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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故(一) 他乃煞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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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三万年,九月九日,艳阳高照,却忽而晴天霹雳。
大团大团的阴云倏忽而至,紫雷手臂粗,在云间如虬龙翻涌。圣宫内圣树数息之内落尽如雪银叶,转瞬间,枝干光秃秃。
“桑玲历劫结束了……”
“哼,看情况不妙呀,”说话者一袭红衣,手中折扇一挥遮住下半张脸,将他脸上五道月牙似的银纹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鲜红明亮的眼睛。
他语气中透着难掩的幸灾乐祸:“小狐狸历劫失败了,正好你可以下战书,一雪前耻,重新夺回第一护法的位置。”
脸上两道银纹点缀的人瞥了说话人一眼,冷漠又不屑:“趁人之危。”
“哎,你不挑战,那我也不挑战了。”红衣人可惜地摇了摇折扇。
“还好圣君正在闭关,不然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指不定怎么把气撒到我们头上。”另一个脸上顶着七道银纹的人感叹一句,却也没有前去查看的意思。
“谁让人家是从小就跟随圣君的,如今可是圣君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我族圣女。”五道银纹却酸唧唧地接了一句,好似这话憋在他心底良久,终于找机会说出来了。
“她历劫神魂脱体,雷劫来得如此凶猛……要是真劈坏了,我们几个护法不力,圣君可不会轻饶。”
“谁让她逞强,非要化凡历劫!”
此时此刻,正值圣君闭关。满地银色雪叶宛如夜间无尽月光洒落,十二名护法面面相觑。
紫雷滚滚,银光闪烁。其中一人道:“圣女与圣树相联,诸位合力将法力浇灌于圣树,圣树有灵,或许可保圣女无恙。”
几位护法点头,毫不犹豫抬手施法,数道银色光辉如流光如月华注入枯败圣树。
另外几位或慢慢悠悠,或袖手旁观。
早已酝酿片刻的天雷从阴云中劈出,直捣圣树。圣宫的护法灵罩泛起耀眼光华,将其挡住。滋啦的雷光火花激起一阵眩目白光。
忽而暴雨瓢泼而下,天地沉沉。
桑玲冷着俏脸,从瑶月殿踏出,身上法袍如月光织就,裙摆荡开一层层涟漪般的褶花。
她目光落在圣树下几位护法身上,皆唇角发白,短短片刻,他们便已输送近乎七成法力,再输送下去,修为境界都会大跌。
桑玲冷冽目光微软,腕心银光射出,极细极韧天蚕丝精准缠几位护法手上,登时截断几人法力。
众护法一惊,猛然回头。见是圣女,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遍,才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轰隆的紫雷似有不甘,缓缓撤回云层中。暴雨不歇,砸出震耳的声响。
五道纹护法唇角弧度越发大了起来,凑上前去:“哟,圣女殿下历劫可还顺利?”
哪壶不开提哪壶。
其他人纷纷后退一步,表明立场。
他翻了个白眼,出息。
桑玲眸光冷冷扫过众人,脱手天蚕丝锋利迅疾,银光如雪。
好在五道纹反应及时,躲开割向他嫩白脖颈的天蚕丝,一抹乌黑发丝从空中晃荡而下,脸颊边缓缓流下一道刺目鲜红血痕。
“你……”
他尚不服气,另一护法拉住还想找死的他,冲他肃然摇头。
他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是真的想杀了他。她从未在他们面前如此生气过,即使当初她还只是一只非常弱小的小狐狸,被他打回原形冲他吱哇乱叫,也没有爆发过此刻这样鲜明杀意。
他沉默下来,安静看向桑玲。
她冷冽目光中透着怒火,望向天雷。历劫失败,竟忘却历劫期间种种经历,她甚至无法找到失败原由!
她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恼怒和悲痛,嗓音微哑,道:“圣君仍在闭关?”
雨帘中,三道纹护法怜爱的目光落在她清瘦了的小脸上:“是。”
桑玲垂眸,数息后她走近圣树,伸出手掌,贴在圣树树干上。枝干泛起朦胧光晕,宛若和煦春风吹拂而过,枝头冒出雪白叶芽,一簇簇浅粉花苞坠在枝头,在雨幕中缓缓盛放。
“辛苦,多谢,散了吧。”
她深呼吸,平复好外露的情绪,朝二纹随手抛去一物。
圣树枝头飘洒而下漫天粉白花瓣,似在安慰她。
花雨中,众护法最后一眼,是圣女清瘦玲珑却挺拔的背影。
五纹折扇遮面,立马凑上来,眼睛一眯:“她给你什么东西?”
“不是给我的。”二纹摊开手,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散发莹莹月辉。
“哗——”众人围过来,不禁咋舌:“这么大一块月华石,恐怕只有千年兽王才有,圣女竟然已经孤身挑战过兽王了!”
“老二你一个人打得过千年兽王吗?”五纹戳了戳他。
二纹斜睨一眼,冷冷道:“不能。”
“加上老三?”
“勉强可杀。”
五纹指尖摸上脸颊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疤痕的伤口,嘀咕道:“难不成我还得谢谢她手下留情?”
“千年兽王的月华石说给就给,虽知她向来大方,可为她护法在下并未出多少力,我受之有愧,你们分吧。”十纹方才袖手旁观,无功不受禄,把话撂下,潇洒离开了。
“她兜里绝对还有很多……她一只狐狸这么拼命修炼干嘛?”五纹折扇一收,眼神扫过众人。
没人回答他。
……
幽香飘逸间,桑玲一路往东而行。她所到之处,侍从皆恭敬行礼,未有任何阻拦。
她来到太微殿,在门前略作驻足。守门的侍从向她微微躬身,替她打开了门前结界。
桑玲径直踏过门槛,殿内两排灯盏散发着朦胧的光,撩起珠帘,她来到内室。内殿中,一枚巴掌大的铜镜供奉在案台上,铜镜花纹古朴繁复,周身光晕不凡。
她上前恭敬拜了三拜:“请镜君为桑玲解惑。”
话音落,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铜镜镜面发生扭曲,表面如同旋涡般转动起来,渐渐浮现出一派清晰的场景。
桑玲神魂宛如身处其间。
雨水的潮湿味仿佛就在鼻尖,一道惊雷划过,她脚踩在泥水坑中,泥水溅污裙摆。
水迹沿着她的发丝划过冰凉的脸颊,她头昏脑涨,一种从骨髓中爬出来的饥渴攥紧了她的五感,她眼前只见得到朦胧的景象。
鼻尖浓郁的血腥味非但没有令她作呕,反而激起她更深的饥渴感来,她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
她手中攥着一根黑色粗硬花纹繁复的冰冷铁质物,那是一把纯黑剑鞘。
她迟钝地回忆剑鞘主人样貌,脑海中却只有一道模糊朦胧的剪影。未待她忆起,耳边嗡鸣声愈发烦扰,饥渴感如潮覆没了她。
一道闪电划过,她踏在尸山血海中,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残破掉落的兔子灯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骨架。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对面身影,立在雨幕中,背对着她,脊梁笔直紧绷,气质冷清,身量颀长,劲瘦如竹,少年人手中挥剑斩退一只身形扭曲的“怪物”,那剑光如雪,从中映照出他身后一双猩红暗光的眼。
斩杀完眼前最后一只“怪物”,那少年转过身来,神情哀恸,唇瓣苍白毫无血色,唯有触及她,眼神闪烁,露出点温柔祈求。
剑锋落下,绵绵不绝滴落血珠,电闪雷鸣雨幕中,平添几分鬼魅。
雨水冰冷,他冻得发颤,满脸雨水,神情疲惫而麻木,在可怖的雨夜中,宛如索命无常。
危险的感觉席卷桑玲心头,可她的腿脚立在原地,她手中剑鞘哐当坠地,眼眶中流出温热液体,她猝不及防朝少年扑过去。
尖尖的齿轻易咬破少年脖颈温热肌肤,血液甜香在唇齿间蔓延,双手却摸索攀上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将其紧紧包裹住。
刹那间,剧痛自心口传开。
那少年,一剑刺穿了她心窍。
一瞬间,耳畔的声音消退而去,只余瓢泼雨声……
以及,面前少年压抑至极的微弱哭声。
她软倒砸入少年怀中,脑袋被他急切捧着,竟也生出温暖感觉。冰冷雨水也仿佛带了热意。
桑玲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眼前天机镜回复原样,镜面纤尘不染。
她化凡历劫就是因此人一剑斩杀而失败了?!
未待她问镜君如何才能找到此人,镜面陡然颤动,缓缓浮现另一番景象。
那是裹挟离火的一剑,来势汹汹,苍白修长的手握住剑柄,在桑玲眼前,刺入了圣君胸膛。
桑玲抬眼望去,撞入一双平静诡谲的凤眸中,狭长冷艳,睫如鸦羽。
桑玲顿住一瞬,目光划过他眉心赤红的一道竖痕,她眉头瞬间蹙起,此人修行的竟是杀戮道!
眼前宛若冰雪雕铸的如画如玉面容,在她眼中忽然变得道貌岸然,一股无声的邪肆浮现。
桑玲下意识抬手,以血肉之躯拦下他手中的凶剑。掌心鲜血蜿蜒而下,玄黑剑身蓬勃的煞气令她心神震颤。
是他!断她历劫之途者!
圣君嗓音低沉:“答应本尊的事莫忘。”
话音落,熊熊离火吞没圣君躯体。
桑玲惊怒之间,从幻象挣脱出来,她扶住一旁的檀桌稳住身形,低头查看掌心,完好无损,灼烧割裂之痛却仍隐隐。
桑玲偶得机缘,与天机镜有几分感应。她明白,镜君展现给她的第二场景象乃是未来将会发生之事。
“此人真乃煞星。”桑玲捶了下檀桌,咬唇道:“我必须要救圣君。”
天机镜口吐人言道:“桑玲,我可助你回到过去。你要改变裴准,阻止他灭世。”
“灭世?!”
两个字在桑玲口中转了一圈,她竟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并不过于诧异。
此人当真该死。回到过去,她必定将其扼杀于萌芽。
她掐诀传音知会护法太微殿闭关事宜,就地盘坐于天机镜前,按照镜君所教口中念诀。
光芒笼罩她周身,一阵颠倒拉扯的眩晕感后,桑玲睁开眼睛。
又冷又暗。
她试图运用法力驱寒,却发觉经脉滞涩,提手替自己把脉后,怔愣片刻:“死的。”
原来镜君是令她借尸还魂了。
森冷阴湿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她浑身乏力,躺在地上,她往四周摸了摸,有冰霜之感,莫非是冰窖。
她咬牙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在胸口处摸到一手冰碴。她从小被圣君捡回圣宫教养,除了小时候流浪的那段日子,后来从未受过此种寒冻。
桑玲抖落身上的冰碴,翘圆的眼微微眯起。
都怪裴准。
她摸索着,找到冰窖的出口,推开窖门,终于从上泄出一丝天光。
此地早已荒废,枯枝败叶散落庭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骨散落,昭示此地曾经不太平。
桑玲顾不得探究此处发生过何事,她从冰窖爬出来,口中呼出一口寒气,冰霜化水,令她浑身湿漉漉,好不狼狈。
此时,裴准已然是昆仑弟子,她唯有去昆仑寻他。
但她借尸还魂的这具身体亏空得很,需尽快寻到至阳之物续命。
桑玲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在荒废的宅院中一通乱搜,总算换上了干爽像样的装扮,鹅黄裙,浅绿衫,有了一丝鲜活气息。
拂去铜镜上的灰尘,乌发雪腮,黛眉猫眼,竟与她本人的模样惊人的相似,只是唇色过分发白,一副虚弱扶风之态。
原身乃是裴准未婚妻,姓名与她一致,长相也与她足足九分相似。
借此身份接近裴准,再寻机会杀他岂非轻而易举。