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夜里凉,寒露重,现下还是早春的天。
深色苍穹之中,一轮明月高高挂着,淡黄色的光洒满在苍茫无际的远郊平原,其间蜿蜒着的公路之上,一辆蓝色的双层大巴正在平稳行驶着。
瞿枳刚从混沌中出来,就报了个来头不明的旅行团,目的地不详。
这是指路灵的锅。
指路灵是和瞿枳一起从混沌里出来的灵体,专门负责给人......给一些是人的不是人的东西指路,这个群体之中有好有坏、有笨蛋当然也有聪明灵——这个给瞿枳指路这个显然就是个笨蛋。
但瞿枳现下刚来,不说复杂的东西,就是简单的常识也不清,还是人生地不熟,也只有被指挥的份儿。
荒野之上,简陋的白色铁皮制造的站牌旁,月光下,深夜只有瞿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站着,青年的身量高挑颀长,模样清秀,清淡浅薄的月光将他在原野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却略显孤寂。
大巴车在他面前停下,车身一顿,停下,接人,也正好休息,司机老头下车在车旁抽烟,见新来的年轻人面嫩,眉眼间有些傲气,老人目露怀疑,张口就问道:“小伙儿,走暗道啊?”
瞿枳停下脚步,夜里有些风声,这里空旷,声音也不大,但老头的声音同样也不大,瞿枳看着他布满褶皱的脸,下意识皱起眉头皱眉,问:“什么?”
“嘿,瞧你这模样就不是道上的人,”老头似乎叹了口气,但未等人察觉,便恢复笑嘻嘻的模样,他道,“回去吧年轻人,还是别沾这些东西了,对身体不好,年轻人,就该老婆孩子热炕头享受着,咋学咱们这些半条腿进棺材的人呢?回去吧回去吧!”
瞿枳又看了他一眼,眼中迷茫之色一闪而过,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半敛了眼睫,鸦黑的睫毛遮住了眸子里的异光,在白皙的脸上打下一道道黑影。
许是刚刚苏醒,脑子还不灵光,瞿枳暂时还没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这时候意识还有些迷糊。
思考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珠串,珠串上的珠子是深色檀木制,不大,大概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奇妙花纹,是胤道的符号,瞿枳握着珠串盘了片刻,最后凉凉开口。
“哪条?”
这话的声调很轻,薄纱一般,又在风中,按说不该被听见的,但老头就是听见了,也立刻应了。
“哎,”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老头一双浑浊眼珠死死盯着瞿祉手腕上佩戴的珠串,带着浊气的眼珠甚至差点要瞪出来,他抬起枯槁的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珠串,“那、那是!”
他们这一行,行内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的,其中有一条——各道的圣物是他们这一行至高无上的代表,同时也是禁忌,没人敢随便提。
尤其还是当年的事情。
片刻之后,老头镇定下来,回:“你、你请稍等着,咱们、咱们今天来的人多是……多是炆道的。”
瞿枳绕过他,朝大巴车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对老头淡淡道:“走吧,我应该大约能帮上一二。”
老头挺了下身子,应了声:“哎。”
.
待到将人送上了大巴车之后,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烟是最陈旧普通的烟,就是商店里几块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不新鲜的。
这烟是上个和瞿枳一样的年轻人孝敬他的,说的话是他们那儿的行话,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听得老头迷迷糊糊的——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不是他等的人。
但他最后还是让人上去了,反正这人迟早要下来。
不该的就是不该,没有道理。
老头将手里的烟掐灭,火星掉在地上闪烁两下,转头便没入了黑暗,再也不见了踪影。
.
大巴车上只剩下最后一排有一个位置,瞿枳看了眼旁边用鸭舌帽遮着脸、抱着自己的破烂书包睡觉的白毛男子,看到他斜在一边的脚,挡到了他面前,瞿枳眉心微皱,最后抬手碰了下他。
“啊!”白毛一下子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怪异,一只和他的毛一样,都是雾白的,“哪个不长眼的敢碰老子?!”
“麻烦你移一下。”瞿枳用眼神向他示意被他的脚占了一半的位置,又开口,“这里没人吧?”
白毛没好气地瞅了他一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下,有心要逗人:“啧,确实没人,不过会不会有鬼,我可不会知道,哎,你新来的?知不知道我是谁?”
等着人将空位置上的尊体移开之后,瞿枳坐下,一点没在乎那人的问话。
“哎你这个人,”白毛有些怒了,他看着瞿枳,张口就来,“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还打断我睡觉呢?我告诉你,就、就这地方,谁不知道我、我……”
汽车猛然启动,向前的冲力带着人的身体一并向前。
白毛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又被淹没在大巴车沉默的引擎声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从车窗外透进来银白的浅光撒了瞿枳的半个身子,将他浓黑的头发染得惨白,瞿枳的样貌生得不错,不算夸张却精致的五官和面容,利落的下颌线。
他穿着一件落拓的黑色半长衫,款式偏中式,显出挺得板直的脊背和身子微薄的肌肉,瞿枳纤长细白的手指放在覆着布料的大腿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着,他姿态严正地坐着。
白毛在旁逆着光只看了他一眼,心中生了恍惚,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这人不是人。
但只一下,他就收回了目光:“喂,你既然上了车,就该知道行里的规矩吧?这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占着的。”
闻言,瞿枳斜斜地瞥了人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现下是深夜,这辆车走的是一条开往远郊的道路,两边的风景自然是越来越荒芜开阔,瞿枳没答他的话,沉默很快让人感到不适,白毛见人不答话,暗自说了声“没趣”,转头继续睡自己的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大巴车突然停了下来,之前拦过瞿枳的司机上车吼道:“伙计们,来活了!”
“是遇到了魙,”白毛活动了下手骨,将自己的书包放到一边,激动地站起身,“哥们儿,看着吧,等会儿会让你跪着叫爸爸的!”
魙是一种存于六界之外的生物,由人世间各种各样的气所化成,若是一个地方的魙太多,便会出现些科学解释不了的神秘现象,甚至会扰乱正常的秩序,造成死伤无数。
便需要一些干预。
他们这些人,管“除魙”的过程叫做“收灵”。
魙作为一种可能扰乱正常秩序的现象,其能量的根源,还是其中吞噬的灵的多少,吞噬的灵越多,它的能量也就越大,所造成的危害当然也就越大。
其实收灵的过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没那么简单,但其所需要的天赋和能力足以使收灵师完全别于普通人。
瞿枳没有理会他,他朝外看了眼。
茫茫原野之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所有景象全被笼在雾气中,看得并不真切。
见人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状态,白毛干脆不再搭理人,跟着几个人一起下了大巴车。
人声嘈杂。
“艹,之前出发的时候,也没人说过,会遇上这样的东西。”
“就是,看这级别,应该是天级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一人道,“不管怎么说,这东西需得高级别的降灵师来收,咱们?”
“怪不得这次这么兴师动众?”
......
瞿枳也下了车,他朝不远处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的黑色团子看了一眼,薄唇轻启,语调凉凉:“退下!”
众人齐齐朝身后看去——是瞿枳。
白毛认出说话之人的身份,奇道:“哎,你干什么?!”
他身边有人好奇:“你认得他?”
“他、他不就是个新人么?”白毛怪道,转头瞥到身旁人凝重的表情,又道,“你咋这个表情看着我?”
那人抬手指了下,道:“看他手腕上带着的珠串,那是胤道的圣物,且胤道早几百年前就已经消声灭迹了。”
胤道的情况白毛不是不知道——不止是他,从事他们收灵这一行当的,没有几个人没听说过当年胤道以一族之力,力抗毁天大阵的事迹。
可以说,是以身殉道。
“他、他不可能是胤道之人吧?”白毛搓了搓手,言语中带着紧张,心中想起什么,道,“毕竟、毕竟那一道,都已经灭绝好多年了。”
也不怪白毛如此反应,毕竟界内人士对于胤道之人,都是怀着复杂的情绪的——不说当年胤道一族以身殉道的事迹,就是在其道毁灭之后,收灵师一脉众人在其道中发现的宝藏资源,就足够令人咂舌。
而胤道消亡之后,百家取其资源、夺其技法,才得以在收灵百道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如今,维续百年之久。
众道者对其道之人有愧。
亦有怖。
能力超群者自古便被排除于常人之外,被称为“怪物”。
在收灵师之中,胤道也是个例外。
“难说,但他手腕之上的手串,确实是胤道当年的圣物,当年祭奠之时,我见到过的,”说话之人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喃喃地重复道,“确实是。”
“奶奶啊,要真是胤道之人,我、我之前还……不行,我、我得挽回一下我岌岌可危的形象!”
之前说话之人看着瞿枳的背影,似乎不远处浓雾中叫嚣的魙都安静了不少,他看着那背影,喃喃道:“若他真是胤道之人,上面的那些人,恐怕是要坐不住了。”
.
瞿枳一手伸出两指,无形的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一下一下地动。
青年半阖着眸,另一只手插在口袋之中,灿金色的光透过口袋的布料散发出来,是一个飞鸟衔枝的瑰丽图案。
那图案的光只亮了片刻,很快便又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