融为一体,唯一的颜色便是那头乌黑的发,与鸦羽般浓密的睫毛。
他安静的躺在那里,氧气面罩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胸膛的起伏微乎其微,好像只是睡着了——可这里明明嘈杂混乱,须佐记得他向来觉浅,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你说我看不清自己的心,你说我爱的不是你,你擅自离开我,然后又留给我一具尸体,自己逃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你想永远睡下去?我不同意。我要唤醒你。”
“我不要守着一道影子活着,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地狱里找你。”
须佐上前一步,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里,将手放在八岐心口。
——一阵细密的电流笼罩八岐,心率仪响起越发急促的警报声,荒心里一横,咬牙跳过遍布碎玻璃的矮墙就要将须佐拉开。
然,虚空中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开了一切试图靠近须佐的存在,荒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狼狈起身时,须佐正要拔掉连接在八岐身上的仪器。
“你别发疯了!”荒几步上前将人死命拉开,也顾不得这么做是否会激怒他。
荒这辈子没这么动怒过,也没有这样不顾一切拉开过谁,他用了全部的力气,和周围的人控制须佐。
起先须佐并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拉着,可忽然,他开始用力挣扎,一道道电光溢出灼伤了周围拉着他的人。
“放开……放开我!你们放开!”
“你再胡闹下去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八岐了!”
然而须佐只一味盯着病床,指尖颤抖,固执的挣扎,“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有反应了……指挥官,病人有反应了!”
荒瞬间错愕,手里的力道也是一松,“什么?”
须佐趁机挣脱束缚,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回到床边,他浑身都在颤抖,畏惧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激发出怯懦,他不敢再近哪怕一步,如电脑卡死的页面般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他费尽力气来到他身边,却又失去了看一眼的勇气。
很快,一群人更加急迫的涌上前,须佐被挤到了最后,白大褂和蓝色无菌服摩擦的间隙里,那只有黑白二色的病床上,一双紫色眼睛静静看着他。
触电般的酥麻从脚跟蔓延上来,须佐之男一激灵,莫大的恐惧淹没了他,转头落荒而逃。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八岐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尽管声调嘶哑,但交流沟通没有问题。
一边的护士正帮他将病床摇高,端着杯子让他用吸管喝水。
月读进来的时候,笑了一声:“真是难得看见你这么虚弱,怎么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八岐微微侧头,护士很有眼力的离开房间,月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下意识拿个苹果开始削。
他低眸看着月读的动作,眨了眨眼,“你们都什么毛病?怎么坐在病床边除了削水果还是削水果?”
“那总不能干聊天。”月读削下一块苹果用刀尖扎起来递到他嘴边,“吃点甜的心情也会更好,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苹果吗”
八岐没有动,月读便也微笑地举着刀子。
“你倒不用如此试探我。”八岐皮笑肉不笑地弯起嘴角,“我确实脑子里混沌一片,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但我这身体的情况我多少能猜到一些。”
“被机械冷冻至今,经历了心脏移植手术,脑波转接却因频率缺失导致失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照遭报应了吧!”
“可是遭了大报应。”
月读不恼他的嘲讽,从善如流收回手,他没有惊奇八岐的坦诚,他知道八岐此举的意义。
在一个什么都不了解,行动还受限的场景下,获取信息至关重要,八岐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你放任天照得到了实验材料,将伊邪那美的脑波植入其中促使了天照自食恶果。伊邪那美重生后,藏起了你的身体,又想要得到并摧毁由你的克隆体藏匿起的抗毒血清,天照察觉到事态已不可逆,暗中取回那具克隆体,试图提前释放血清扭转一切,可惜这时伊邪那美却气急败坏彻底夺走了她的身体。”
“还好我有些能力,关键时刻影响了她的脑波活动,让蛰伏的天照夺回身体……后来,克隆体自爆释放了血清,病毒会被慢慢清扫干净,这个世界将回到正轨。”
“真是精彩传奇的故事,只是……”八岐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月读,目光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掠过。
月读读懂了那目光中的好奇,大方的解释,“病毒导致的基因变异,一时半会变不回去,不过关系不大,等到血清杀死体内因病毒而变异的细胞后,我们也就该寿终正寝了。”
“怪不得,看来我知道血清的作用,毕竟即便是克隆体,我也不会是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角色。原来天照迟迟不肯释放血清的原因是因为这血清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她还要谢谢我啊!帮她做了她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情!”
八岐歪着头,真心实意地笑了下,“看到她生不如死的样子我真是开心极了。”
虽然失去了死后的大部分记忆,但胸膛中跳动的心脏不断带给他水流般潺潺的暖意,他从未如此这般切身体会到“活着”二字的意义。
“好残忍啊!你就这么恨我们吗?”月读半是叹息半是戏谑,灰蓝色的眼睛看着病床上无法动弹的人,闪烁不明的光。
“难道不是你们自找的吗?”八岐轻轻笑了下,“人总要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不是吗?一昧逃避责任,这因果迟早会报应到头。”
“哦?看来你即便失去了记忆也没有对自己做的一切有悔,你真的很满意你所有的谋划——你觉得你就是我们的因果报应?”
八岐笑了下,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他当然是满意的,知道背叛自己,伤害自己的人都将不得好死,那愉悦打心底里蔓延开。
只是偶然失序的心电会像一根尖锐的针扎来,他无法抬手捂住剧痛的心脏,就像他现在无法行动自如的站在天照面前尽情嘲笑讽刺。
这多少成为了他愉悦里的一丝不满。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很多事。”
月读目光落在他胸口,唇边始终未变的笑意深了些,“我不在乎我会怎么死,我想天照下决心取回血清时也已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她不是个好人,但对这些能活下来的人来说,她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八岐大蛇,你也是活下来的人的其中之一。”
“你不会觉得我会感谢天照吧?”他看向月读,语气冷下来,“我不是谁的因果,我只是个侥幸活下来的受害者,我无所谓多少人将天照当做救世主,因为我知道她是多么懦弱虚伪的人……”
“你其实早就为自己计划好了一切不是吗?”月读打断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引诱天照得到实验数据,欺骗伊邪那美她会得到一个她想要的世界,你利用我引导伊邪那美和天照释放病毒清洗了整个世界,然后安排好后事,利用自己的特殊性使所有人以为你只是个‘工具’,没人觉得一个死人会有这般搅弄风雨的能力,可一个死人就这么死而复生,在病毒肆虐时有着可以抗衡所有人的异能,在血清被释放后又成为一个不会被清洗的普通人。一个本该死在计划开始之前的人却在计划结束后活的好好的。我了解你,八岐,我知道你那些阴暗扭曲的念头,你才是毁了这个世界的真凶!”
八岐一言不发,只沉沉看着月读。
气氛一时陷入谷底,八岐躺在病床上,紫色的眼睛清亮镇定,他轻笑了下,承认道,“是又如何?那病毒做都做出来了,不用一下岂不白费我的心血?”
“这末世里,你们这些所谓能力高超的掌权者都将命不久矣,秩序已然崩塌,法律也无法作用,你们又能奈我何?”
“我们是奈何不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复活大计出一点差错,你的命就握在我们手里了。”
熟悉的声音伴随轮椅压过地面的响动从门口传来,八岐脸色一变,目光锐利的看向月读。
床边的“月读”身型悄然变化,一点点拔高,变成荒的样子。门外,天照坐着轮椅被月读推了进来,那几次背叛他的男人向他轻轻一笑。
“好久不见啊,八岐。”
八岐看过这几人,气笑了,“好玩吗?这种戏码有意思吗?”
天照脸色苍白,轻轻摇了摇头,“不好玩,八岐,如果不是有人用异能提前唤醒了你,我们都会被蒙在鼓里,在血清灭杀体内病毒后绝望死去,你便会醒来掌控这个新世界。”
八岐目光凌厉的看着天照,语气中不乏刻骨恨意,“我对掌控这个世界没兴趣,我只是略施小计想看看你们这群讨厌的人怎么在自己犯下的过错里挣扎死去。”
“我承认我错了。”天照叹了口气,平静抬头看他。
八岐如鲠在喉,满腔激愤因这句认错不上不下。
“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恨到要整个世界为你的恨付出代价。”
“我不是个正常的人,我心理扭曲阴暗,我做这样疯狂的事情不需要理由,不是吗?”八岐冷冷说着闭上了眼睛。
“但如果当时我没有背叛你,和你一直在一起,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声音牵动那颗心脏不受控制的跳动起来,八岐下意识睁开了眼,天照三人身后,病房门口,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静静站在那里,同样的金色眼睛深沉黯淡,痛苦复杂地凝视着他。
对视的一瞬间,心脏那种针扎一样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
“不累吗?八岐。”
他看着那人,陌生的情感涌了上来,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记忆被唤醒,空白的脑海被突如其来的痛苦侵染,许久未复发的病海水一样淹过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渐渐陷入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听不见任何声音,视野变窄,精神开始极度兴奋癫狂。
即便失去记忆,可他却清楚地感知到,其实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
可是为什么,他凭什么值得他做出这些?
“你是谁?”他在几乎窒息时急促的问出这句话。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医生护士冲进来开始急救,八岐在嘈杂中依旧看着那道熟悉而陌生的影子,心念电转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他睁开眼时看见过这道影子,是他唤醒了他,而由于这颗心脏是由他的异能唤醒的,一旦这人因血清死亡,那他也会因这个人的死去而心脏停止跳动。
多卑劣的计谋?多——狡猾的宿命。
八岐闭上了眼睛,他无比确认这人对自己的重要,他知道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就是因为他。
他会因为这人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而再度陷入恐怖的深渊里,他的所有都因这人而生因这人而死,那是他的报应,因为他骗了这个人,还擅自将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夺走了。
他在失去意识前终于在混乱的思绪里找回了他的名字——须佐之男。
他命中注定的因果,放不下的孽缘,斩不断的羁绊。
在浮潮渐起的深渊中,八岐真真切切感受到内心深处的困意。
好累,明明在他的计划里,一切都可以避开,为什么不让他一直睡到须佐死去后再醒来?
他总是如此,总是会在关键时刻打破他所有的诡计,然后将因果狠狠报应在他身上。
可是所有的情感中,唯独恨,不极致,不纯粹。
八岐闭上眼,陷入又一次的沉眠。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擅自离开了,这次我到哪里都不会放过你的。”
须佐之男看着病床上的人,握紧拳头,喃喃自语。
“就这样不清不楚,爱恨难解的纠缠下去吧……”
八岐大蛇忘了他,他记得所有事情,唯独忘了他。
可笑他还那般恐惧与看到那人失望的眼神,在他睁眼时仓皇逃走。
须佐之男自觉像条可怜兮兮无家可归的狗,深夜趴在八岐耳边,一边在内心谴责自己的懦弱一边痛苦而贪恋的凝视着那个人安静的睡颜。
直到天照醒来后,点出八岐庞大复杂的阴暗计划时,他才从那种混沌的愧疚里回过神来。
八岐大蛇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而这个狡猾的骗子竟然真的就这么忘了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不允许,他绝不允许——
心率监测仪的滴滴声成了须佐之男这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梦魇,以至于他站在病房门前,看着那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开始颤抖。
“须佐之男。”
如每一次重逢时一样,八岐平静的,面无表情的叫出了须佐的名字,只是这一次……
“他们说是你唤醒了我,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让你这样……”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思索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他们之间这微妙的羁绊。
“不择手段地一次次破坏你精心筹谋的诡计?”须佐极尽嘲讽地说,“你恨极了我吧!”
可八岐脸上甚至都没有多余的表情,“我甚至不记得你,何谈恨?”
须佐之男瞬间绷紧牙关,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要颤抖,可泛红的眼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比死亡更令人无法释怀的,是忘却。
八岐大蛇一贯知道怎样做会另他们这些人痛苦,他利用了天照的私心,利用了伊邪那美的野心,利用月读虚伪的自我,利用他的爱和愧疚,搅弄风雨,毁天灭地,却悠然自得的将自己摘了出去。
天照一辈子活在因私心酿成大错的愧疚里,月读此生再难得到真诚的爱,而伊邪那美甚至死的脑电波都不剩。
而他,须佐之男,爱不得,恨不得,所求一切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有人说记忆构成了一个人的自我认知,而如今的八岐失去了有关他的全部记忆,便也等于失去与他孕育的所有爱恨。
太可恶了……真心在他手里究竟是多不值钱,能被如此玩弄?
“我会帮你恢复记忆,你会重新记起我们之间的一切。”
须佐一步步走近他,血清每分每秒都在蚕食着他体内被病毒异变的细胞,每一次动用异能都会加速血清的作用,但这是他唯一可以胁迫这个人的手段了。
“我不能死,你也不能死,我们都要活着,活到老死,你再也不能离开我身边。”
八岐看着须佐金色的双眼一点点黯淡下来,决绝而偏执的将他整个人收进瞳孔,扑面而来的气势使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泵送血液,酥麻感传递全身——他还是没有行动的能力,最多只能活动脖子以上的位置。
须佐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是你研究的病毒,你便也有能力解决血清的副作用,让我们都活下来,不是吗?”
八岐心想,原来天照打着这样的算盘。
不过……比起摆脱自己现下处处受制命不久矣的处境,他对这个全然陌生,可却又应该熟悉无比的人更有兴趣。
“记忆。”
他看着须佐,舌尖顶了顶上颚,“你这么在乎我们之间的记忆?”
“你想唤醒的究竟是我对你的记忆还是我对你的爱?”
捏着他下巴的手传来失控的力道,久违的疼痛蔓延开。
八岐取得了主动权,隐秘的兴奋伴随熟悉的感觉使神经突突跳动,他直视须佐之男,说:“我可以答应天照去做研究,可你要怎么找回我的记忆,或者说,你要怎么证明,我们爱过?”
须佐深吸口气,一点点俯下身,“是的,我就是这么可悲的一个人,你如此绝情的骗我,可我还妄图欺骗自己你爱过我。”
“我的世界没有你的世界那么弯弯绕绕,我单纯的相信曾经的你,我以为你与我在一起也是单纯的。”
他拇指磋磨过八岐湿润的唇——为了防止干裂,每天都有护士按时按点来照顾他喝水,吃简单的流食。
八岐大约刚喝过水,微凉的唇红润湿濡,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齿尖。
他被困进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脑海里记忆虽然丢了,但身体的本能还存在。
这具躯壳曾无数次与他缠绵,每一块皮肤,每一个敏感点,须佐记的一清二楚。
如果大脑记不起来,就先唤醒这具身体。
须佐垂下眼,指尖强硬的掰开八岐下颌,低头吮吻那绝情的唇舌。
他将人狠狠压在床铺上,十指顺着肩臂游走,最终探入指尖十指相扣,另一手则捏着八岐的下巴使他无法合紧牙关,被迫接受着唇舌的撕咬。
津液在激烈的交错与翻搅里不断交换,又从无法合拢的唇角溢出。须佐的舌打开他的齿关狠狠舔过他口腔里每一寸黏膜,粗粝的舌苔刮过敏感的上颚,又压着八岐的舌深深刺进喉咙,刺激更敏感的喉口黏膜剧烈收缩。
他们的呼吸缠绵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又渐渐却被另一种气息取代。
八岐清晰地感觉到须佐身上熟悉的薰衣草味道,混合男性特有的淡淡麝香气息,蛮狠强势的唤醒他沉睡的感官。
恍惚中,在霓虹灯交错的窗边,他们也是这样抵死缠绵,胸膛印着胸膛,心跳压着心跳。
接吻的窒息不同于他犯病时的呼吸困难,无法自主呼吸与被迫剥夺呼吸是有区别的,这两种窒息感带来的体验截然不同。
前者只有冰冷,让他无知无觉一点点迈向死亡;后者火热潮湿,使他的生死被掌控在另一个人手中,他失去所有自控的权利,欲望占领了濒死的大脑,一昧去索取,去交融,不顾一切的攀附。
“你有想起什么吗?”须佐微退开了些,黏在八岐嘴角呢喃。
“我……我们……我们曾做过?”
在吻的间隙,那熟悉的体温与气味包裹住八岐,柔软的唇舌还留恋在他眉眼鼻梁上,闻言并没有给他过多的喘息时间,便再次堵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对方的攻势缓慢了许多,只用灵活的舌在唇内和牙关里撩拨,勾着八岐的舌推拒缠绵,间或吮吸他的唇珠与舌尖带来酥麻的痒,暧昧浅淡的吮吸声不绝于耳。
须佐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干燥的掌心温柔托起他的脸,一点点引导他交换呼吸,八岐眼神渐渐迷醉,下意识跟随须佐的动作辗转吮吸着彼此的唇舌,鼻尖在磋磨的动作里呼出热气,湿漉漉的撞在一起。
隔着眼前薄薄的水雾,他看见须佐同样灼热沉醉的眼睛,令他心中涌起一股欲望——他也想去抚摸这个人的眉眼,他也想将这个人拥进怀里再也不放开,心脏剧烈跳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我这是怎么了……八岐空茫的想着——这该死的心脏为什么跳的这样快!
感官被温柔地泡进水里,记忆顺从熟悉的气息与温度被唤醒。
他们在同样的床上,有过激烈的拥吻也有过缠绵的贴合。
那个问题是无疑的,他们曾真的有过亲密到负距离的关系。
欲望不会作假,因为那柔软的气味早就不单是记忆,而是浸透了身体的每一道神经。他们对彼此熟悉到几乎融为一体。
须佐喘息着抬起头,八岐同样也在深呼吸,心跳的快要冲出胸膛,隐隐传来阵痛。
“我们……同居,做过,分了手,你死后我找到了你的克隆体,我们也做过,接过吻,打过架,彼此染过对方的血。”
须佐之男双手撑在八岐耳侧,垂下头,微乱的金发中,一双眼闪烁疯狂的欲望。
“你总是骗我,逃走,躲起来,我一次次抓到你,留你在身边。是,你是个内心阴暗不怀好意的恶魔,那如何?”
“我是个占有欲强,控制欲爆表的疯子,是你先擅自勾动了我的感情,那你这辈子无论做什么都别想逃出我的掌心。”
他抬手抚摸八岐红肿的唇,指尖探进去拂过整齐的牙齿,与本该藏在齿后来不及收回的软舌。
“我没有把握证明你爱我,但我知道我爱你,找不回记忆也没关系,这次我不会犹豫什么记忆与人格,本体还是克隆。因为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八岐大蛇会让我这般痛苦。”
“我甚至不在乎你爱不爱我,我只需知道你再也不能离开我,这就足够了。”
八岐被压得喘不过气,须佐身上的气势使他本能的瑟缩,那手指带着消毒水的味道摩擦牙龈,很难受,他张嘴就要咬下去,却被须佐另一只手捏住下颌。
须佐牢牢压制着八岐,侧过头轻舔过湿濡的指尖,眼中决绝疯狂的掌控欲几乎化为实质的枷锁。
“你的心脏由我唤醒,这次,我用命来拴住你这条狡猾的蛇。”
冻了半年多的身体想要自在活动是需要复健的,但对八岐大蛇来说真正煎熬的开始,是精疲力尽回到房间后的一切。
为了多活段时间,八岐只能答应天照去研究解决血清后遗症的方法,同时为了避免他这次又搞鬼在数据里塞东西,须佐之男被派来和他同吃同住,时时生活在一起。
能下床的那天也是拔尿管的时候,护士站在床边看看八岐又看看一脸冰霜的须佐,有点为难。
昏迷不醒的八岐和醒了后的他简直是两个人,身上那无形的气势无法让护士将他看作简单的病人。
何况某人的目光更加不可忽视,如芒在背。
“我来吧。”须佐走上前,任劳任怨接过护士手里的器械。
几个小护士推推搡搡的出去了。
“你会吗?”八岐抿着唇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我又不会吃了那几个小姑娘,她们畏畏缩缩什么。”
须佐看着他细瘦苍白的手腕,因为长时间休眠,那握住自己的力度轻的抬手就能挣脱,于是他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一把掀开被子。
八岐脸色顿时变了。
须佐熟练的用针筒抽去尿管气栓里的空气,涂抹碘伏,一手轻握,一手抵着前端一点点将尿管抽出来。
“我只是不想外人碰你。”
须佐低下头在八岐唇角印了一下,手里轻缓的动作,他的手干燥温热,触感甚为怪异,一股冲动揭竿而起,须佐迎着八岐错愕尴尬的目光把拔出来的尿管尿袋放进医疗废物桶。
八岐深喘了一口气,抬手就想招呼回去——须佐之男的行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无礼冒犯,那甚至能被称之为骚扰。
须佐抓住他,目光讳莫如深。
“我想我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
八岐蜷起腿,掩饰着自己身体的尴尬,眼神锐利的瞪着须佐,面上还要撑着自己惯常的风度。
“那很不巧,你在我这里除了是需要重点监视的研究员外,还是个需要帮助复健的病人,充其量加个前对象的标签。”
须佐弯腰一把抄起人往浴室走。
“病人在医护眼里就是一条会呼吸的肉,放心,我对现在的你没有兴趣。”
如果前几天将他按在床上吻得眼神火热的人不是须佐之男,八岐大蛇也许真的会相信他没有兴趣。
他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抱进浴室,虚软无力的腿站在防滑垫上时,甚至无法脱离须佐之男的搀扶。
这具身体太弱了。
“你要做什么?”他警惕的绷紧了脊背。
“给你擦一擦。”须佐扶着他单手打开热水,将毛巾浸湿。
他垂下的眼神很认真,很深。
“你从前病了也要洗澡,穷爱干净,真不知道你一身洁癖从哪学的。”
八岐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里咬紧牙关,被半抱着擦洗干净塞进被子,然后面前就放了一沓又一沓资料。
“……牛马也没有这么压榨的吧?我现在笔都握不稳!”八岐腮帮子都咬的发酸,满脸拒绝现在就开始上班。
“霍金坐在轮椅上只动三根手指都可以研究出宇宙的真理,你现在能动的地方比他多多了,你也可以。”
须佐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样子,失笑,叹着气坐在床边,将他一条腿放在膝上,力道适中的揉按。
“你干什么?”八岐下意识想要收回腿,却被须佐握住脚腕。
“按摩放松肌肉,你会想要早点站起来自己走的,对吗?”
八岐一脸牙疼,但没办法,他现在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任人宰割被当成牛马也只能把怨言咽回肚子里。
他每日白天被须佐推去器材室跟着专业复健师复健,晚上回来撑着疲惫看论文和研究进展,力求将大脑剩余的精力榨干,然后迷迷糊糊的被须佐之男的按摩疼的睡意全无。
那段时间,八岐心想死就死了,死也要拖着这群万恶的资本家一起死,他自认这辈子没活的这么憋屈没有人权过,每天看见须佐之男就一副臭脸,爱答不理。
“我不能换个专业的按摩师吗!”八岐挣扎着缩到床角,然后看着须佐面无表情的把证件一本本掏出来。
“专门为你考的证。”
他似是奖励又似是惩罚的凑上去,齿间将他的耳垂含在嘴里来回磋磨舔咬,温热的呼吸打在耳蜗里,又痒又麻,暧昧至极。
但八岐痛的几乎要无法维持一贯平静从容的假面——须佐的手上拿着滚轮在他大腿上用力的滚。
“你真是预谋已久……”八岐难耐的靠进须佐怀里,指尖紧紧攥着床单,疼的大汗淋漓。
“你以前上班累,时间长了哪哪都是问题,天一冷半夜疼的往我怀里钻,我不想让外人碰你,就去考了证给你按摩。”
又是一段他全无记忆的“往事”。
八岐气笑了,睁开眼看着须佐紧抿的唇,“你就这么喜欢我,还不让别人碰我——控制欲有点太强了吧?”
须佐表情平静的换了条腿专心按摩,“如果我在一年前就表现出我有多喜欢你,多想要占有你,把你牢牢控制在手中,也许如今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八岐大蛇眼皮一跳,柔和室光下,他看着须佐的侧脸,竟然没有为这掌控欲爆表的话生气,反而泛起一股酸涩来。
“从前是我不好,我太懦弱,顾虑太多,始终没有下定决心,但这次我不会放过你。”
也不会再放过我自己。
须佐拿毛巾擦干八岐额上的汗,怀里的人罕见的没有和他呛声,他心里软了一些,低头在他唇上嘬了一口。
“睡吧,今天别看论文了。”
被收拾干净躺在残余薰衣草味道的床上,八岐睁着眼睛看虚空中缥缈的一点,除了醒来后的那个吻,他没有再因为与须佐的接触想起什么,可这具身体对须佐的熟悉显然不是作假。
八岐大蛇讨厌身处这种未知不受掌控的状况。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他明明最讨厌被控制被强迫,却因为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真的受制于人这么长时间。
为谁呢?
八岐不敢多想,他下意识抱紧留着那人余温的被子,强迫自己陷入沉眠。
直到他能正常自如的行走后,这种非人的折磨终于告一段落,很快又被塞进了实验室开始做研究。
饭盒里的土豆一下下被捣烂,八岐百无聊赖,半天没喂进嘴,须佐看着他,停了筷子,“不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做别的,别糟蹋粮食,末世里好吃有营养的东西不多了。”
“我宁愿去吃营养剂。”八岐大蛇面色不善地推开饭盒,挑刺,“我不爱吃这个。”
“我知道。”
须佐叹了口气,拿着他的饭盒将里面剩的饭扒进自己盒子里,然后把营养剂和另一个装着水果的饭盒放在八岐面前。
“但是你每天工作很辛苦,你的身体也没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我想让你吃点好的。”
八岐还是不说话,目光定在一点一动不动。
须佐暗暗磨了磨牙,脱口而出:“不想研究就不研究了,我带你出去。”
在八岐愕然的注视中,须佐打开水果饭盒,将削好的苹果块用叉子扎起来,递到八岐唇边。
“我不想看见你再糟蹋自己的身体。我说了这次我会选你,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那研究不做了也没关系,反正这次我们会死在一起,你没有机会在我死后作乱,而只要我活着就会把你牢牢抓在手里。”
须佐很轻地笑了下,浓密的睫毛阴影里一双眼深沉无光,他语气平缓,神色如常,“我们死后会把骨灰烧在一起,这样无论去天堂还是地狱,或是下辈子,我都能找到你。”
那个瞬间,八岐心脏狂跳,心电失序,针扎一样的痛随血液一起泵送全身,穿透皮肤。他头皮发麻,死死盯着须佐之男,混沌的脑子里炸开火花,浮现记忆的片段。
【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要成为你心里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影子,而你会活在我为你创造的新世界里。】
他听见记忆里的自己这么说。
【我会选你,把骨灰烧在一起,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眼前的人这么说。
他好像已经活成了他心里唯一的影子。
真好。
八岐不知道那骤然迸发出的酸涩感情从何而来,酸的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那种难过的情绪从跳动的心脏传出,一路向上,堵住了他的喉咙,鼻腔,又从眼睛里冒出来。
他一动不动,眼前蒙上了一层扭曲透明的雾,八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失去记忆了,明明不该对这个人的剖白再有反应了,可是这该死的身体就是不受控制。
“哭什么……”
八岐心神恍惚,却被揽进一个无比温暖安心的怀抱,有人一下下从他发顶轻抚到脊背,舒适的令人全身发软发麻。
“哭什么呢……我错了好不好?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别哭了……”
“我要找回记忆。”
八岐闭上眼睛,将满脸泪水蹭在须佐衣领里,“我要知道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让我变成这个讨厌的样子。”
在很久的沉默中,须佐之男深吸口气,紧紧抱住他。
“好,我们去找回你的记忆。”
天照脸色很不好看,因为在她的计划里,八岐大蛇没有解决血清后遗症问题前根本不该离开基地。
但须佐之男再三保证,苦苦请求,作为亲姐,天照还是心软了。
即便再不希望八岐离开基地去找回记忆,但看着自家弟弟那满眼都是另一个人的“恋爱脑”蠢样——那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还是抱着一种私心,期望弟弟能好好的。
须佐带着一野战车的物资和自己失忆的爱人踏上了未知的寻忆之旅。
第一站便是0233号生物实验基地。
初见那残垣断壁,八岐不可思议的沉默良久。
“你说这就是0233号生物实验基地?”
看着须佐点头,八岐木然凝视那被砸了个稀烂的废墟,幽幽说:“我死前在这里可藏了不少好东西,竟然就这么没了?”
须佐闻言惊讶起来,“这是你的地方?”
“名义上是天照的秘密实验室,但其实这里的核心成员都曾是我的部下,这基地的设计图是我画的,很多实验室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八岐在砖块里来回搜寻,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一个隐蔽的入口。
两人顺着幸存的入口一路下到基地最深处,看着八岐轻车熟路地打开一道道安全门,须佐不可抑制的想起不久前克隆体用幻境营造的那个小家。
“八岐……”他不由自主唤了他一声。
“嗯?”八岐忙着输密码,没抬头。
须佐有些犹豫地说,“你还记得末世前你的那间房子吗?,我想,我想……”
这时,最后一道安全门嗡的一声打开了,须佐之男看着门内的一切,要说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什么?”
须佐迟迟没有出声,八岐下意识回头看过来。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摆设,布局,原本应是窗户的墙面挂了窗帘,柔和的灯光在门开的一刹亮起,像极了曾经每个夜晚回家时看到的一切。
“你怎么了?”八岐有些疑惑的凑上来,不客气的伸手去捏他的脸,“傻了?进来啊?”
下一刻,他被须佐之男紧紧拥入怀里,不自然的颤抖从男人身上传来,八岐莫名其妙,不知哪里就惹他犯了病。
“我……我做梦都想和你回到这里……回到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心里莫名就软了下来,八岐被那体温熨烫到,抬手摸着须佐的后颈揉了揉。
“这个房间是我死之前布置的,存了很多不想丢的物件,既然这个基地毁的差不多了,那就把重要的东西带走吧。”
“不。”须佐将脑袋在八岐颈窝里拱着,声音沉闷,“我想把这个房间挖出来,原模原样搬到外面去。”
八岐觉得好笑,一段话没过脑子就秃噜出来,“说什么傻话呢?这哪能搬得出去?大不了家具搬出去再建个一摸一样的家,反正和你住在哪里都可以。”
说完,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怎么就这样许出了这种亲密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约定。
“不,我是说,如果你喜欢这个风格,那我们……不是,是你,你照着这个建个房子……”
八岐仓促找补着,须佐却抬头摁着他的脑袋闷闷笑起来。
“嗯,我建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家,然后我们一起住进去,一起生活。”
八岐大蛇闭了闭眼,深知这又是那该死的潜意识在造孽,他感受着须佐传来的愉悦情绪,心里一团乱麻,抬手猛的推开他向屋子里走去。
“生气了?别生气嘛,怎么失忆后脸皮薄了这么多?可不像你了。”
须佐追上去哄人,却被一把甩开手,八岐冷冷看着他,“我没有和你谈恋爱的记忆,就不完全是你心里那个和你相爱的八岐大蛇,经历造就人格,没找回记忆前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这话可触了须佐之男逆鳞,他是一刻都不愿把人放开的,也不觉得所谓失忆会造成什么人格的断层。
事实证明哪怕八岐忘了很多,可他的潜意识与身体依旧牢牢记着须佐。
眼下这个熟悉的场景,亦是八岐克隆体死去时意识与脑电波散落的中心地带,如此天时地利人和,须佐不信八岐会找不回记忆。
既然遗失的记忆都与他有关,他自然不能离开半步,他要时刻成为刺激他想起来的因。
“保持什么距离,这又不只是你家,也是我家,你虽然不记得了,但不能扭曲事实。”
须佐抓着八岐的手,不放他离开。
“怎么就成你家了?”
八岐震惊与这人的无赖与不要脸,但记忆的缺失却又让他实在没什么底气。
果不其然,便见须佐意味深长的一笑,拉着他一路进了书房,娴熟的打开了保险柜,将写着两人名字的房产证拍在八岐面前。
“我知道你念旧,既然你在末世前把这里布置成了我们曾经家的样子,那家里的一切对我来说便都不会陌生,现在你知道我们曾经的关系有多亲密了吗?”
男人笑吟吟地看着八岐,八岐却只看到这人一边拍证一边极速摇摆的狗尾巴,得意的要上天。真是亲手掷出的回旋镖如今精准的命中眉心。
“我们在这住几天吧八岐,这里是你克隆体意识与脑电波散落的中心,还有这个我们熟悉的家,你一定会在这想起很多往事来。”
看着须佐兴奋的样子,八岐虽然表面上勉强,心里却泛起微妙的期待。
他想找回记忆,他太想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究竟都发生过什么,能让他这样向来对爱情嗤之以鼻的人沦陷至此。
于是两人住了下来,须佐兴奋的忙前忙后整理好这个小家里的水电设施,从野战车上搬进来饮用水和食物。
八岐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红酒,须佐便简单准备了一顿晚餐,两人颇有情调的点起蜡烛,高脚杯在摇曳的烛光下碰撞,暗红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一圈,荡开涟漪。
“我好高兴,阿岐。”
八岐心中因这个称呼一颤,他抬眼看向须佐,便见昏暗的光影里,那人脸上满是幸福的温和笑意,金色的眼睛中盛满碎光,明亮的像星星。
“好高兴,我们还能在一起,我们还有机会回到以前。”
“你醉了。”八岐看着他,说。
“你没醉吗?”须佐撑着下巴,微微歪着头,眼神湿润泛红。
“说啊,你没醉吗?”
八岐抿了抿唇,有点招架不住这样暧昧的提问,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说没醉,可他看着对面那个人,心里涌起的渴望已经烧遍全身,他想吻他,想拉着他倒进欲海,在酒精的催发下疯狂缠绵。
去他的过去,去他的回忆,他若本能的想要这个人,何不去再创造新的记忆。
可若说醉了,便等于承认了自己已然动心,承认这段关系,承认如今这面目全非的八岐大蛇就是本尊。他本能抗拒着这种可能,他怎么会如此这般去爱一个人?
八岐大蛇怎么会爱一个璀璨明亮的像星星一样的人,他能爱吗?他配爱吗?他,值得爱吗?
“我……”
桌面上的手攥紧了,酒精烧透了他的神经,恍惚中,记忆的片段闪回交错,却让八岐越发恐惧。
他记起了不好的事情,全部是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人决绝冷漠的背影。
“想什么?”
低哑的声音唤回他纷乱的思绪,八岐猛然仰头,看见须佐之男居高临下的笼罩住他。
“说呀,你醉了吗?”
八岐颤了一下,伸手狠狠拽着须佐的领子将他拉近,“你说你会选择我?”
须佐微醺的眼神渐渐清明,他看着八岐慌乱中强做镇定的眼,点头,“我会选择你。”
“你说你爱我!”八岐用了力,声调尖锐了几分。记忆像把锥子无情凿开了冰封已久的心,冰碴子刀片一样顺着经脉流向全身。
“我爱你。”须佐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头吻上他的鼻尖。
“我当然爱你。”
“可你为什么爱我!”
记忆雪片一样纷至沓来,八岐狠狠推开须佐,通红的眼狠毒的看着他将一桌杯盏扫落在地,噼啪碎裂的声音一如记忆中那个决裂的夜晚,一如他在手术室里看着自己的本体又看向观察窗外那人的一瞬。
你为什么爱我呢?为什么爱我这样一个阴暗恶毒,自私自利的人呢?
可怜吗?同情吗?还是愧疚?惋惜?
那些他统统不想要,可他想要什么?他要怎样的回答?
“因为你值得爱。”
须佐平静的从玻璃碎片里站起来,一步步走上前,将不断颤抖的爱人揽进怀里,“八岐,爱上一个人没有理由,我给不出你确切的答案,如果一定要有回答,那便因为是你,所以我爱你。”
八岐闭了闭眼,抓住须佐的衣角,说,“我醉了。”
他抬起头,自嘲的一笑,“须佐之男,我醉了,醉得好彻底,我竟然有一天会面目全非的爱一个人,为了这个人嫉妒的发狂,毁了自己,毁了整个世界,我以为这样做就会让这个人只看向我,永远将我印在心里,永生永世记住我的名字。”
“我这样不择手段,也能被叫□□吗?”
须佐看着他泛红的眼,心里的绞痛无以复加,他指腹擦过八岐湿润的眼角,苦涩的笑着,“我说了,这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早一点知道我有多爱你,早一点将你牢牢控在手心,你也不会放下这样的错。”
“我们向来是共犯,我虚伪,你阴毒,我们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也受了应得的报应。”
“我们相爱。”
“这一点,不是错。”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破损的灵魂终于完整的向对方展露了所有的阴暗面。
他们疯狂的缠吻,用尽手段,将恐惧与渴望揉碎,将占有与掌控倾泻,唇舌的战争愈演愈烈,一路从客厅辗转到卧室。
他们不断给予对方生命里所缺的那一部分,毫无保留的占有,与偏执成恶的欲望,翻滚着融为一体,契合的楔入灵魂深处,迸发出激情四射的火花。
“你是我的了。”须佐将那枚刻着蛇形花纹的戒指套在八岐无名指上,由于那戒指本该是他的,尺寸便略大了一圈,松松的欲掉不掉。
他便伸手扣住那只手,让戒指牢牢套在指根。
“你还留着这个?”八岐失神的看着那闪烁银光的戒指,脑海中思绪翻飞。
“你送给我的,我都保存的很好,不会丢。”须佐吻了吻交握的指根,温柔歉疚的看着他,“我只有这一枚戒指了,让我借花献佛一次,以后我会再给你打一枚……”
他低下头,埋在八岐脖颈里,汲取他身上浅淡的樱草香味,嘟囔着,“别管这个了,专心一点……”
于是八岐来不及多想,便沉进又一轮翻飞的欲海中。
第二天,须佐迷迷糊糊醒后,伸手没摸到人,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翻身下床冲出卧室,在书房保险柜边将人一把抱进怀里。
须佐脑袋拱着八岐柔软的腹部,不满的说,“你乱跑什么?怎么不多睡会。”
“因为我想起有东西没拿。”
八岐拍拍他的头,将他推开,然后摘下了无名指松垮的戒指。
须佐脸色一变,就要发火,却见八岐抓着他的手将戒指带回他手上。
“这戒指当初是成对做的,你的内圈刻着一条蛇,我的内圈刻着一道闪电。”
他将一个盒子在须佐面前打开,同时伸出手。
八岐眨眨眼,“你的戒指我很早就送给你了,我的这一枚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带上?”
“现在!现在就可以!”须佐通红着眼,抓起戒指套进他指节中,严丝合缝的落到指根,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兴奋的将人抱起来转了好几圈。
“喂!都多大了!”八岐转的头晕,他腰还酸着,没恢复好的身体真遭不住这傻大个的折腾。
“你原谅我了,是吗?”
须佐搂着他,声音闷闷的,像只落水湿哒哒的金毛,低眉臊眼的卖乖。
“不然呢,你会允许我离开你吗?”八岐拍着他的肩,不吃他佯作可怜的姿态。
“不会。”须佐低头吻住他,金色双眼中蛮横的占有欲如同闪亮的星星,耀眼夺目。
“不会放过你了,永远都不会了。”
于是擦枪走火,八岐拖着那副孱弱的躯壳以身饲虎,度过又一苦不堪言的一天。
后来,他们在外走走停停,一起去了很多末世前曾留下过深刻记忆的地方,即便那里经过灾害的洗礼已经彻底变了样,变得面目全非又危险重重。
但即便旧的记忆无法复苏,他们还会一同创造出新的记忆来。
时间转眼便是好几年,又是一天缠绵过后,八岐躺在须佐臂弯中,忽然说:“我们回去吧。”
“嗯?”须佐低头看他,有些不解。
而八岐抬起带着戒指的手,与他的手相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我想让时间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你想回去研究血清?”
须佐了然,转头吻向他发顶。
“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我们又怎么会在一起?”
八岐向他怀里靠近,听着那胸膛里有力的心跳,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份感情要有个美好的结局。”
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浩渺无垠的星空,仿佛看到他们故事之外一个又一个相似的故事。
“我们应该有个美满的结局。”
这一次,芳菲不尽,春风不息,故事的开始也许坎坷,故事的结尾却终得圆满。
他们会有个不同以往的故事,一个合乎情理,幸福快乐的结局。
(完)
番外就是写多少算多少,算多少发多少,随缘更……[好运莲莲](更在同一篇里哈,所以不时回来看一眼,说不定就看见这篇字数变长了)
啊,这个番外会逻辑很不顺一会视角这边一会视角那边,没关系哈没关系,反正是番外,事儿交代清楚就行,芳菲这个番外主要解决正文俩人的情感问题,一切除情感问题外的问题有问题就有问题吧,请勿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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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芳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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