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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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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没听到这句话,又可能是听到了但没打算回应,苏祎打极其小声地轻笑一声,转头进了房间。
片刻后,他拿着一套崭新的睡衣走了出来。
“据我所知,你应该有以前的记忆,”苏祎打道,“各种设施我会教你用……或者,我也可以帮你洗?”
瞿枳顿了下,从他手里接过了睡衣,刚要走的时候,又被人拦住了去路,苏祎打将人挡在门口狭窄的过道处,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人露出黑色领子的一截雪白的脖颈上,眸色悄然暗了下来。
真白啊,他想,实在是白得晃眼。
白得似乎有点不像人。
胤道之人都是这么白的么,还是说——可惜了,胤道之人不是都消失了么?
他抬手朝瞿枳的脖子伸去,却在就要碰到人皮肤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收回了手,再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瞿枳被他看得后腿一步,黑洞洞的眸子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倔强地盯着人,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撑了下门,他后背贴着门框,脊背像受惊的猫儿一样微微紧绷着。
他心说,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
苏祎打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突然就松了气势,他将睡衣塞到人手里之后,转头就走了:“放轻松,没想要你的命。”
他的鞋跟磕了下门框,发出一声轻轻的“噔”的声响,在空旷的环境中异常明显,直到人离开之后,瞿枳才堪堪稳住身形。
苏祎打道:“我和你一样,在收灵师一脉同为散人,所以你不用紧张。”
瞿枳又朝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的脸看了一眼,紧绷的身子似乎放松了些:“……”
他紧张个头,他又不是人。
不过好歹是个能住的地方,瞿枳也不在意的,他将睡衣整理好之后,问了浴室的方向,就朝那里去了。
就像苏祎打说的那样,他确实有之前的记忆。
虽然他不太清楚那记忆到底是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的,但事实就是这样,他有记忆。
瞿枳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脑袋。
他将手腕上的手串褪下来,珠串上的珠子是深色的檀木制作,黑得发紫的珠子在白炽灯之下散发出雪白的光华。
其上的印记是淡金色的,这时候却也被掩盖在白光之中。
但细细看去,在白光之中似乎有隐约的红色细丝流转,细丝很细,像头发丝一般,在珠子有限的空间中来回彼此缠绕。
瞿枳将珠串放好之后,打开淋浴开关,温热的水倾泻而下,打湿他的黑色短发,将黑发染深,又顺着发梢滑落,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炸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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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行了许久,久到雪白的雾气厚重到伸手不见五指,开车的老头才终于停下了车。
“前辈,地方到了?”
“到了,”老头从驾驶室出来,对着众人招了招手,人模样在昏黄的室内灯下显得更加苍老,“今个不巧咯,走霉运咯!遇到了拦路灵。”
他转头朝大巴车的前挡风玻璃看了一眼,茫茫的雾气直接堵到了大巴车面前,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老头顿了顿,又开口:“大家都下来吧?”
“估计是这车上有什么东西。”
“有!”
老头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中猛然想起一道嗓音,是之前问过瞿枳的白毛,白毛抻着手,手上拿着一条鲜红的吊坠。
“一条长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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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苏祎打说的那样,第二天一到,他就敲开了瞿枳的门,直接将人从床上拽了下来,让人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将东西都塞进后备箱之后,苏祎打指了下副驾驶。
“劳驾您跟我一起流浪了。”
“你要去哪儿?”瞿枳走了两步,长身玉立,就站在车门口,转头问苏祎打,“你不去南方?”
苏祎打奇怪:“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去南方?”
他顿了下,眉梢一挑:“哦,对了,你说你是来还祝的是吗?不过我接人一般都有条件,你先说说,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什么,”末了他反应过来,随口道,“送你去死然后完成你未了的心愿,好不好?”
苏祎打:“……”
艹!
苏祎打:“这样,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和我一起上学……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怎么样?”
“什么?”
“就字面意思啊,”苏祎打开车门上车,“走着,瘾过完了,该回归现实了,我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瞿枳黑洞洞的双眼定定地盯着他,又开始涣散了。
苏祎打继续胡扯:“我其实是个学生,将来计划要从事光荣的知识散播行业,让祖国遍地开满被我浓郁热情洗礼过的灿烂花朵——不巧,遇上了你。”
瞿枳:“……”
那花还能正常吗?
“我以为,”瞿枳道,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腕上带着的珠串,“你这样倒不像是走□□的人,倒像一个普通人。”
苏祎打看着他,收了自己夸张的动作,半晌没说话,最后轻声道:“啊,我确实想……”
但这句话没说完,也没人听到。
“走吧!”苏祎打收回目光,他开门上车,而后抬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上车!时间要紧,我还得赶着回去给人家上香呢!”
瞿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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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红色轿车在别墅区一家的车库门口停了下来,瞿枳开门下车,一身着休闲装的青年朝着他走了过来:“说好了两天,你还挺配合?”
“契约上这样说的么,”苏祎打道,“我不可能光干活不受禄的,您想得太美好了,走了!”
这人是之前找了苏祎打说去看风水的,苏祎打给人家看过之后,没要钱,只说要借他的跑车来用用——去接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瞿枳。
他说着,将钥匙扔过去,笑着跟人道了别,揽了瞿枳的肩膀,抬手潇洒地挥了挥,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瞿枳被他的动作揽得有些难受,身体被胁迫不自主的感觉让他有点不太适应,他抬手将苏祎打揽着他的手给掰开,自觉地拉开了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祎打:“……”
苏祎打活动了下手骨,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他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间,紧接着又笑得越发灿烂了。
“你很介意别人碰你么?”他放松了身体,快速瞥了眼落后半步的瞿枳,眼神黯淡了些,他开口,“还是我是唯一一个对你做,那种事的?”
奇怪……太奇怪了。
瞿枳心想,明明他和这人不过是第一天认识,就算是早有耳闻也不带熟悉得这么快的,何况他们并非早有耳闻。
瞿枳警惕道:“不是……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嘛啊,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眨了眨眼,又说,“你这样可没有办法啊,以后咱们朝夕相处的时间可长着呢!你这样,我会很难办。”
这话说出口的语调带着难以捉摸的暧昧旖旎,好似春风吹起柔软的柳叶,在空中打了几个小巧的旋,最后落在地上。
话语落在瞿枳的耳畔。
瞿枳:“……”
有病吧这人?!
看着人奇奇怪怪的表情,苏祎打举起双手,和平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大马路边“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瞿枳:“……”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人到底能不能帮他完成还祝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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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上。
老头颤巍巍地走到白毛面前,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大,漆黑的瞳仁中映着从车窗外照进来的微弱月光,也映着白毛手中长命锁模糊的模样。
他伸出枯槁的手接下了长命锁,微微张了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祭司?”白毛松了手,看着人凝重的神态,心里有点没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还有之前的新人——”
“之前、之前那不是新人!”
“那是谁,他不会真是胤道之人吧?”白毛不屑地轻笑一声,“要我看,那人瘦胳膊瘦腿的,要真一对一拼起来,说不定还没咱们二娃子厉害。”
二娃子是他们这一道新入道的年轻人,被老头说了天赋不错的一个,长的模样也挺机灵的,嘴巴也能说。
老头不语,他手里握着长命锁,慢慢摩挲着,转头朝大巴车的门口走去。
“先等等,”他说,声音郑重而低沉,“先等等,今日所遇之人的事,你们回去之后,谁都不要提。”
“为什么?!”
这话说出口之后,白毛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冒犯,他赶忙改口:“不是,祭司前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走得远了些的老头已经挺直了身子,他动作缓慢地将手里的长命锁收好。
而后转过身,面对着众人,表情凝重:“没有怎么回事,各位听好了,我以炆道第七十九任祭司的身份在此向各位发出警告,若今日有谁将那位胤道之人的情况泄露——不论多少,我手中这幻幽种必会要了他的命,我当这祭司这么多年,大家也都了解了这幻幽种的威力,对付人,自是不死不休的。”
白毛视线死死盯着老人手中黑气缠绕的蝉一样的生物,惊讶得微微长大了嘴,最后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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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瞿枳了解——他仅有的一点记忆中,除下基本的生活自理信息之外,就是关于落南市的情况。
很巧。
苏祎打现今就在落南市读大学,还是落南市最出名的交南大学。
这个情况无疑将瞿枳对苏祎打岌岌可危的信任感给捞回了一丢丢,但不是全部,也不可能是全部。
瞿枳个人情况堪忧,他不想给别人再带去什么困惑。
想到这儿,瞿枳抬眼朝低头查看手机的苏祎打看了眼,而后默默地退到他身后,安静得好像要和他身后的背景完全融为一体了。
苏祎打间隙里抬头朝人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拉着人的胳膊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警告你一声啊,”苏祎打道,“你最好别离开我的视线。”
瞿枳好奇:“为什么?”
“我,”苏祎打的气来得莫名其妙,他一下子将瞿枳揽过来,脑袋凑到人跟前,道,“嘿,你既然答应我了要跟我走,现在我就是你大哥,你就要听我的!”
瞿枳目光沉了沉,不动声色地移开,又不咸不淡地又问了句:“......为什么?”
话音落下,然后他的后背就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苏祎打拍他的后背,也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力道并不算大的,没有参杂任何的个人恩怨,只是轻轻一拍,甚至还带着些关系好的亲昵的意味。
拍过之后,他不知道又哪里来的恶趣味,又抬手揉了揉瞿枳的黑色短发,将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些。
瞿枳抬手将他的手拍开:“你干什么?”
“没什么,”苏祎打被打得缩了下手,快步走了一段距离,他抬手抱着脑袋,吊儿郎当地仰着头,又偏头将人看了眼,道,“走吧,我带你去我在学校旁边租的房子。”
苏祎打租住的房子周围很热闹,商店自是齐全的,还有不同的商贩骑着拉着自己的摊子,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走到一处胡同口的地方,苏祎打左瞧瞧、右看看,最后在一棵新栽的小柳树下捡到一块牌子,他将牌子捡起来,将上面的灰尘擦干净,然后跟瞿枳示意了一下。
牌子是最最最寻常的纸片制作的,大概比一个篮球要大一点,上面用毛笔字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正楷小字“算命”。
瞿枳挺稀奇地走近了弯腰看了一眼,然后又在“算命”两个字下面发现了一行小字——“妙嘴八两”。
瞿枳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明白吗?字面意思啊,”苏祎打十分臭屁地扬起了脑袋,说,“本人因为算命太准,人送外号‘妙嘴八两’,怎么样?拉风吧?”
瞿枳:“……”
拉风不拉风暂且不提,这玩意儿真的是一个大学生可以做到的么?
瞿枳用表情表示百分百的怀疑。
看着人满脸怀疑的表情,苏祎打果断选择了视而不见,他将纸牌子揣在自己腋下,转头走到瞿枳身后,将人向前推。
“行了,瞿大爷,别一直绷着个脸了,你这样式儿的最适合被人‘金屋藏娇’了,知道么?”苏祎打半开玩笑道,他视线落在人脸上,心里暗自道了声“长得确实真不错。”转身又道,“或者说你其实一直有这方面的癖好,要不要我帮你实现一下?”
不知道人在说什么,瞿枳移开了目光,将脑袋别了过去,不与人对视。
苏祎打悄然看见了他耳朵边的绯红色——当然这东西不是他故意的,只是这人脸红很显眼,根本藏不住的,他只消一瞥,转头就能看到这人耳畔边的颜色。
还是太白了。
苏祎打心里暗自琢磨地想,这人白得简直让人想要摸一摸、揉一揉,想要在上面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苏祎打边想边搓了搓手指。
两人这边说着,旁边走过来一人,是个身穿白衬衫的男孩,看模样也是交南大学的学生——周戕从口袋里将之前苏祎打交给他的符纸掏出来,眉心紧紧皱着,抬眼看向苏祎打。
“你之前说了,要帮我的,这符纸不顶用的。”
苏祎打将一手揣在口袋中,接过人递过来的符纸,抬头抬手对着太阳看了一眼,又伸出手抹了下下巴。
“不应该啊,难不成你搞错了?”苏祎打盯着手中的符纸,另一只手直接将人拽了过来,手指弯曲在人脑门上轻轻一磕,他道,“懂了,你等等哈。”
旁人是看不到的,自周戕眉心处悄然钻出一道黑色的气,钻出来之后,绕着苏祎打的指间环了几下,最后又落到人的手心之中,变成一个乒乓球。
在黑色雾气从他眉心出来的一瞬间,周戕身子一沉,直接昏迷。
瞿枳快步上前,抬手接住了周戕的身子。
他转头朝苏祎打看了眼,眼神中递出怀疑的神光。
“接他干啥,就该让人摔地上,”苏祎打从他怀里拎着人的衣服领子直接将人拎了起来,然后让人靠在自己肩膀之上,“没事,前几天他和同寝室的同学一起去郊游,回来就染了病。”
瞿枳点点头,别开脸不再去看人。
和他有什么关系?
“走吧,把人随便扔个地方就可以了,”苏祎打接着说,“这边治安还不错的,咱们去把这团东西给处理了。”
瞿枳盯着他手心中的黑团子,悄然敛下了眉。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瞿枳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我在那上面感觉到了点,不好的东西。”
苏祎打点点头,道:“啊,那东西,那是一些奇怪的东西吧?”
什么奇怪的东西?
瞿枳想接着问,但看苏祎打的模样,似乎是并不愿意多说什么,他抬手摩挲着手腕上戴着的珠串。
——自从遇见苏祎打之后,这珠串似乎就没再烫过。
还祝的灵被安抚了?
瞿枳抬眸朝苏祎打看过去,后者不知道从哪里拎出来个半个手掌大小透明的玻璃瓶,然后直接将黑气放到了玻璃瓶中。
苏祎打道:“得先找到这东西的主人。”
瞿枳目光依旧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人。”
这话他说出口就后悔了。
之前老头说得确实没错,干他们这一行的,哪里有什么普通人呢?
“你,”瞿枳顿了下,继续道,“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