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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111 山顶的云 绵长的云还 ...


  •   出租车的灯牌在夜雾里晕成一团暖黄。
      阿紫拉上车门的时候,指节还是麻的。
      刚才那间出租屋的灯太暖了,暖得她盘着腿坐在折叠床上,跟人就着一次性杯子装的速溶咖啡,整整说了四个钟头的话。促膝长谈——她在心里用了这四个字,又觉得有点好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她一眼:"姑娘,去哪?"
      她报了景区名字,扫码付款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余额让她眼皮跳了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那个人最后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医院事情也蛮多的,而且最近的套房也不好出租。"
      到家是十一点零七分。她没开灯,摸黑把卫衣扔上沙发,脸都没洗,鞋一踢就倒在了床上。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变长。
      再睁眼,窗帘缝里已经漏进一线灰白的天。
      闹钟没响她就醒了。
      眼睛惺忪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她在床上躺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上午这段时间是她的。她伸手在床头摸了半天,抓到那件灰色卫衣,套上的时候才发现前后穿反了,又脱下来重套。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下两团青影。她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牙膏沫子里洇出一点红——牙龈又出血了。
      冰箱里只剩半瓶凉白开。她灌了一口,背上帆布包出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把那间空荡荡的房门关在了身后。
      去山上的大巴是七点二十那班。
      她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一股泡面汤和老年保健药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排几个大爷大妈用方言大声讨论今天是哪位菩萨的生日,说个不停。车开出去四十分钟,城市的楼群就被甩在了后面。窗外的绿色一层一层压过来,先是矮灌木,再是成片的竹林,最后是遮天蔽日的大树。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前排一个大妈拎着一塑料袋刚买的鸡蛋,生怕磕着,一路把袋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奶娃。大妈身边的大爷一直在打电话,方言说得又快又响,她只听清了"孙子""补习班""钱"几个字。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水杉林,把耳机塞上,其实什么也没放。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座山。只是昨天晚上那个人说"出去走走",她就像接了一道医嘱一样,天没亮就爬起来了。人到了某种份上,连喘口气都需要别人批准。
      大巴在山脚的停车场停下的时候,她才看见售票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栖云山。
      台阶比她想的陡。
      她爬到三分之一就喘得像条狗,卫衣后背全湿了,山风一吹,凉得她猛地打了个喷嚏。旁边一个扛着单反的大爷超过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心地说:"小姑娘,慢点儿,上面风大。"
      她摆了摆手,没说话。
      等终于爬到山顶那块平整的巨石上,她扶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站定,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喘气。
      是云。
      不是那种一朵一朵、棉花糖一样的云。是一层叠着一层、黏稠得像被扯薄的棉絮一样的云。它们从山谷里漫上来,漫过她的鞋尖,漫过铁链,漫过远处山顶那棵孤零零的松树。空气被吸得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
      她站在那里,眺望远方。
      目之所及,只有绵延不断的白色。一层接着一层,没有尽头。山尖从云海里露出一点点青灰色的角,像大海里零星的岛。云不是静止的,它在走,很慢,从这一面山谷漫到那一面山谷,像一口正在烧开的锅。她看久了,觉得自己也跟着在那口锅里浮起来,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她忽然就想起课本里那首诗。
      不知道现在的人,面对这样一片云的时候,会不会也下意识地想作一首,或者写一篇长长的散文。她分明记得,那位姓毛的就喜欢这样——走了一路,活动完了,站在高处看上一眼,回去就能落纸一篇。他不是什么专职作家,一辈子没靠稿子赚过稿费,可那些诗篇文章,偏偏一篇一篇被存了下来,印在课本里,刻在碑上,过了几十年还有人一字一句地背。
      "真好啊。"她对着云海说出了声。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
      "第一次羡慕有人可以随随便便被后世人记录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一百二十万字。一百二十万字,最后安安静静躺在某个文学网站的后台,点击量停在四位数,评论区最新的一条,还是三年前一个读者留的:"作者你是不是弃坑了?"
      她其实偷看过未来的"线"。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讲过。三年前那场高烧不退之后,她偶尔会在入睡的瞬间看到一些碎片——不是具体的未来,更像很多年后一份长长的文学谱系图。谁的作品进了文学史,谁的小说被翻拍成电影,谁的名字被写进了百科词条,谁的悼词占了报纸一整版。
      她在那张图里,找过自己。
      没有。
      不是"不够有名",是根本没有。她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书单、任何一本教材、任何一篇被反复引用的评论里。就像她从来没有敲过那些字,就像那一百二十万字,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太阳一晒,就没了。
      山风又起,她打了个寒颤,弯腰在巨石上踩了两脚。石头被前人踩得溜光,凉丝丝地透过鞋底传上来。
      往下看,山道上是绵绵不断的人。穿红马甲的导游举着小旗子,一队人马像蚂蚁一样,顺着石阶一点一点往上挪。
      她看着那些人,思绪却已经不在这片山河里了。
      她在想母亲下午那张还没出来的检查报告。在想那笔还差三万块的手术费。在想昨天晚上那个人避开她眼睛说的那句"我这边,也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云在她脚底下翻涌,她却觉得自己站在一口枯井里。
      她在山顶待了十分钟,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也比上山空。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的,石阶缝里的青苔被她踩得打了滑,她一把扶住路边的铁栏杆,掌心蹭上一层薄薄的铁锈。山风从背后追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也没腾出手去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云层底下扎。
      回到医院是下午三点。
      她没有直接进住院部。
      住院部对面那栋灰色的小楼她是知道的——三年前开盘的时候吹得很响,说是什么"医养公寓",买一套房,送终身就医绿色通道。结果房子盖好了,人没卖出去几套,玻璃幕墙上蒙着一层灰,一楼的商铺全部卷着闸门,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纸都被太阳晒白了。
      她绕到小楼侧面,有一扇消防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涩响。
      楼梯间里全是灰尘的味道,墙角结着蛛网。她扶着扶手往上走,台阶上落着一层灰,踩上去就是一个清晰的脚印。二楼走廊的地砖裂了缝,缝里长出几根枯黄的草。她顺着墙根走到那扇对着住院部的窗,窗台上落着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一碰就碎成了粉。
      窗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把窗推开一些,住院部的声音就一下子涌了进来。
      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护士站那部白色座机的铃声,响了又响。走廊尽头一个小孩在哭,被妈妈低声哄着,哄着哄着,小孩哭得更凶了。消毒水的味道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闻到,凉丝丝地钻进鼻子。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眯起眼,在住院部三楼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里找母亲那一间。三号床的窗,灯是橘黄色的,窗帘拉了一半,她看不清里面,只看见一个护士的白大褂影子在帘子后面晃了过去,又晃了回来。
      然后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
      不是从住院部那边传过来的——更近,就在她这一层楼的楼道里。两个,或者三个,压着嗓子,以为这空楼里不会有人。
      她屏住了呼吸。
      "……手术费那边,还差一截。"一个声音说,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明天之前,必须让她签字。"另一个声音接,短促,硬邦邦的。
      "……那个女的,别让她跟床铺上的老太太说漏嘴……"
      后面的字被一阵穿堂风吞了。
      她贴在墙上,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冒出来,把那件灰色卫衣洇出一片深色。她的手紧紧抓着窗框,指节泛白。
      那个女的。
      她知道说的是谁。
      窗外,住院楼的一盏灯"啪"地亮了,把暮色撕开一个口子。护士站传来交班的吆喝声,推着车的护工说笑走过,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站在那扇没关严的窗边,听着楼道里那几个男人的脚步声慢慢远了,听着住院楼里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这一天,也就这么短暂地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0111 山顶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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